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迫降在春天里》疆磊

7、Chapter7

　　小河村不大，蜷在山和水的褶皱里。幸福街也不算太长，一眼就能望到头，下坡路通的是水，上坡路那边是山。
　　在村里的孩子大多都会问一句，山那头是什么？大人们给的答案都不大一样，多半都是糊弄糊弄小孩子，讲讲故事，因为他们之间很多人活了半辈子，也没能翻过去亲眼看看。
　　所以这个没有正确答案的问题，埋在每个在这里度过童年时光的孩子心里，一代又一代，问了一遍又一遍。
　　房霁知道的故事版本，是从齐淼嘴里听到的。
　　那时候他也小，很闹腾，特别能跑，人家都说，这么有能耐怎么不跑到山那头去。
　　“妈，所以山那边到底有啥？”
　　齐淼沉思：“山那边啊，有一个王国，很大很漂亮！”
　　房霁第一回听这种的。
　　“还有高高的，闪闪发亮的城堡，城堡里面住着一位王子。”齐淼手上摆弄着鲜花，眼睛亮亮的，好像她已经看见了城堡和王子，“王子骑着白马，长得可俊了，我小时候就想啊，等长大了就翻过这座山，到那个王国里去！”
　　她放下花，认真地看着小房霁：“嫁给王子，然后过上最牛逼的日子！”
　　“……？”
　　小房霁张张嘴，五味杂陈，撇了下嘴角。

　　往后十多年，山风呼啸而过，人一寸一寸地长大了。
　　房霁跟在牛屁股后头慢悠悠爬上山坡，跟着房志民去到镇子上，再后来上了县城的高中，村子是瞧不见了，但山的轮廓一直在，他知道他们还在山脚下转悠。
　　见过不少从外面打工回来的，但没见过真的从那个“王国”里来的人，骑着白马，来自闪闪发光的城堡的王子。后来他偶尔想起这个童话故事，会觉得有点好笑。
　　也就笑笑，然后继续干活，他不再想什么王国，什么城堡，他想快点长高长大，干多点活，有空再读点书，就这样。

　　直到那一天，来了辆白车，车门打开——
　　王子没来，来了个脾气古怪、需要他叫“哥”的冷脸少爷。
　　房霁忽然觉得，那个童话故事也挺美好挺温馨的，完全不离谱。
　　因为现实比他娘编的故事还他妈扯淡。

　　大早上白花花的阳光照进鸡圈的空地，到处都是鸡屎和饲料的味儿。
　　房霁蹲在篱笆外头，手里抓着一把金黄的玉米粒，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地上撒。上身只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白T恤，露出的手臂线条流畅，尚未完全长开，但已然劲瘦有力。
　　昨天在集市追贼，一路打翻了不少的摊子，撞了不少路人。信息在乡村的传播速度，快过任何网络，他的英勇事迹，已经通过各种渠道，先于他们本人抵达了村里。
　　于是房霁刚到家就迎上了齐淼的鸡毛掸子，他二话不说就跑。一跑一追，双方都相当熟练了，逃生路线都跑出固定轨迹了。
　　约莫半个小时后，房霁到底还是被齐淼揪着耳朵拎了回来。据说这小子体力惊人，一路狂奔，差点真让他溜到隔壁村去。
　　最后，齐淼又罚他第二天早上一个人把鸡牛羊什么的都喂了。

　　鸡群围拢上来，咯咯地啄食着。
　　房霁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发了半天的呆，又打了个哈欠。这些活儿他都干了无数遍了，闭着眼也能行，算不上惩罚，就是没睡醒实在要命。
　　老屋的小破门大剌剌敞着，外面很安静，都没人经过。
　　就在房霁闲得想跟老狗搏斗的时候，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嘈杂的摩托车引擎声，夹杂着嬉笑叫嚷，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停在院墙外的土路上。
　　“阿霁！霁哥在不在？”
　　一个公鸭嗓扯着脖子冲里喊。
　　“肯定在，门开着呢！”另一个声音喊道。
　　房霁撒玉米粒的手顿了顿，没抬头，也没应声。
　　鸡群被外面的动静惊扰，有些不安地扑腾两下翅膀。
　　从篱笆缝隙里能瞥见外面停了辆花里胡哨的摩托车，车上下来几个年纪跟他相仿的男孩，穿得也是花花绿绿，大清早的嘴里就叼根烟吞云吐雾。
　　领头的是个瘦高个，叫刚子，他一只脚支着地，冲鸡圈那边儿喊：“房霁！别他妈喂鸡了，走，跟哥几个上县城！好几天没见了！”
　　他们等了会儿，没听到回答，才下车进屋来。
　　刚子环视一圈，看到蹲在篱笆后面的房霁，挑挑眉。
　　“哎别干活了！来玩玩呗，完事西街那头还有点事儿，你打过那帮孙子，他怕你，帮兄弟个忙去镇镇场子呗！”
　　其他几个也跟着起哄：“是啊，想你了霁哥！”
　　“听说你昨天在集上把一人揍得爬不起来？牛逼啊！”
　　房霁把盆子里最后一点玉米粒一股脑撒完，拍拍手上的碎屑，慢吞吞地站起身。
　　他终于撩起眼皮看了眼篱笆外头这些人，嘴唇抿着，有点不耐烦。
　　“不去。”
　　“为啥？”
　　“我要睡觉。”

　　几人安静了一瞬，有人嗤笑出声。
　　刚子皱了下眉，脸色不大好看了：“咋了阿霁？又不给面子？叫你十回你得有七八回没空，你别他妈装蒜啊！是不是怕了！”
　　“随你，老子很忙。”
　　房霁弯腰拎起靠墙的半袋饲料，转身往牛棚那边走，明显不想搭理他们了。
　　“房霁！你他妈……”刚子脾气大，被他的态度激怒了，提高了声音。

　　“咚咚！”
　　沉闷的两下敲门声，所有人望过去。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穿了件浅色的衬衫套了灰色的长款大衣，看脸让人眼前一亮，今天鼻梁上还架了副银边眼睛。他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目光定在牛棚前的少年身上。
　　见到有人来，几个人的气焰一下子收敛了一些，有点好奇地盯着沈珀看。
　　“房霁，叫你回去。”
　　他带任务来的，开门见山。
　　话音刚落，房霁都还没说什么，旁边响起来怪笑。
　　“这谁啊？霁哥你家来客了？”
　　“对啊没见过，亲戚还是啥？够白净的啊！”
　　这群人没脸没皮，嘴上没个把门的，这么说话惯了。
　　房霁瞥了他一下，利落地把饲料倒上。
　　沈珀移动目光，眯着眼看了他们一眼，看着都是十五六的年纪，打扮得还挺非主流，应该不是村子里的。虽然同样都是嘴欠爱找茬，但好像他们比房霁更烦人。
　　“哥们你哪人啊，跟房霁啥关系？说说呗？”
　　“交个朋友，霁哥不跟我们玩，哎要不我们带你去玩玩？熟悉熟悉咱这。”

　　沈珀抬手扶了扶眼镜，觉得好笑，刚要开口，另一个声音比他更快，更硬地砸过来。
　　“滚。”
　　房霁手里拿着塑料袋子，盯着刚子这群人，脸黑得厉害。
　　刚子脸上的嬉笑猛地僵住，转脸盯着他，不可置信，恼羞成怒。刚子还想骂，但是被人拽住。
　　他们看见房霁从袋子底下娴熟地摸起把刀，立马歇了声。
　　“行，房霁，你牛逼！走着瞧！”
　　刚子撂下一句没什么分量的狠话，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嘟囔着，悻悻地发动摩托车，一群人骂骂咧咧走了，卷起一溜尘土。

　　沈珀挥手扇了扇，没走，双手插兜在门外，等房霁出来上好锁。
　　“你有手机吗？”
　　房霁拔出钥匙，回头：“有。”
　　“回去留个联系方式吧。”
　　“我手机不随身带。”
　　沈珀：“那也留一个。”
　　“……行。”
　　房霁慢腾腾把钥匙塞回裤兜，跟在沈珀后面走，等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又越过他，先一步推开门。
　　他进屋前突然停了脚步，转头压低声音：“那群人来过的事，别跟我妈说啊。”
　　沈珀合上门：“帮你保密？”
　　“行吗？就咱俩知道。”房霁这回好像很认真，盯着他，但是眉头没松开，自从那群家伙出现他的眉头好像就一直皱着。
　　沈珀垂眸跟他对视两秒，点了头。
　　“好。”
　　房霁松了一口气，转身往屋里走，看着他的背影，沈珀微微歪了下头，嘴角牵动了一下。
　　他俩还有共同的秘密了？

　　吃过早饭，房霁顶着太阳在平房顶上收拾晒的东西，忙忙碌碌。
　　阳光一点一点斜过去，天气不太好，风越来越大，院子里那颗杏树的影子时有时无的，在泥土地上投下疏朗交错的黑线。
　　屋檐下，豆子落入盆中的“噼啪”声，堂屋里偶尔传来的电视声，播放的是京剧。院子里，时间像凝固的琥珀。
　　沈珀坐在院子里那张旧藤椅上，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中的相机屏幕，指尖缓慢地滑动着，浏览着这些天拍的照片。
　　他拍的多半是风景，仅有的几张人像照片他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了。他握着手里的相机，举起来，对准的是空荡荡的平房顶，上面还插了把小红旗。
　　还没等他按下快门，一个人闪进来，背对镜头移动，弯腰，走来走去。
　　风大了些，屋顶上隐约的布袋摩擦声音很小，被风声掩盖住了。
　　沈珀怔了下，手指停住。
　　他没有立刻移开镜头，停在那里保持那个姿势，静静地看着，看着房霁把布袋从这边拖到那边，直起腰擦了擦汗，仰起头，望着山的方向……

　　沈珀关了相机。
　　他还是不喜欢拍人，也没法从一个人身上找到什么灵感。

　　身后的门开了，齐淼走出来，冲上面喊。
　　“阿霁，你王老师打电话让你去学校一趟。”她手里攥着手机。
　　“又去干啥？”房霁扭头，好像有点不情愿。
　　齐淼：“你下学期都不上了，学校还有点儿书，去拿回来。”
　　房霁回过头，懒懒地说：“拿回来也不用了啊。”
　　“那也给我拿回来！哪儿那么多话？别懒，现在就去！”齐淼的话不容置疑。
　　房霁撂了手上的活儿，下来了。
　　“你三叔不知道在不在家，电话没打通。”
　　“不用借他车，我骑摩托去，很快。”
　　他进屋拿了件外套出来。
　　齐淼抿抿嘴，同意了。
　　“我能一起吗？”
　　齐淼愣了下，有些愕然地看向沈珀。
　　房霁手上动作也顿了，眨眨眼。
　　沈珀站起来，迎上齐淼惊讶的目光，又淡淡地扫过房霁的脸，才继续说：“我想去看看。”
　　在家里齐淼啥都不让他多干，确实也没事。
　　齐淼回过神，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犯嘀咕。她记得沈廷多次跟她说，他这个儿子特别宅，一个人窝在房间里两三天都不出来，还特别不爱跟人说话，所以她这几天都没怎么跟他聊天。
　　“你想去当然没问题啊，但是……”齐淼瞥了两眼房霁，思索措辞。
　　“敢坐我车吗？”
　　房霁拉上外套拉链，拉到顶，斜着眼睛看他。
　　沈珀：“敢。”
　　“那走呗！”
　　房霁二话不说，跨上摩托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