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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离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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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否因为荀攸与太史令私交密切的缘故,荀公达观天时、察云气的本事相当了得,荀彧刚刚走下承天阙,空中便飘下细雨。春雨是绵软的,没有秋天的萧瑟,也不似冬日般凛冽,未退的寒意缩在雨丝里,在感受到凉意前渗入骨髓。宫道无人,远处城门的侍卫静静伫立,身后高耸的阙宇渐渐模糊在雨雾中。荀文若拭去颊侧雨珠,转身拐入小楼。
身后传来匆匆脚步声,荀彧回头,曹操打着纸伞站在雨中,望着城门方向。“文若已经出去了吗?”曹操低声,眯起眼睛,城门处确无想找的那个人,“不应该啊......”荀彧无声站在身后,静静看着他。曹操背着身,看不见表情,只见他略微停留片刻,便提起衣袍打算朝城门追去。
“明公。”荀彧还是忍不住出声。
曹操闻声回头。荀彧站在灰扑扑的小楼里,显得很沉静,像白墙灰瓦里的青竹。曹操撑着伞走近,将纸伞举向前,遮住伺机从屋檐最后一隙飘落的雨丝,“曹某送文若出宫。”
狭长幽深的宫道像山壁底下的裂缝,一只离群的孤雁飞过都城,青色伞面在灰暗宫道上格外惹眼。曹操举着纸伞,不紧不慢。荀彧望着城门的缩影,眼神平静。
“文若今日似有不快。”曹操的声音飘散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有些柔和。
荀彧没什么情绪地轻笑一声,“明公今日志得意满,激昂慷慨。”
曹操看了荀彧一眼,“曹某这一路的功业,多亏有文若相助。没有文若当年的垂青,现在的曹操还不知窝在哪里当个草莽将军。”荀彧嘴角勾起,语气淡淡的,“明公言重了。明公心怀宏图,注定是要在这乱世扬名立命的。”见荀彧油盐不进,曹操单刀直入,“文若又拒绝了陛下的封赏。”
“到荀府的礼官是明公派来的。”
“曹某已请奏陛下,陛下批复经尚书台,文若应当看过了。”曹操声音有些低沉。
荀彧不作声。陛下的意思他自然知道,否则刚刚不会特意嘱咐自己。荀彧伸手迎出伞外,拨动雨丝,“这蒙蒙阴雨不知何时能停?”
“春雨连绵,怕是还要下数日。”曹操将伞向前倾了几分,微凉的雨即刻顺着细风飘入后颈,“御史大夫晁错,好似也是颍川出身。”
荀彧脚步一停,看向身侧的曹操,“明公何意?”
“商君重刑,死于车裂。削藩令一出,七国震动,晁御史腰斩。”曹操缓缓抬起眼睛,深深地看着荀彧,“文若想要的,曹某知道。”
“彧所想,自己还不清楚。”
“兴复汉室,安定天下,曹某知道文若这些话不是随便说说的。”
荀彧就这样静静看着曹操。
“曹某知道文若重视法度,想要恢复大汉礼制,但这漂泊世道下官位不过一纸空言,不值几个钱的,封给他们又何妨?”
“明公是来劝彧接受封赏的。”荀彧轻声,“彧知道了。明日便会将扣下的奏令颁发出去。”荀彧偏头看向城门,安巧打着伞等在那里,见荀彧看过来,小跑而来。布鞋踏在青石板上的闷声混在呜咽的风中,“承天阙欢朋满座,明公回吧,彧先行离去了。”
“等等!”曹操拉住荀彧飘起的衣袖,“袁绍病逝后,袁尚和袁谭在北方混战不止,曹某不日出发,经冀州北上。文若可有话同曹某说?”
荀彧看着曹操,退后一步,极轻薄的雨雾模糊视线。春风拂过荀彧发丝,带着药香的凉意消散在空气中。荀彧拱手,“彧在许都,恭候明公凯旋。”
曹操看着荀彧低垂的眉眼,目色暗哑。曹操上前一步,将纸伞塞入荀彧手中,转身离开。“文若照顾好自己。”
那人疾步的背影也显得从容沉稳。荀彧撑着自己的青竹伞,隔着重重雾霭,凝望着曹操的背影。
“公子,有人在马车等。”安巧走过来,轻声道。
荀彧掀起车帘,郭嘉靠在车内假寐。听见车外的雨声变大,郭嘉睁开眼,冲荀文若轻笑。荀彧探身入内,下袍缀着的青珠莹润,在深色衣料上十分打眼。郭嘉挑起环佩,苍白的手顺着系带一路捋下,捏住玉珠,苍青之下莲花若隐若现。“曹将军没送文若出来?”
“药劲还没过?”荀彧整理衣袍上的褶皱,问道。
“唉。”郭嘉哀叹一声,“我现在整个人都被药腌入味了,来日见了杜康他老人家,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记得我郭嘉。”荀彧伸手摸了摸郭嘉肩膀,春衫单薄,能摸出纱布不厚、很干爽。荀彧脸色稍霁,“药记得按时喝。”
“文若知道我今日找你所为何事?”郭嘉奇道。
“明公率军北上征定,你肯定要随军。我命人制了些药酒,你要是馋了,就喝点这些吧。”
“不要!”郭奉孝果断拒绝,“药酒怎能和佳酿相比,这简直是对酒的侮辱!”
“不喝就罢。”荀彧淡淡瞥了郭嘉一眼,“总之戒酒半年,你自己说的。”郭嘉苦着一张脸,颓丧地靠在车厢。
车内很安静,只有“轱辘”的车轮声。
郭嘉盯着荀彧侧脸。荀彧即使坐在马车内,脊背依旧挺得很直,眼眸半垂休憩,下颌勾出一道秀美的弧度。“这几日似乎有人闹得很厉害,荀府门前求见的人不少。”郭嘉端直身子。“嗯。”荀彧淡淡应声,“我拒绝了陛下的封赏,他们不敢多说,但看着即将到手的爵位和封地,又怎么可能按捺得住。”郭嘉轻轻凑近,叹了一口气,“文若是个君子,可你无法要求每个人都如你这般。”
“君子不为小人之匈匈也辍行。”
郭嘉看着荀彧片刻,忽然“噗哧”笑出声,眼底浮现笑意,“文若啊,你太耿直了。”接着故作夸张地长叹一声,“要是没有我在你身边,文若可怎么办啊!”
荀彧眼神缓缓移向郭嘉,在郭奉孝呆愣中轻笑一下,“嗯。”郭嘉眨眨眼,触及荀彧眼底愁绪。“文若到底心思太重。”郭嘉撩起车帘,马车慢慢行驶,轻风混杂着凉意抚过脸庞。
“万事无兼备,有舍才有得。文若想尽快结束这乱世,就必须将一切能够利用的都牢牢攥在手心里,哪怕他们无才无德、凌辱弱小。想要走到盛世太平的那一天,很难,这路上必定会有牺牲。”郭嘉看着荀彧,“我知道文若不惧自己的性命,随时能为天下献身,反倒不愿见百姓受苦落难。但自古,结束乱世靠重法、靠军功奖赏、靠笼络势力,文若必须要认清。”
“文若,你只能先是荀令君、是荀氏公子,最后才能是荀彧。”
“我......”荀彧有些耳鸣,话哽在喉间。郭嘉伸手搭在荀彧手腕上,皱着眉轻声喊道:“文若?”荀彧揪着衣袍,等耳鸣渐渐弱去,被困在躯壳里的孤魂重新掌控主权。荀彧缓了几口气,哑声,“奉孝比我通透。”郭嘉看着荀彧眉眼,有些担心:文若虽然耿介,但并非不懂得变通之人,此次多番拒绝封赏,俨然是钻了牛角尖的样子。“依我看,真正该好好调养的人不止我一个。”
“侍中守尚书令彧,积德累行,怀忠念治......”皇天浩浩,百官肃立于阳德殿外,有鸿胪宣读诏书。荀彧端身跪在阳德大殿外,盯着底下石板的纹路,听完受封亭侯的诏书。宣读完毕,鸿胪将诏令卷起,一旁的侍从跟着鸿胪朝正中央的荀彧走去。一道黑影落在眼前,荀彧缓缓举起双手,忽然,一抹玄色突入。“陛下?”鸿胪官轻呼。荀彧没有动,只是眼神慢慢上移,停在摇动的玉璧间。
“荀卿,接印绶吧。”
“喏。”
一枚小小的金印被放入掌心,紫白二色的绶带自手心垂落,日光在石板上折射,映出绶带上细密的金线。荀彧双手握着印绶,稽首一拜。再抬眼时,方印上“万岁亭侯”四字昭昭,龟钮上嵌着翠石,比雨后竹叶更水莹。
十日后,颍川荀氏。
荀表站在祠堂内,缠枝莲纹香炉在他身后升起袅袅香雾。荀俭从旁侧走出,手里捧着一个木盘,托盘里放着荀氏族长印信。荀表上前,举起手,低声道:“多谢叔父。”荀俭沉着脸,看到守在门外的曹军士兵,为首的捧着一个木匣,匣内是万岁亭侯印。“荀氏日后便仰仗德熙了。”荀俭勉强扯出一个笑,将代表着祭祀大权的族长印信交到荀德熙手上。
“叔父言重了,荀表自当竭心尽力经营荀氏。”荀表举着木盘,走到灵台前。荀德熙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压在木炭下,接着取了三柱香。敬香点燃,白烟飘上半空,荀表对着荀淑的牌位拜了拜,火星掉落,木炭烧起火焰缓慢吞噬信件。“叔父不是想看看兄长的封赏吗?”荀表冷眼笑着,“请。”
荀俭理了理衣领,朝祠堂外走去。前厅停着大批大批财货,赏赐的器物、衣料,还有食邑的契书。荀俭和荀靖对视一眼,忍不住上前查看。荀表走在他们身后,只看了那些木箱一眼,便朝保管金印紫绶的那名将领走去,“荀令君近来身体可好?”
建安九年八月,曹操拔下邺城,冀州散兵尽数投降。
秋十月,曹操率军北征乌丸,郭嘉作为军师祭酒留守邺城。中军师荀攸同留,统理后方、安抚民众。
乌丸勇猛好战,曹军相持两月,几乎粮绝。
郭嘉去信,谏言舍弃辎重直取柳城。曹操从之。白狼山一役,虎豹骑登锋陷阵,无坚不摧,乌丸军大溃。
冬十二月,曹操还许。
至此,北方一统。收拾残余,修整破败,百姓徐徐安定。
启程前一夜,邺城。
漳水绕城而过,圆月在粼粼水面波动着,河川缓缓流淌。
曹操坐在书房内,除去重甲后臂膀有些佝偻,眼角又多了几道斧刻的深纹,身上肃杀的气势却被岁月越酿越浓厚。曹操小心取出两封信,慢慢打开。反复开折的信纸压痕很深,花笺上的兰草与纸浆藕断丝连,信上的熏香已经很淡了,但熟悉的檀木香千百遍萦过心头,早已散不掉了。
“文若。”曹操在唇齿间咀嚼这个名字,咂出苦涩与甘凉。
前几日曹操回到邺城,看见郭奉孝不经意展示的与荀彧往来的一匣子书信,默默往郭奉孝的药壶里加了一两黄连。
“咚咚!”有人敲门。
曹操将花笺压在书卷下,喊道:“进。”
董昭拿着厚厚一卷图纸,走到书案前,“曹将军,这是铜雀台的修建图样。将军过目后,便交给工匠们。”曹操展开图卷,凝神细细看着。董昭侍在一旁,眼神不住地望曹操身上看。“公仁有何事?”曹操开口,眼神没有从图纸上离开。
“曹将军明日便要启程回许都了。”
“嗯。”曹操合起图纸,看向董昭。
“依在下愚见,曹将军此时倒不必急着回许昌,陛下身边有荀令君把持大小事务,都城内没有闲的。将军刚刚拔下邺城,北方各势力看似投降,实则要将这些人完全瓦解,还需一定时日。昭以为,曹将军应当留在邺城,统筹大局。”
“公仁还有什么想说的?一并说了吧。”
“既然曹将军问在下意见,昭不敢不详尽回答。前几日,曹仁将军来找在下,言语间对曹姓之人在许都无实权多有不满。而今曹将军攻下邺城,正好可以此为依据,徐徐培植自己的势力。”
曹操手指缓缓抚过书卷下露出一角的花笺,“陛下封曹某为司空,是厚待于操。何况若是曹某不在许都,陛下的安危谁能确保?”
“将军这次出兵北上,不就将夏侯惇将军留在后方了。夏侯将军为人清廉简朴,待士兵们也亲厚,无人能挑错。何况,夏侯将军虽在军旅,却不忘治学,与荀令君的关系也极好。有夏侯将军带兵镇守豫州,曹将军尽可放心。”
“将军,倒柄太阿,绝不可取啊!”董昭肃拜。
“多年前,曹某与公仁在东都初见,公仁便建议曹某迎奉陛下到许都,还同曹某说‘非常之人当行非常之举’。”
“将军还记得。”董昭正色看着曹操,“在下如今还是同样的话。以邺城为据点,安定北方,是耽误之急。在邺城招揽人才,培养将军的势力,是长远之略。”
“将军把昭当自己人,董昭亦不敢说些虚言糊弄将军。将军是有图谋天下的宏图壮志的,依在下看,如今天下论英雄,将军当之无愧。董昭知道将军与荀令君交情亲厚,但将军若想更进一步,就绝不能困在荀氏的阴影下。”
“权衡利弊,还请将军决断!”
曹操摁着钝痛的眉心,沉声道:“曹某知道了。夜已深,公仁早些回去休息吧。”
董昭徐徐退出门外,合上门的那刻,在缝隙间窥见曹操深沉的眉眼。董昭知道,曹操会采纳他这番建议,因为他所言不假,许都已经禁锢不住曹操的野心了。没有人尝到权力在手的恣肆后还愿假手于人的,更何况曹操也知道,若他一直不出许都,就终究只能是大汉的将军,而无法更进一步。曹操所图不小,否则不会从一个奋武将军走到如今的地位,他会做出最有利的决定。
五日后,狂暴的霜雪滚着凛风从许都上方呼啸而过,荀彧穿着赤色火狐大氅,站在城楼上,雪点落在荀彧发间,像数朵绒花。荀彧身后无人,值守的侍卫一丝不苟地站在烽火台的土垛后,大风扬起荀彧发丝,及贤冠在狂风中羸羸摇晃。铁骑沉重的步声由远及近,低沉的闷响伏地而来,荀彧敛眸,城墙上一块雪团被震碎,从高空摔落,粉身碎骨。
赤色在漫天雪白中总是格外惹眼的,何况那人的身影早已在脑海中描摹万千次了。
一阵寒风咆哮,从曹操眼前掠过,曹操再睁眼时,城楼上等着的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曹操跪在德阳殿外,膝盖咯着石板上凝结的冰片,竟觉得分外清醒。鸿胪高声宣读着汉献帝给曹操的封赏,“沛县曹操,运筹演谋,鞭挞宇内,明略御机,现裁撤三公,迁操为丞相,准开府治事之权。操平定冀州有功......”
荀彧站在刘协身边,风雪很大,看不清大殿内赤袍那人的神色。“领冀州牧。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如萧何故事。”荀彧低声念出这几句话,苦笑一下。“这份御制诏书,陛下可曾过目?”荀彧轻声问道。
“是朕准许的。丞相之劳,担得起。”刘协淡淡开口,“对了,文若可知这封诏书是何人撰写?”
荀彧摇摇头,“封赏之事不过尚书台,彧不知。”
“是荀攸荀公达。”刘协说完,见阶下曹操已接过诏书,稽首谢恩,便隐去脸上笑容,转身离开了。荀彧站在大殿廊下,拢了拢衣袍,可还是觉得刺冷,抬头望着冬日惨白的天空,“终究还是要走到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