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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知心 ...

  •   “令君,尚书台外有人求见。”
      “何人?”
      “新任五官中郎将。”
      荀彧一愣,“是丕公子啊。请他进来吧。”宫人退去,荀彧从书案后起身,屋外桂树绿得很深,一人缓步走入。“曹丕见过荀令君。”
      “丕公子不必多礼。”荀彧笑道:“请进吧。”
      曹丕跟着荀彧走进尚书台,右侧是荀彧平日处理文书的桌案,左侧放着几张小机,是逢年过节之前公文数量大增时,尚书台侍郎忙碌用的。不过如今新岁方始,尚书台还算清闲。其中一张小机上正烹着一壶热茶,茶香与药味夹杂,令人莫名安心。
      “丕公子前来,所为何事?”荀彧挽起衣袖,用帕子握住茶壶把手。浅金色的茶汤缓缓注入茶盏,几粒桂花也随茶水倒入杯中,浮在表面。“丕听闻令君身体一直抱恙,此次入许都,便想来看看。”
      “多年顽疾了,时好时坏的,有劳丕公子挂心了。”荀彧神色温和地看着曹丕,见他有话想说却面露迟疑,轻笑道:“丕公子还有何事?”
      曹子桓小心斟酌,“邺城铜雀台建成,父亲打算一个月后于此设宴,不知令君可愿赏脸?”荀彧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想起半月前送到荀府却被自己回绝的请柬,想来自己没收请帖的消息应当已经传回邺城了。看着有些拘谨的曹子桓,荀彧掩去眼底疏冷,温声道:“劳丕公子转达,彧身体不适,实在无法赴宴。”
      “好。”曹子桓点点头,“丕代令君向父亲传达。”荀彧摩挲着温热的茶盏,目光柔和。他认识曹子桓很多年了,初见时,子桓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如果生在太平盛世,还是与同龄人肆笑玩耍的年岁。生在乱世的曹子桓,却只能早早跟随父亲上战场,人命苦短,朝不保夕,曹子桓必须有自保的能力才能自立于世间。而今,他也不过二十出头,却俨然一副藏得住心事的样子了。“好些时日没见到丕公子的文章了。”荀彧笑道。
      “啊?”曹丕眨眨眼,脸上不自觉露出惊喜,“丕担心令君事务繁忙,一直不敢将文章寄来打扰令君。”
      “时间总是有的。丕公子的诗赋清绮,策论又能有洞察时弊的箴言,每每阅毕,都能有所启悟。”荀彧看见曹丕脸上藏不住的喜悦,在心底轻笑:这才是少年人该有的样子。
      “令君谬赞了。”曹子桓努力平复心头雀跃,端出从容镇定的模样。
      荀彧站在门外,看着曹子桓离去的背影。子桓这个孩子,天生敏感细腻,文章却倾向务实。明公偏爱子建的文章,有时难免打击这孩子,偏偏子桓作为兄长,自觉要承接父亲事业,庇佑弟弟,什么事情都包揽在自己身上,心有委屈也不会说。明公二十岁举孝廉,任洛阳北部尉。我二十六岁举孝廉,入洛阳担任守宫令。而子桓这孩子,在我们曾经年岁尚轻的时候,就没有选择地迎接纷繁乱世的一切......荀彧轻叹一声,转身走回屋内。
      宫城外,一个人影隔着守卫朝内城探头探脑。曹丕瞥见弟弟,忍俊不禁,礼貌地向引自己出宫的曹吏颔首,曹丕两步走出宫城拉住曹子建的手臂,“走了。”后者还忍不住朝城内看,“兄长见到令君了吗?”
      “见到了。”读懂曹子建投来的眼神,曹子桓回想自己刚刚见到荀彧时后者的脸色,“令君面色不太好,却也看不出病重,拒绝父亲邀约,多半是不愿来。”
      “令君身体无碍便好。”曹植迈着轻快的步子,“对了,兄长受封五官中郎将,为丞相府副职,日后该如何行事,令君可有提点一二?”
      曹丕看着弟弟,沉默一瞬,“我没与令君提起此事。”
      “为何?”曹植疑惑。
      “我觉得令君不会高兴的。”无论是父亲自领冀州牧,还是裁撤三公,担任丞相开府治事,这一切的目的都已经太过明显。
      深夜,安巧端着空了的药碗,从荀彧卧房出来。刚走两步,忽然看见走廊尽头一道黑影朝这边走来。荀府侍从不多,公子平时也不需要什么人伺候,这个时辰,谁会在府内走动?安巧警惕地眯起眼,随时准备喊人。
      “奉孝公子?”安巧惊道:“奉孝公子不是在邺城吗?”
      郭奉孝风尘仆仆,他从邺城赶回来,没料想抵达许都时城门已落锁,于是腆着脸站在城门下喊人,借着荀彧的面子开门进来。进荀府倒没有这些麻烦,郭奉孝在荀府养过病,荀府的守卫自然认识他,便放他进来了。
      郭嘉看了一眼空着的药碗,“文若还没睡?”
      安巧看了看月色,回道:“还没到公子往日入睡的时间。”
      郭嘉点点头,朝荀彧卧房走去。“奉孝公子可要用宵夜?”安巧跟了几步。郭嘉脸上露出笑意,“难怪荀德熙要把你放在文若身边。夜宵就不必了,你也早些休息吧。”
      卧房内,荀彧坐在灯盏旁,昏黄的烛火映在木案上,一张摊开的油纸,上面几味药材和香料散落。听见房外的脚步声,荀彧以为是安巧去而复返,没有留意。
      “我特意赶回来见文若,文若就如此冷漠吗?”听见郭嘉戏笑的声音,荀彧忽地抬起头,“奉孝?”荀彧眼底盈出笑意,“怎么回许昌了?”
      郭嘉嫌弃地脱去自己身上扑满灰尘的外袍,坐在椅子上等荀彧给他拿一件新的,“当然是因为想文若了。自从我北上冀州,与文若有一年多没见了,文若难道就不想我吗?”
      “不是给你写信了吗?”荀彧笑道,目光在衣箱里徘徊片刻,拿出一件桃红色外衣,“喏,新的。”郭嘉盯着那件外衣,忍不住扶额,“少年人的审美,我这种上了年纪的人还是消受不起。”
      “奉孝别这样说。”荀彧挑眉,“你之前不是还夸赞安巧眼光不错。”荀彧上前一步,将外衣披在郭嘉身上,郭奉孝目光一触及那抹桃红,立刻触电似地弹开,闪到荀彧身后制住他双臂,“文若美意,我实在承受不起,要么文若换一件,要么我穿文若身上这件也是可以的。”郭嘉笑着,作势要去扯荀彧外衣。荀文若瞥了郭奉孝一眼,捡起落在椅子上的外衣,将郭奉孝拉到衣箱前,“自己挑吧。”
      郭嘉系着衣带,荀彧站在一边,“老实交代,大晚上跑回许昌,到底有什么事?”郭奉孝调笑之色再现,乍然瞥见荀彧眼底正色,收敛戏谑,“我担心文若身体。”荀彧哑笑,他知道郭嘉在说什么。
      “有曹丞相镇守邺城,又有曹仁几位将军为马前卒,北方如今已基本安定,去岁收成又翻了一番,文若可以安心。”
      “嗯。”荀彧眉眼淡淡的,轻声应了。
      “曹丞相如今久居邺城,开府治事。文若......怎么看?”
      “奉孝知我看法,否则不会赶回来。”荀彧轻笑,眉眼有几分倦意,“前几日尚书台收到好几份文书,言语间极尽陈述明公功劳。这是要劝进啊......”荀彧看向郭嘉,“奉孝在邺城,应当知道此事。”
      “是。而且许都内外,有此意者不在少数。”毕竟谁不想做这从龙之功的第一人呢?
      “进爵国公,加九锡。”荀彧垂眸,“奉孝的想法呢?”
      “我的想法不重要,文若在意的是丞相的想法。劝进魏公的文书,究竟是不是丞相授意的?”郭嘉看着荀彧,温声道:“文若想知道,不妨自己去问。”
      荀彧不作声,缓步走到床榻边,“奉孝曾说过,欲平天下,当先定荆。如今局势,奉孝做何看法?”郭嘉甩掉鞋履,盘腿坐在荀彧身边,“现在豫州以北,已被曹丞相尽数平定,下一步,就是荆州。”
      “刘表此人,有仁心无大志,治世之守臣,乱世之庸人。我们花了近十年才平定北方,却还没有过江,若能拿下荆州,南方各州便可徐徐图之。”
      两人都没有起身翻找舆图,汉家十三州的情况早已在无数次推演中刻在脑海里了。“孙氏统领江东多年,强攻不得,若能拿下荆州,只需守住广陵、九江、江夏几处重要关隘,便可将孙氏禁锢在扬州。届时,让陛下封孙权当个吴王,再逐步斩断孙氏的手脚。至于西面的益州,现任益州牧刘璋是个懦弱的,似乎与汉中的张鲁早有不和,东州那批人去到益州后,与当地官员的矛盾尚未平息,又扯出一大堆事情。到时只需佯装强攻,刘璋便会自己投降了。”
      “奉孝所言不错。所以此时进封国公,与后续谋略无关。”只是那人自己的意思罢了。
      郭嘉失笑,认真地看着荀彧,“文若,我们看不透一个人,更何况只是通过旁人的行为去猜测。文若在意的话,自己去问便好了。”
      “言辞大可伪装。”
      “但真心不能。”
      荀彧愣神。
      “刽子手作恶无数,在家中也可能是个敬爱老母的孝子。乐善好施的富商,实际或许抛弃发妻寻欢作乐。世间并不黑白分明,一个人可能对很多人都冷漠得刻薄,却唯独对一人宽容得体贴。丞相对文若到底有几分真心,文若可以自己想想。”
      荀彧面容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有些迷茫。郭嘉在心底轻叹:文若啊,如果你和丞相之间能如你我这般不设防,很多事情或许能早些解开。
      春木华茂,郁郁葱葱得十分张扬,繁花与嫩草竞美,陷在潮湿泥土里的花蕊被燕子拾去。马蹄声由远及近,清澈河川里的游鱼倏忽惊动,一尾离群的,好奇地追着阵阵马蹄声顺流而下,在一个泥土松动的岔口,拐进缓慢小流。郭嘉坐在马背上,手里提着一串桑葚,酸甜的紫红浆果格外抚慰赶路的疲乏,郭嘉咬下最后一颗,嘴里鼓鼓囊囊地嚼着,一手拽紧缰绳,一手皮痒地撩闲。郭嘉把枝梗当杆子,叶片当鸡毛,将桑葚叶伸到马儿鼻边,作死地搔痒。棕马不耐烦地打了个喷嚏,前蹄扬起又重重跺地,把马背上的郭奉孝颠得头昏眼花。荀彧收回落在游鱼上的目光,无奈驱马上前,轻轻抚了抚棕马前额,紧接着戳了一下郭奉孝肚子,在郭嘉夸张的痛呼声里,棕马嘶鸣一声,算是放过这个郭奉孝了。
      “文若前来邺城,为何不告诉丞相?”
      “今日铜雀台的宴席,我没打算前往。”山灵水秀的环境最是养人,荀彧虽然赶了几天的路,气色看着倒比在许昌好上不少。“楼高百尺可览山川盛景,铜雀台三台并起,玉龙台与金凤台护持在两翼,极尽雍容,明公这些年将邺城治理得很好。”
      郭嘉看了荀彧一眼。他怎么觉着文若这话听起来不太高兴......
      “明公拔下邺城后,招贤纳士,今日的宴会必定热闹非凡。只是再盛大的宴席我也看得多了。”荀彧轻笑。有歌舞,有诗酒,如何不显得热络?座上众人喜笑颜开地说些陈旧的溢美之辞,然后大醉一场,最后了了。“我不打算赴宴,只想看看邺城周围的农田,如今是春五月,麦苗应当绿了。”正说着,马匹沿着河川绕过水中小洲,一大片油绿的麦田赫然出现在眼前。漳水在流抵邺城前,先分出了一小支,顺着井然的沟渠将大片田地切割成整齐的方块,戴着草帽的农人望见河岸上华服大袖驱马而过的两人,不知该如何行礼,只得挥挥手上麦草。荀彧轻笑,一道青衫水波似的在林间漾开,随着河道蜿蜒,又隐没在浓荫之后。“再登上高处,看看邺城内百姓的生活。”荀彧接过自己刚刚的话尾,望见平地尽头的城楼,“如若觥筹之后,他仍旧清醒......或许会与他见上一面。”
      郭嘉轻笑,“好!那我今日便陪文若将这邺城游览一番!”
      高台之上,荀攸穿过层层人影,拨开素纱,站在栏杆边醒酒。城外一里的河川不深,主要作灌溉用,日光照在河面上,澄澈见底。荀攸忽然想到什么,回头,“郭奉孝今日怎么不在?”钟繇走到荀攸旁侧,“约莫二十日前,他往许都去了。”荀攸和钟繇对视一眼,招手唤来侍卫,“你去城门问问,今日可曾见到郭祭酒?”
      “等等!”钟繇叫住侍卫,“若是见到了,你同他说‘曹丕和曹植两位公子各做诗赋一篇,敬贺铜雀高台建成,郭祭酒眼光独到,两位公子望能得到指点’。”
      “钟元常真是这么说的?”郭嘉轻笑,意有所指地看向荀彧。他二人刚刚卸马入城,便被这个侍卫叫住。侍卫目光从地面小心翼翼地挪动,看着郭嘉身后默不作声的荀彧,突然灵光一闪,“还有......小人今日在植公子身边侍奉时,听公子多次提起荀令君,令君身体抱恙不能赴宴,实在是可惜。”
      “行了,你回去吧。”郭嘉失笑,冲侍卫摆摆手,“铜雀台的路我认识。”见侍卫走远,在郭嘉玩味的笑容里,荀彧无奈摘下头上纱笠,觑了郭奉孝一眼,将东西拍在他怀里,“奉孝自己戴吧。”郭嘉在身后哈哈大笑,抱着笑疼的肚子,捡起地上的纱笠,追上荀彧。
      “曹植公子当真是文采斐然,无人能出其右啊!”
      “‘建高殿之嵯峨兮,浮双阙乎太清。立冲天之华观兮,连飞阁乎西城。’此两句气势不凡,构思巧妙,是难得的佳句啊!”
      “品读令人唇齿生香,心生飘飘然啊!”
      “丞相有子如此,当真是有福气啊!”
      曹丕坐在席间,越过人群,望向被簇拥的弟弟和满脸喜色的父亲,眼底很温和,嘴角勾起很浅的弧度,垂眸的瞬间又溢出些许落寞。无人问津的一纸诗赋置放在中央,被风扬起素白的孤影,一名侍从经过,悄悄取走了文章。
      “《登台赋并序》......”荀彧站在西阁的花房内,隔着半掩的窗户望向铜雀高台上的欢景,蹙起眉头,“自觉只能做陪衬吗?”
      “公子,有人命我将这个交给您。”曹丕略微愣神,拿过长方形纸条。纸条刚一入手,曹丕便猜到遣人给他送信的是谁了。曹子桓有些错愕地睁大了眼睛,握着纸条环顾四周,“令君不是不来吗?”没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曹丕轻轻打开纸条,那笔在他无数文章上做过点评的字迹出现在眼前,纸上新墨未干便匆匆折叠,字迹有些晕开,但......“八岁为文,饱览经书。诗骚殊途,同为嘉典。风有各美,格无高下。”
      郭嘉站在窗边,望见一个兴匆匆的人影跑到栏杆边,朝各处张望,回头对荀彧说:“我百般苦口,都没能说动你登上这铜雀台。钟元常用两位公子为借口,一下就把你给骗上来了。”
      “怎么说是骗?”
      “曹丕公子一个月前方领五官中郎将,为丞相府副职,显然丞相属意丕公子为接班人。眼下正是少年人志得意满的时候,文若的担心是否多虑了?”
      “春风得意不假,但欢愉之情总出现在心绪高涨的时候,往往不如哀愁隐蔽,比悲情短暂,太容易被遗忘。或许子桓和旁人都觉得曹丕公子前途一片大好,可今日酒宴之后,独处卧房时,种种被忽视的落寞和等在前方的难题便会涌上心头。自古兄弟相残之事不在少数,我不希望他二人走到那般地步。”
      郭嘉与窗外的钟繇对视一眼,笑着合上窗户。
      “这是令君的信!”曹子建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哥哥身边,看着曹子桓捏在手里的素纸惊呼。曹子桓偏头,看见弟弟瞪圆的眼睛,有些得意地挑眉,然后将信折好,塞回衣袖里。“唉!兄长让我看看!令君给你写了什么?”曹子建上前去抓,一下便被兄长反制住。“这种折法,就是令君惯用的吧!”
      曹操不知何时走出人群,站在不远处。
      “令君早年随军的时候,为了尽快将急情塞进竹筒传给父亲,把年少时先横折后竖折的习惯改掉了,变为竖折到底最后横折一下。但自从令君到许都后,好多年没见他用这种折法了。”
      曹子建轻声,“令君是不是来了?匆匆传话给兄长,事情太急所以下意识又用了这种折法......兄长能带我一块儿去吗?”
      曹操没有上前询问,回头环视一圈,发现有两人不在场,立刻明白了。“公达呢?”曹操招来一个侍卫。“荀公达公子和钟元常公子方才往西阁花房去了。”曹操立刻抬步往西阁走。
      房门被人敲响,屋内众人抬眸,郭嘉起身开门,笑道:“见过丞相。”
      “见过曹丞相。”
      其余三人对曹操的来意清楚得很,识趣地离开了。花房无花,只是建来供宾客休息用,窗边有个简朴的小香炉,铜绿的莲纹缠在炉耳上,眼下正冒着薄烟。曹操反手合上房门,“这屋子里也没什么香料,文若如何制得这熏香的?”荀彧起身挑开炉盖,用长签拨动炉内还未燃尽的茴香,“只是随处可取的几味罢了。”曹操走过来,目光探向烧红的内里,“丁香,茴香,桃木......还有什么?曹某辨不出了。”
      “今日铜雀台上的好酒。”
      曹操看着荀彧。
      片刻后,笑道:“文若,曹某今日没醉。”
      “那想来与公仁谈话那日是醉得不轻了?”
      曹操脸上的笑容淡去,“原来文若拒绝曹某邀约,还有这层意思?”荀彧笑了,“明公总御各方,会读不懂彧的意思吗?那今日荀彧便直言了。”
      荀彧对上曹操深沉的眼睛,一字一顿,“荀彧不赞成明公进爵国公。”
      “文若说过会一生追随曹某,现在才行至半途,便要背约吗?”
      “彧只怕自己当初信错了人,如今勒马,希望为时不晚。”
      “文若要安定百姓,要迎奉陛下,哪样曹某没有替文若办到?”曹□□近一步,“说到底,文若觉得自己与曹某之间不过是利益之交,现在目的达成,便要斩断和曹某的关系了?”
      荀彧退后半步,靠在门上,有些耳鸣,“天下未定,大事仍需仰仗明公。”荀彧深吸一口气,眼前发晕,“只是明公如今作为大汉丞相,已是万人之上,大权在握。这个国公当来,除了划地而治,自立为王,彧想不出别的理由。”
      荀彧逼视曹操,“明公想要取而代之吗?”
      “若曹某说,无意称帝,文若肯信吗?”
      荀彧沉默不语。
      曹操笑道:“文若看,曹某今日将真心捧上,指天为誓,可文若愿意相信吗?”
      “人心隔肚皮,明公超世之杰,彧怎敢说自己能看透明公的心,也不敢拿荀氏和天下百姓来赌。”
      “是了。”曹操大笑,“纵然曹某自诩句句都是真话,只是文若会想,万一是假的呢?文若对曹某的情谊,不足以承受这个后果。万一曹某加公进爵后裂土躏民,又有谁能够阻止呢?”
      曹操一步将荀彧抵在房门上,“但文若现在不正是在阻碍曹某吗?”
      荀彧眸色有些暗淡,轻笑一下,“是啊,自古文死谏,除了以死相逼,彧确实别无他法了。”闻言,曹操摁在荀彧肩膀的手松了力道,“文若,你......”荀彧忽然掩面剧烈咳嗽起来,身体脱力贴着房门滑落,一滴殷红在青衫上晕开。
      “文若!”曹操扶着荀彧,伸手去拉门,被荀彧拉住了。“无事。”荀彧嗓音沙哑,“还是旧疾罢了。”曹操瞥见荀彧眼底的决绝,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塞进荀彧手里。荀彧的手被大力拉起,匕首抵在曹操胸前。曹操沉声,“文若不是怕曹某造反吗?能近孤五步之内的人如今不多了,给文若一个机会,现在就杀了我!”
      荀彧大力攥着匕首,与曹操在利刃刺破皮肉的边缘僵持。荀彧喘了几口气,凑近曹操,后者一惊,手上失了力道,被荀彧按住麻筋,匕首摔在地上。
      曹操站起来,大笑着后退,“文若不敢杀曹某。因为文若知道,现在天下局势,若是曹某死了,天下便会重新大乱。陛下?陛下能有什么用?”荀彧看着曹操再不掩饰的野心,冷声,“你打算杀了陛下吗?”
      “不会。”曹操站在三步之外,靠着木案,“我会将他好好安置在龙椅上,给我一个镇压四方的理由。”曹操看着荀彧嘴角的血痕,胸前钻心地疼,“文若为何不肯等一下呢?还有那么长时间,文若现在不能相信我,为何不肯再等个三五年?十年之后,曹某定为你平定这乱世!文若为什么不肯给曹某这十年呢?”虽是站着居高临下,但曹操近乎卑微地哀求着。荀彧僵直着脊背,仰头靠在冷硬的门板上。曹操深吸一口气,捡起地上的匕首,珍重地放在荀彧手上,“这把匕首,送给文若。即使曹某当了魏王,只要文若发现曹某有异心,随时杀了曹某便是。文若大可以在许都、在邺城安插自己的眼线,我相信只要文若愿意花心思,曹某没那么容易发现。可你想想,若是你现在死了,我明日便屠尽荀氏,为你陪葬。秦时尚陪葬之风,曹某不过效仿先人罢了。”曹操话音很冷,眼底却带着祈求。
      荀彧垂着眼,视线落在锃亮锋利的匕首上,握住刀柄反手插回鞘中,然后用力一扯,将匕首从曹操腰间摘下,“好,荀彧收下了。”
      阁外传来悠悠琴音,原本喧闹的宾客不知缘故全都安静下来,少年清越的声音伴着春风,飘荡在碧空与轻云之间。“是阿植方才作的《登台赋》,读到的那刻,曹某便觉得文若会喜欢。”曹操声音低沉,底色却带着细微的珍重。荀彧将窗户推开一道缝隙,两个少年郎在栏杆边,一坐一立。曹子桓膝上放着七弦琴,随弟弟的情绪配合地拨动琴弦。曹子建看着眼前无限的春光,心潮澎湃,靴上的石珠不住地摇晃,让曹子桓默然失笑。
      “同天地之矩量兮,齐日月之辉光。永贵尊而无极兮,等年寿于东王。”荀彧轻声,“控引天地,错综古今。植公子的文章,确有苞括宇宙之志,”
      “恩泽四海,物阜民康,这样的盛世不正是文若盼望的吗?”
      “难怪司马公一篇《上林赋》便能令孝武皇帝着迷非常,铺张扬厉之辞确有蛊惑人心之能。”荀彧回眸,“明公亦极善捕察人心,彧拜服。”曹操听出荀彧语气中的刺,却还是忍不住靠近。荀彧站在窗边,即将燃尽的香炉将最后一点热意分给咫尺的香囊,铜炉的酒香蒸散后,空气里飘散开荀彧随身香囊的药香。被炉火熏热的香囊气味格外浓烈,透过飘浮在上层的檀木香,隐隐能够闻见底下若有似无的果甜,是糜烂之前的熟醉。曹操任由自己失控地靠近,却在将要贴上荀彧耳畔的刹那堪堪停住。
      曹操紧紧握住桌沿,绷住最后一根理智的神经。无论如何,他对荀彧始终不敢越雷池一步。曹操对荀彧,有爱恋、有敬重、有怜惜、有欣赏、也有提防......最重要的是,他不希望这段感情是自己强硬的一厢情愿。
      荀彧面向窗外,实则眼神没有聚焦,眼底溢出几分挣扎。
      就在曹操准备起身的那刻,荀彧忽然伸手扣住曹操后颈,吻了上去。曹操的嘴唇很干,唇周的胡茬也没打理干净,荀彧贴着曹操的嘴唇微微勾起,他能感受到曹孟德的僵硬。荀文若垂眸,在两人之间拉开些许距离,然后抬手拭过自己颈上未干的血迹,抹在曹操唇上。下一刻,曹操将荀彧摁在窗台上,荀文若的脑袋磕到窗户,可两人都无暇顾及了。
      荀彧双手放松地搭在曹操肩上,半坐在窗台,仰着头承受着曹操的亲吻。曹操一开始凭着燥热的心火,亲得很急,没什么章法。激情退去后,曹操抵着荀彧鼻尖,缓缓睁开眼睛,深潭倒映着此生唯一的珍宝。那是高岭之巅的兰草,谷底的深潭日夜仰望着,却没想过兰草会自己落下。
      曹操拨开荀彧额前凌乱的发丝,手慢慢擦过荀彧红肿的唇,有些破皮了。“文若早知曹某心意。”荀彧一手撑在窗台,撞到刚刚被打翻的香炉,被烫了一下,却神色自若。“荀彧以为,自己与明公的所有牵绊里,相思之情是最轻浅的。”抵不过恨意,大不过家国。
      “但唯此相思,只属于曹操和荀彧。”
      “是啊。”
      所以我倾尽三生全部的勇气,来与你赌这最后一次。若我败了,你我便缘尽于此吧,我也无力再去祈求什么了。
      “曹操这一生不信神佛,不信天命。可文若能回到我身边,曹操万分感念上苍厚待。”荀彧顺着曹操视线,看到自己散乱的衣领,瓷白的皮肤上,血红菡萏无边妖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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