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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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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的寒意料峭,像浸了水的布,沉甸甸贴在身上。
天刚蒙蒙亮,沈珀就坐着破旧的农用三轮车“突突突”地上了路。土路不平,颠簸得很,但是总比房霁开得稳。他和房霁并肩坐挨着在三轮后筐里摇摇晃晃,两人身上都裹着从家里翻出来的,厚重的大花棉袄,红绿相间的牡丹和喜鹊图案,在灰扑扑的晨光里格外扎眼。
沈珀半眯着眼,没睡醒。
房霁好像一点儿也不怕冷,仰着头,迎着那扑面而来的刀割一样的风,嗓门亮得能掀开冻住的云。他跪坐在车筐子里,手扶着挡板,熟络地跟开车的大叔扯着嗓门聊天。
“叔儿!你家我哥那回捎回来的酒,劲儿够大的啊!”
“是哈!哈哈你小子可别学这!再喝上瘾了!”
“哪有呢!我就尝了一嘴!我妈说了小孩子喝了不长个儿……哎叔儿,前头张庄路修好没?”
他声音又高又亮,带着少年人不管不顾的冲劲儿和朝气,和三轮车的轰鸣,满世界呼啸的风声混在一起,灌满了整个田野。
沈珀缩在旁边,领子竖的老高,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安静的眼睛。他微微蜷着身子,试图在有限的角落里争取多一点的空间。他不说话,就安静的听着。
“你别想着跑啊!”
房霁突然凑近喊了句,说话带出的热气暖烘烘的在沈珀耳边。
沈珀慢腾腾将目光挪过去,看了眼,不想搭理,没想到房霁来了劲儿,凑在他耳边说个没完。
“我跟你说你现在老实呆着!你又不认识路!要真想走你就找个暖和的大白天儿,圆润的自个儿离开!还有……”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沈珀皱着眉,抽出手把他的脸怼开。
房霁丝滑转身接着和三轮大叔聊。
听着他们用方言聊着家长里短,哪家娶媳妇了,谁家卖猪崽子,聊着开春之后干农活。话语和身旁掠过的光秃秃的树干一样,简单直接,有些陌生,但就在他身边。
沈珀就像个沉默的注脚,被硬嵌在这个小乡村里。花袄粗糙的布料摩擦着他的皮肤,房霁洪亮的嗓门他好像已经能习惯了,三轮车柴油的味道和冷飕飕的风一起灌进鼻腔。
手机响了声,沈珀费劲的从裤子口袋掏出来看了一眼。
沈珀面不改色,等手机屏幕熄灭,车子一拐进了大街,人多起来了。
三轮车刚在集市前停稳,喧嚣的声浪就混合着各种气味扑面而来。
沈珀下了车,看着眼前的一切。
人声鼎沸的镇子大集,像一口煮沸了各种颜色、气味和声音的大锅——高亢的叫卖声,拖拉机的轰鸣,讨价还价的争执……空气里是油炸糕点的甜腻,生肉的膻腥,泥土的味道,还有汗味。放眼望过去,密密麻麻的摊位挤占街道,鲜艳服装,活禽家畜,庞大,混乱,生机勃勃。
沈珀下意识蹙眉,他感到本能的排斥。从未来过如此嘈杂又鲜活的地方,耳边嗡嗡作响,呼吸间都是复杂的味道。
齐淼一大早嘱咐他们来买东西,房霁一下车就拉着他一头扎进人群里。
人挤人,摩肩接踵的,每一次和路人的触碰都让沈珀肌肉紧绷,他攥住口袋里那把折叠小刀,手心用力,微微的刺痛感能让他好受一些。
好不容易走了一段路,房霁突然停了脚步,目光锁定一处买旧货的摊子。摊主是个精瘦的男人,揣着手,缩在军大衣里,眯着眼睛左顾右盼的。
“这咋卖?”房霁用下巴点了点,问。
摊主眼皮都没掀:“三十。”
房霁没啥表情,退回来,肩膀撞了沈珀一下,压低声音。
“我这都老熟人,你去砍价。”
沈珀抿抿唇,还是上前一步。
他站得笔直,清了清嗓子,指了下摊子上的东西:“这个,十五。”
摊主愣了一下,夸张地摆摆手,顺手拿起摊子上的一个瓷碗:“……十五?小伙子,你看看我这都是老物件,好东西!十五不行!”
沈珀下意识后退半步,也不多说,完成任务,直接转身离开。
他扫了两下,看到房霁从炒货铺子那边顺了一把花生,晃晃悠悠踱回来,跟他对视了一眼,又走到摊子前面,弯下腰盯着那些东西看了两三秒。
然后,他直起身,抬起眼皮,开口:
“五块。”
沈珀:“……”
摊主:“…………”
原来是老熟人之间不好意思砍价,但是好意思直接抢。
摊主那双小眼睛终于撑开了,瞪着房霁,张了张嘴,应该是想骂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没说出口,话堵在喉咙眼,脸憋得通红。
他憋了半天,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十块拿走!算我倒霉!”
房霁摸出钱扔在摊子上,拿了东西就走。
沈珀看了眼他的背影,没跟上去,他找了个人少的地方,背靠着斑驳的墙壁,拿出手机。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传来的不是母亲的声音。
“阿珀!”
沈珀眨了下眼,看了眼来电的手机号。
“我妈呢?”
“鹿老师她们去看预定的服装了。阿珀,你还好吗?”男人小心翼翼地问,语气里带着点欢欣。
“她知道你动她的手机吗?”沈珀视线在人群里扫,看到房霁站在一个摊子前头讨价还价,顿了顿。
姜云赫笑了笑:“知道,我不会未经许可乱动老师的东西。”
“很好,挂了。”
“等等!”他声音骤然拔高,简直是厉声喝道,不容置疑。
“阿珀,我担心了你很久,你在那个穷乡僻壤怎么样?是不是吃了很多苦?我这好不容易联系上你……你怎么都不问问我啊?”他声音又柔和下来,有几分嗔怪,几分委屈,几分期盼。
沈珀面无表情听着,斜眼看到房霁磕着瓜子,提着一袋子东西晃晃悠悠过来了,下意识想挂掉电话。
沈珀看着他站定在不远处,偏了偏头,用嘴型问。
你干什么?
房霁嘴唇子上粘着瓜子皮,也用夸张的嘴型回复。
少他妈管我,无能的逃犯。
“……”
沈珀嘴张着,眯了眯眼。
房霁:略略略。
“阿珀?你在听吗?”
沈珀收回视线,低声:“挂了,替我跟她问好。”说完,就挂断电话。
等沈珀走近,房霁清了清嗓子:“你把手机揣好吧,每回逢集人一多就容易遭小偷。”他顿了顿,“东西丢了都不知道啥时候的事儿。”
“你手法那么熟练,也会被偷吗?”沈珀调侃。
房霁撇撇嘴:“我倒是一回没碰见过啊!”
沈珀没应声,把手机慢条斯理的塞回口袋,然后抬眼,目光越过房霁的肩膀,望向不远处的一个卖衣服的摊位,面无表情。
“哦?”他声音平淡,“那个不是小偷吗?”
房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买衣服的摊子前面挤着不少大婶大妈,一个穿着灰夹克的瘦小男人正缩着脖子,佝偻着背,手往一个埋头挑衣服的大妈口袋里探。
不及沈珀收回视线,房霁人又冲出去了。
“哎!”沈珀没想到他就这么窜出去了,下意识抓了一把,没抓着。
“刘老栓!”
少年还有些稚嫩的清亮声音划破喧嚣。
那人吓了一跳,看都不看直接从摊子上抓了两件衣服就逃。
房霁跑得是真快,追得很急,在密集的人流里左冲右突,带起一阵风和骚动,那身艳丽的大花袄成了此刻最闪耀的存在。
沈珀愣了两秒,往前迈了两步又停住。
虽然看不见那俩人了,但是根据人群骚动的轨迹来看,可以找到大致位置。
他迟疑了片刻,还是拔脚跟了过去。
人流拥挤,等他好不容易追到集市边缘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时,那场追逐已经结束了。
房霁制服了那个男人,站在那儿喘着粗气,一手牢牢攥着他的胳膊。
男人挣扎着,嘴里发出含糊的、带着哭腔的声音:“……松开!……师父……松手!”
师父?
沈珀走近了些,看清了男人的样子。大约三四十岁,瘦得厉害,脸颊凹陷,眼珠浑浊,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好几道陈年的疤痕。
“哎呀,我,我不偷钱……”
“不偷钱就不是偷了!”
“东西拿出来!”房霁声音压下去,带着不耐。
刘老栓瑟缩一下,从怀里掏出来赃物。
一条黑裙子,还有一条皱巴巴的内裤。
空气有些凝固了。
房霁眼睛瞪得溜圆,半晌憋出来一句:“你偷这个?”
沈珀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刘老栓好像也没想到自己情急之下拿的东西是这个,臊得头快埋地里了:“我……我不穿这个……”
“不用刻意解释。”沈珀笑了笑。
刘老栓:“……”
“跟你说多少遍了,不能拿!拿了还回去!”
“我,我……”男人有点结巴,眼神很茫然。
沈珀看出来这个男人好像有点不大正常。他也不敢看房霁,低着头,脏污的指甲抠着自己的棉袄,嘴唇一直在动。
“听懂没有,我说还回去!”
刘老栓疯狂摇头:“那是四婶子的摊子,从她摊子上把衣服拿起来就不可能还回去,她一定会让我买的!我一个光棍……”
“你不买我买吗!”
“你给你妈,我水姐……”
“你信不信我……”房霁狠话说一半猛地闭上嘴,攥住拳头。
沈珀叹了口气,默默转开视线。
三个男人站在冷风里,对着那两件衣服陷入了长久的诡异的沉默。
“师父,我真错了。”
“别他妈喊师父!”房霁挥手把男人的手甩开,“走吧走吧,不用你管了!”
走了十几步远,沈珀没忍住回头看了眼,那个男人还在那里立着,稀薄的阳光照在他身上,看着就单薄,脚跟也不稳。
最后,他们回卖衣服的摊子那边,那个大婶果然死活不要还回来的衣服,硬要他们把衣服买下来了。
直到走出集市,房霁才开口,声音干涩,像在跟他说话,又像在自言自语。
“刘老栓年轻的时候手脚就不干净,被人逮住往死里打,我爸给他从人堆里拽出来的。那时候打坏了脑子,这么多年,时好时坏的,一犯病就又偷东西,我爸抓了他不知道多少次……”
他顿了顿,戛然而止。
“为什么叫你师父?”
沈珀问。
“因为我也偷东西,而且……厉害。”
沈珀刚来没几天,确实听到不少关于房霁的传闻。什么脾气臭,人也混,打架狠,手脚还不干净……那些人说起他,语气混杂畏惧、嫌恶和鄙夷,说得有鼻子有眼,生动得很,好像房霁把全村人都偷了个遍。
他看着房霁的侧脸。少年的下颌线紧绷,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嘴角好像还勾起来了点,承认得如此平静,如此坦然。
王叔来接俩人的时候,感觉到了异样的气氛,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房霁抱着东西从沈珀面前走过去。
沈珀侧身,跟王叔打了声招呼就上了三轮车。
“哎小沈,你买的啥啊?”王叔还没跟沈珀说几句,随口聊道。
沈珀张了张嘴:“就,几件衣服。”
“哦!开春穿?”
沈珀:“……对。”
他转眼果然看到房霁在笑,于是闭上眼,目空一切,清心养神。
三轮车开上了大道,还是晃晃悠悠的,但是好像没有早上来的时候那么颠簸寒冷了。
田野上有了太阳照耀,秃秃的树也有了生气,黄土地亮亮的好像闪着光。
沈珀眯着眼睛,寒风刮着,脑袋清醒了点,后知后觉左手掌心有种黏腻的感觉,湿漉漉的。裹着衣服的纸包也在左口袋里,摸着外皮也莫名湿软了。
他不动声色地抽出手,垂眸瞥了眼掌心,看到一片鲜红的濡湿,血迹已经有些凝固,黏连着掌纹,闻到一股淡淡的腥气。
沈珀盯了两秒,默默把手插回口袋。
旁边的俩人又唠上了,听不太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