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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宴乐 ...

  •   建安八年春日宴。
      百官着深色朝服,自木阶拾步而上,缓缓登上承天阙。承天阙为建安元年兴建,去岁落成,阙高十丈,总十二层,登高远眺,西北面的陉山巍然耸立,与外城高阙遥遥相对。城外层林掩映间露出粼粼波光,颍水缓慢流淌而过,河道中段破开一道缺口,河水顺着水渠穿林而过,来到许昌城下,环抱着城楼,一叶春芽浮在水上,似小舟起伏。几个功曹凭栏远望,忽觉春风拂面,暗香涌动。
      功曹们转身,对来人躬身行礼,“荀令君。”
      荀彧轻轻点头,越过几人身影,望见翠如玉色的山峦,映着晴空的眼眸泛起笑意,“不必多礼。”功曹们互相换了个眼神,上前簇拥在荀彧身边,“今日陛下在这承天阙设宴,一是邀百官同赏春景,二是为贺曹将军官渡大捷。”功曹喜道:“如今有令君持内,曹将军征外,朝局逐渐稳定,逆贼也得以平定,汉室昭明指日可待啊!”面对这显而易见的恭维荀彧并不动容,不作声缓步走出众人的包围,脸上挂着一如往日的温容,“陛下宽厚,今日邀百官同乐,自是期盼社稷顺遂,百姓昌乐。”看着走远的荀彧,一名功曹几步追上,低声道:“这是自然。令君......下官侄儿送到荀府的文章,不知令君以为如何?”
      “彧居尚书台,举荐任命之事当属吏曹管辖,不妨与陈大人商议?”荀彧示意不远处一人。见荀彧看过来,那人拱手行礼。“这......荀令君所言有理,只是颍川陈氏这一辈中不少人已到入仕年纪,各州郡每年孝廉的名额有限。愚侄也曾前去拜访,只是陈大人事务繁忙未曾有空。令君是陛下近臣,若是令君愿意开尊口举荐一二,实在是愚侄之幸。”
      荀彧微微蹙眉,“这不合规矩,大人还是......”
      “令君向来看重德才兼备之人。”功曹急声,“愚侄自幼苦读圣贤经典,及冠后独自游历各处,算是体察过生民艰苦,一直心存报效汉室之志,望令君能思量一二。”见荀彧有松动之色,功曹忙补充道:“文章已送到令君府上,若荀令君看完后有意,愚侄随时等候令君召见。”荀彧看了那功曹一眼,叹声,“今日宴后彧回府看看。”
      “多谢令君!”那功曹大喜,扬起的喜悦之声引来数人侧目。不远处掌管吏曹的陈氏看着荀彧的侧脸,皱起眉头。临近开宴,各人往设席走去,分列而坐。荀彧继续朝高台走去,腰间红绸擦过一人指骨,那人轻笑,“文若。”
      荀彧侧眸,荀攸不知何时站在他身侧,正抱着竹伞整理衣袍。见荀彧看过来,荀攸将竹伞塞到荀彧怀里,“上回在你府上借的。”荀彧轻轻将挂在竹伞上的红绸拨落,软缎上有金线织成的菱纹,垂在深袍上犹如鱼鳞。竹伞入手略有凉意,荀彧指腹从伞面擦过,“刚刚向陛下汇报完官渡之事?”
      “嗯。”荀攸和荀彧并肩朝坐席走去,“今晨出门时有雨,正巧记起文若的伞还在家里。”荀彧笑道:“送你便是了,何必亲自来还?”荀攸莞尔,“文若连伞上都有熏香,今日打着文若的伞入宫,觉得通身都风雅得很。可惜沾了雨水后,香气就淡了,这不先还给文若,攸下次好再借啊。”荀彧失笑。
      落席后,荀彧将竹伞放在膝侧,红绸深衣,月白环佩之下,一颗青珠似孤星般落在衣褶处。“方才那人找文若,是为了举荐之事?”荀攸问道,“只听到了个大概,但年前曹将军刚刚提过招贤令的事情,想来应该是为了此事。”荀彧点头,“那人并非豫州出身,更无势力,早先是在初次求贤令颁布时被提拔的。但现在许县局势逐渐安稳,对举荐名额,世家们怕是不会轻易松口。”说到这里,荀彧敛眸苦笑,“荀氏亦有人选了,早两日,德熙已经将名单送到许县了。”荀攸看了吏曹陈氏一眼,“曹将军有意大力提拔寒门之人,文若可知此事?”
      荀彧抬眸,“将军并未同我说起此事。”
      “应当只是将军的一些想法,还未决定,便没有和文若说。攸也是之前到曹将军府上给两位公子讲课时,偶然看到丕公子的文章才知道的。曹将军也还拿不定主意,便以策论考察两位公子。”
      “仕途和田地是氏族两大命脉,曹将军若想插手,恐引火烧身。”荀彧淡淡开口。前世他唯才是举,难道也是出于这番考虑?可若是有才无德,恐成危卵。毕竟乱世之中大权在手,能不被权欲蛊惑,难矣......荀彧思及此处,忽然听见一阵骚动,朝高台下看去,曹操缓步而上,所过之处功曹与将军纷纷起身行礼。
      曹操穿着铁棕色中衣,外罩一件墨绿深衣,一条宽大的躞蹀带上系着司空令牌,原本悬挂剑鞘的地方空了。面见天子时,百官皆不能佩戴兵刃。曹孟德终究是行军打仗惯了,似乎从没见他穿过文士喜爱的禅衣与大袖,极简练的衣袍全然压不住此人久经沙场的肃杀气。两旁的官吏不自觉低头敛目,宫人也各自退步避让。曹操眼神不做停留,径直落在荀彧身上,雨水的湿气还未消散,两人隔着薄纱似的水雾相望。
      这似乎是最好的距离,眼中人全然是心中所想的样子。
      除了那人,无人在看自己。可那人也看不清自己的神色。于是荀文若便肆无忌惮地撕开蒙在外层的柔纱,眼底浮现出上位者的厉色。高居台上,审视着曹孟德。这段时间,各种封赏的折子雪片般涌进尚书台,零零总总出身沛县的曹姓之人占去三成,跟在曹孟德麾下多年的夏侯惇、典韦等人自不必多说,仔细看看封赏的名单,大半站在曹孟德身后。他荀文若自然也在列,可荀彧拒绝了,他烧了荀俭写来的信,驳回了荀氏等人的反对,又亲自上书启奏不愿加封列侯的理由。有荀彧这话在前,一众等着被封赏的人都如同被塞了一大口黄连,当日朝会上脸色难看得很。荀彧是什么身份?颍川荀氏的贵公子,曾经冀州大营的荀司马,如今大汉的尚书令。荀文若的地位表面是刘协给的,实际是世家推举的、曹孟德默许的。荀彧在曹操身边的地位和分量,人尽皆知。这些等着受赏的人,谁敢说自己的功劳比荀彧大?谁又敢越过荀彧要求先行封赏?
      曹操看着等自己走进才缓缓起身的荀彧,目光从荀彧眉间一路垂下,落在荀文若腰间环佩上,“今日怎么不见文若佩香囊?”曹操凑近,不动声色地嗅了嗅被雨水濡湿的檀木香。“之前用惯的送人了,新的还未制成。”荀彧笑道。
      “哦?”曹操似笑非笑,“何人有幸能得文若赠香?”荀公达的视线蜻蜓点水般触了竹伞一下,又悄悄收回。“元夕那日,赠予了静念师傅。”荀彧对上曹操的眼神,察觉到对方眼底毫不掩饰的炽热,一时发愣。
      “陛下到——!”仕宦尖细的嗓音穿破凝滞的空气,传遍承天阙。刘协穿着冕服,从一侧走出,身后跟着华服的伏氏。伏寿一步出屏风,便看见站在一起的荀彧和曹操,神色微不可察的一变,而后恢复如常。
      “众卿平身。”刘协坐下后,目光亦看向站在荀彧身侧的曹操。
      “明公。”荀彧轻声。曹操收回落在荀彧眉眼间的目光,朝自己的席位走去。
      以荀彧和曹操为文臣武将之首,朝刘协贺“万岁”,承天阙十二层而下,层层立着侍花的宫人,各级官员站在席位上,朝最高处的刘协敬拜。贺拜三巡,宫人们端着炙肉和饵饼送到各人木案。酒席上,吃食倒是其次,首要的是酒,再次还有歌舞。酒盏盛满后,官吏们便开始小范围互相敬酒,你来我往,喜笑宴宴。荀彧自然是众人敬酒的目标之一,几杯酒下腹,荀彧眼眸有些迷蒙,素白的脸上透着不自然的红晕。“文若出门可服药了?”荀攸见荀彧脸色不妥,伸手拿过荀彧桌上的酒壶,全数倒到了自己杯中。荀彧喉间有些痒,他忍住咳意,声音微微低哑,“自然是喝了,否则安巧怎么肯让我出门。”荀攸闻言伸手探向荀彧手腕,敛眸思索片刻。见荀公达这副模样,荀彧不禁失笑。
      自从元日那段时间荀彧的事情被荀德熙知道,荀表便严令跟在荀彧身边的所有人都必须要学会基本的察容和切脉之术,并让安巧将注意事项张贴在荀府各处,就连荀公达也“深受其害”。
      “文若还是向陛下告病,回府休息吧。”荀攸替荀彧将袖袍拉下,盖住手腕,“你的脉象看着,像是要发热的征兆。”荀攸看看木案上的吃食,又看看荀彧空了的酒杯,心下叹气:又要收到荀德熙的控诉信了。下次再去文若府上,也没安巧的好脸色了。
      荀彧摸了摸自己额头,凉凉的,笑道:“公达怎么断出的?实不相瞒,安巧将切脉的医书放在书房很久了,可彧看了好几次,就是没切对过自己的脉。”荀攸觑了旁侧一眼,一个欲上前敬酒的官员立刻止步。“华佗大夫说你是心脉有损,因而对脉搏的感知总是与心跳同频,才会察觉不到自己的异样。”说着,荀攸叹了一口气,“文若这病到底是从何而起?听郭奉孝说,好似从冀州开始,便一直顽疾缠身,时重时轻,但就是一直不曾好过。”
      荀文若眸光闪了闪,没有说话。“可惜华佗大夫能把郭奉孝从阎王手里抢回来,却对你的病束手无策,只能给你换着药方调养。”荀攸说罢,自己饮了一杯酒,酒杯磕在木案上,荀彧视线顺着案前一人步伐,移到对面。
      曹操桌案前围着里外两层人,里层的人高声道着不值钱的溢美之词,空了的酒盏续了一杯又一杯,外层的人高举杯盏,踮着脚朝里看,伺机上位。荀彧眼中的笑意忽然就淡了。他看着被人追捧的曹操,又看向冷寂的高位,极高处的刘协看不清神色,只能看见伏寿在旁侧替他斟酒。酒酣之际的举动最是从心,底下官员的心思也好,对面那人的心思也好,贺拜时的恭敬不过是装出来的,心底真正趋奉的人是谁,此刻,不辨自明。
      荀文若突然有些恼火,他拿起荀公达刚刚斟满的杯盏,起身朝刘协走去。“文若?”将荀公达的惊疑抛在身后。荀彧独自一人朝冷清的高台走去,红绸迎风扬起,灼目的菱纹透过层层人影,被曹孟德捕捉到。曹操举杯的手一下顿住,偏过头望着高台。
      见到荀彧上前,刘协脸上的惊讶还未完全退去,就被荀彧苍白得难以掩饰的脸色吓到,“荀卿,还是少饮些吧。”荀彧执着地敬了这杯酒,“这一杯,是彧敬陛下的,亦是敬数百万黎民的。”刘协余光里,伏寿退后几步,自觉回避,献帝绕过巨大而显得寂寥的食案,走到荀彧身边,“荀卿对朕,还有对苍生的心,天地可鉴。今日为何忽然说起这些?荀卿可是有什么心事?”荀彧盯着杯中盛满的酒液,有些出神,没有说话。“是关于封赏的事情吗?”刘协拿起酒盏,“朕不是说了全凭荀卿做主吗?”
      随着曹操的视线被高台那两人吸引,坐席周围渐渐冷了下来,两人的窃窃低语被兀然安静的环境凸显,“荀令君拒绝受封,那其他人岂不是也受封不了了?如此的好事,令君为何要拒绝?这可让其余人难办了,在沙场征战不就期盼个加赏吗?”
      “哼,孤高作态而已。荀彧世家出身,如今又居尚书台,大权在握,侯爵不过是虚位罢了,人家看不上。”
      曹操眸色加深,目光缓缓左移,周围人自觉分开,露出刚刚对荀令君出言不逊的两人。
      高台之上,刘协瞥到下方异动,看回荀彧,“荀卿,曹将军率众将士在外征战有功,迟早是要封的。何况......”刘协苦笑,“如今朕能给他们的,也只有这些了。”
      “陛下。”
      刘协轻笑,“比起这些,朕更在意文若的身体。朕记得当初荀卿在洛阳给皇兄讲学时,朕曾偷偷躲在箱子里听过几回。有一次印象尤为深刻,那次,荀卿告诉皇兄,权御之道在于制衡,切不可用力过猛,要温水慢煮,徐徐图之。”荀彧看着刘协。刘协拍拍荀彧手臂,将他手中酒盏拿走,“文若的心事,朕帮不了你,但以文若之才,定能自己明白。”刘协将杯中酒饮尽,笑道:“时辰不早了,荀卿回府休息吧。就当是为了对朕的承诺,荀卿也要顾惜身体。”
      “那臣便告退了。”
      高台下,被曹操盯着的那人背后冷不防出了一身汗,扑通一下跪倒在地,连忙磕头,“将军恕罪!将军恕罪!”曹操见荀彧走下来,心下一动,无心顾及旁边求饶的这个人,冷冷搁下一句话,“诋辱朝廷命官,依律处置。”话音一落,就有侍卫上前把这人的嘴捂住,拖下去了。曹操拨开人群,荀彧的身影已从台阶处消失。“将军。”荀攸两步拉住曹操,将一把竹伞放进曹操手中,“午后有雨,文若不能再受凉了。”
      曹操握紧竹伞,追了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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