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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5 ...

  •   巴黎。

      酒店套房的空气里氤氲着鸢尾根与皮革交织的气息,厚重的丝绒窗帘半掩着,窗外是暮色中沉静如墨的湖水和远山依稀的轮廓。
      女人优雅地靠在浅色的天鹅绒沙发上,壁炉里没有生火,旁边超大液晶屏幕亮着,散发淡淡的幽光,屏幕上自动播放的一张张照片,全部都是两个男人的影像。
      她的目光胶在他们身上,指尖无意的摩挲着红酒杯。
      男人站在她身旁,欲言又止了半天,还是没敢出声。
      屏幕上的照片又翻过去一张,看到上面那张熟悉的侧脸,他的眼睫颤动一下。

      “云赫,有什么事吗?”女人终于开口。
      姜云赫喉结滚动一下。
      “郁老师,我冒昧前来,是因为……沈珀的事。”
      房间再次堕入死寂。
      “他怎么了?”
      “沈老师把他送走了。”
      女人点点头:“哦,沈廷也知道你们的事儿了?”
      姜云赫下意识瞥了眼大屏幕上的相片,默认。
      “所以你和他失联了。”
      “是。”姜云赫语气很低,所有的联系方式全部被删,做得真绝。

      女人突然往前凑近,她看着最后一张影像,终于露出满意的微笑。
      “你看,你和小珀合作得多好啊。”她抿一口红酒,“别着急了,他很快就会回来的,你们还有可能……他和郁潺不一样的。”
      “……我知道了,郁老师。”
      屏幕上,两个男人在晚霞下的落地窗边,他们凑得很近,都看不清脸。坐在地上的少年手里拿着胶卷,微微偏着头,他身边的男人唇角勾着,好像在他耳边说着什么。
      他们都在笑。

      “你他妈笑啥呢?”
      沈珀还没咽下去甜豆包,瞥过去。
      我他妈只是在吃东西,哪笑了。
      他当然没说出口,一双筷子很是时候地打在房霁脑袋上。
      “怎么跟哥哥说话呢?别给我没事找事啊!”
      “我哪有哥!”
      沈珀又垂下他那双永含笑意的眼睛:“没事,齐姨。你做的这个甜豆包真的特别好吃。”
      齐淼收回筷子,冲沈珀笑笑:“哎,小珀,栗子馅儿好吃!多吃几个!“
      沈珀弯唇:“行。”他的眼睛看向房霁。
      房霁狠狠咬了一口甜豆包,看着沈珀的笑脸,心里窝着火气,又不知道怎么办,只能用力嚼着嘴里的东西。
      沈珀看着他,感觉这人要把自己的牙咬碎了。
      “我今天要上你奶奶家去送年货,你自个呆家里看看书吧,要是不想看书就去帮隔壁季大婶子干点活儿。”齐淼端着碗喝稀饭,叨了一筷子青菜放在房霁碗里。
      房霁举着碗往嘴里扒饭,那几根青菜突然出现,他顿了顿,慢腾腾的扒进嘴里,痛苦咀嚼。
      “哦,我晓得。”他咽下去,吃饭好像没有刚才那么快乐了。
      还不爱吃菜?
      沈珀默默吃饭,不参与他们的谈话。
      奈何齐淼一直想把他拉进来。
      “小珀,你们那里过年是怎么样的?”
      沈珀咽下嘴里的东西才开口:“没什么特别,就一家人吃个饭,看看晚会。”
      “你要是早来几天,赶上咱们这里的春节,那可热闹了!”

      沈珀来的时候还看见了人家家门口的土墙上贴的福字,火红火红的,房家门口的是深紫色。地上有积雪,也有不少鞭炮纸屑。沈珀从来没有见过家里放鞭炮,往年贴的福字虽然也是红的,但总是差几分喜庆,家里厨子做的团圆饭和平时没差别,饭桌上总是少几个人。
      而今年他连一顿团圆饭也没吃好。
      南方下了场小雪,沈珀看见的时候,雪花已经被除尽了,听说村子过年那会儿下了场很大的雪。
      春节没过去多久,村里的年味儿也还没有完全散去,他是在鞭炮的余烟里来的,也错过了那一场大雪围拥。

      沈珀笑笑:“有机会我在您这里过年,看看热闹。”
      “成啊,你没放过成挂的鞭吧?还有早起来磕头敬祖,来年……”齐淼话也不少,说起劲儿来,声音也不自觉大了。
      房霁一个劲儿吃饭,嘴里塞的满,还一个劲儿夹菜,没见他往下咽,塞到最后把碗一放,含糊不清的来了一句“饱了”就走了。
      “哎,上哪去?”
      “老院儿!喂鸡!”房霁蹦蹦哒哒跑出去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沈珀一想起鸡这种生物,头皮就疼。
      “这小子……你今儿有啥安排没?要不晌午来让阿霁带你去村子里闲逛一圈儿?”
      “不用了齐姨,我今天打算去街上转转,拍点素材。”沈珀婉拒。
      齐淼也不强求,她知道俩孩子还不大熟,可能在一块儿会不自在,再说了房霁这小孩好动心大,保不准把沈珀给弄丢了。
      “那行,你要是不认路了随便找个人问就成啊!要是有人问你什么,你不想说就别理他们!”
      沈珀点头答应。
      吃过饭齐淼收拾了桌子就拿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走了。
      沈珀背着包,拿着相机就出门了。

      村子里的房子排列整齐,不算弯弯绕绕,胡同也都是窄窄的,直直的贯通,很长,站在街对面,胡同口在镜头里聚成一个光点,轻轻晃动。
      沈珀站在一扇斑驳的银质门前,这扇门比较窄,半敞着。门板上的传统年画吸引了他。他调了调相机的参数,镜头聚焦于门环上的那点锈迹。
      取景框里的世界,阴郁,光影,寂静,符合沈珀的拍摄风格和美学标准。
      就在他按下快门的瞬间,余光看见旁边窜过去一个黑影,隔了两秒,那个人又撤回来。
      沈珀侧目。
      房霁斜挎着一个和他气质极不相符的,印着可爱卡通图案的旧书包,脸上依旧是那副混不吝的挑衅表情。
      “拍照呢?”他声音好像有在刻意压低。
      沈珀缓缓放下相机,脸上习惯性挂上温和的笑,眼底深潭般的静默。
      “拍点东西,不碍你的事。”沈珀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不碍我的事?”房霁嗤笑一声,刚想继续找茬,目光随意瞥了眼那扇半开半合的门,脸色微变。
      沈珀看着他突然弯着腰凑头过来往门里瞅了一眼,鬼鬼祟祟的。
      “干什么?”
      “不在家……”他嘟囔,下一秒猛地扭头环顾。沈珀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看到了一个花棉袄的妇人手揣在袖子里走在街上。
      “操!是大广播!”房霁低骂一句。
      下一秒,沈珀的手腕被一只粗糙的手攥住,他还没反应过来,一股巨大的拉力传过来,他一个踉跄整个人被拽走。
      “快走!”
      沈珀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拽着拐进了另一条胡同。胡同很窄,他们跑得很快,总感觉会跌撞在墙上,尽头的光莫名的刺目。沈珀感觉到房霁手心的汗,和那因为奔跑而剧烈的心跳声。
      房霁把他按在墙壁上,背后粗粝的触感,硌的人难受,沈珀挣开他的手,喘着气。
      “跑什么!”
      他不理解为什么看到一个普通的妇人,就跟见了鬼一样,如临大敌。
      “她是出了名的爱嚼舌根,撞上了又要缠着说一通……最好避着走!”
      房霁抬头,沉默了半天。
      “你啥时候又打电话了?”
      沈珀愣了下,他来之后就打过两次电话,都很简短。
      “嗯。”
      房霁扯了扯嘴角:“你以后在外面少打电话,尤其是别说家里的破事儿!”
      “什么?”沈珀皱眉。
      “你以为墙不透风?村里他妈的都快传遍了,说你爸在电话里承认了,说我是你爸在外面生的野种!说我妈给我爸带了好几年的绿帽子!”房霁逼近一步,盯着他的眼睛,眼里翻滚着浓烈的情绪。
      沈珀愕然,下意识否认:“我没说这些……”
      “什么都没说的话这些东西从哪来的?”
      “……”
      房霁:“你在村里又待不长,别碍着我们家以后过日子。”
      说完,他用力拽了拽肩上那可笑的小书包,头也不回地跑出去。
      像一阵来去匆匆、蛮不讲理的暴风。

      沈珀独自站在胡同里,手腕还有点疼。他低头看了眼腕上的红印子,又抬眼望了望房霁离开的方向,第一次,在他平静温和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细微的错愕。
      他举起相机,一张又一张翻过去,最后停留在那个银色的门环上,这张没拍好,跑影了。
      他抬手删了照片,面无表情朝反方向走。

      脚步踩过枯黄的草茎,发出细碎的声响。沈珀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想远离,想再次隔绝所有的人和事,想歇一歇,可是偏偏他就在流言蜚语的中心,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突然有些累了。
      眼前是一片辽阔的,依然收割过的苞米地,干枯的秸秆成排站立在冰冷的土地上,像一行沉默的卫兵,在愈发昏暗的天光下,透着一股萧索而庄严的美。
      沈珀看了很久才决定举起相机,他蹲下身寻找角度,企图将秸秆与远处模糊的山影,铅灰色的天空一同纳入取景器。
      当快门声终于停歇,他坐在地上,身上覆着了寒意。天色暗的不均匀,冬夜的黑是一种浓稠,没有一丝杂质的墨色,能够瞬间吞噬田野和远山,村子里星星点点的灯火,在远处闪烁着,一点都没有蔓延到他脚下。
      天上真的是繁星点点。
      寒风穿透他并不厚实的衣服,沈珀仰着头,手指覆在土地上,有些僵硬,感受湿意和寒冷。
      他很冷,很困,有点记不清回去的路了。
      沈珀不着急,坐在冰冷的土地上翻看相片,好像和在沈家大宅温暖的沙发上偷偷翻看相纸一样。不同的是,在这里,天地辽阔,即便是黑暗笼罩,他也可以光明正大地看这些东西。
      他感觉,比放映在大屏幕上更万众瞩目。

      齐淼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天,放下手里的热水壶。
      齐淼站在门口,一脸担忧:“小珀这怎么还没回来?这都几点了?天这么黑,外面这么冷……”
      房霁拿毛巾囫囵擦了把脸,含糊不清:“他还能丢了?”
      “你在村子里多少年?人家才刚来三四天,村里路岔多,外乡人走晕的有多少!万一再一脚踩空掉进坑里……”齐淼越说越着急,“我得去找找!”
      “哎呀行了行了!我去我去!”房霁抓起窗台上的老旧的大手电筒,不等齐淼说什么,披上衣服就一头扎进寒风里。
      “你在家等着,别急!”
      “你小心着点啊!”

      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劈开一道摇晃的路,寒风呼啸着,咬的人脸疼。
      房霁一边走着一边没好气的大声喊话。
      “沈珀!大少爷你上哪儿去了!”
      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出去老远,又被风吞没。
      他沿着土路走,心里憋着一团火,这个假笑少爷真是麻烦精,不会因为他说的那几句不大好听的话,就赌气跑了吧?

      “沈珀!”这一声撕心裂肺。

      沈珀抖了抖,他确信不是因为冷。
      当他回头去看的时候,强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用手挡了一下。
      他看见房霁了,房霁显然也看清楚他了,毫不客气地拿手电又晃了一下。
      “哎!”
      房霁刚开口,灌了一嘴的风,他看见沈珀站起来了。
      然后拔腿就跑。
      房霁愣愣的看着那个身影朝反方向跑过去,眨眨眼,迈开腿就追。
      “站住!沈珀!你跑啥!”
      如果有人大半夜不睡觉站在田野上瞅一眼,能看见俩黑黢黢的东西迅速移动,还有人惨叫着什么。

      沈珀是被房霁扑倒的。
      他狠狠摔倒在地,手被人拧住。
      “你他妈有病啊!”
      房霁按着他的手,冲他大吼。
      沈珀没说话,他扭头找自己的相机,太黑了看不清。
      “哎!你想干啥!拍鬼片还是搞私奔!”耳边的吼声太吵,沈珀收回视线,瞥了眼上面举着手电筒照他的房霁,抿了抿干燥的嘴唇,适应了光线,也恢复了平静的样子。
      “这叫离家出走。”他纠正道。
      “……”
      房霁没说什么,粗鲁地把他拽起来。
      “我问你,还回不回去?”
      沈珀望向村口,默默点头。
      房霁过来拉他,他躲开,没得逞。

      所以,在这样一个黢黑寒冷的夜晚,灰头土脸的沈珀离家出走不到四个小时,被凶巴巴的矮他半个头的小孩儿一路拖拽了回去。

      简而言之,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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