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的歌》林慕言

26、一起

　　杂志社的下午，总是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油墨香、咖啡因和头脑风暴的特殊气息。办公室里，凌夏薇正与几位编辑同事商讨下一期杂志的专栏主题。
　　墙边的白板上写满了各种关键词和思维导图，大家各抒己见，气氛热烈而专注。凌夏薇大多时候安静地听着，偶尔在她专注的文学或文化领域提出见解时，言语总是简洁而切中要害，带着她特有的冷静和洞见。
　　“所以，这一期的主题，或许可以聚焦于‘城市记忆的碎片化与重构’，”她翻动着手中的资料，声音清晰平稳，“邀请几位擅长非虚构写作和影像叙事的作者，从不同维度切入，探讨在高速发展的都市中，个体如何打捞、保存并重新诠释那些即将消逝的集体记忆与个人印记。”
　　她的提议得到了主编的认可，同事们也纷纷表示赞同。主题很快确定下来，后续的任务分配、作者联络等具体工作也一一落实。凌夏薇负责联系两位她比较熟悉的、文风犀利的青年作家，并负责其中一个重要栏目的统筹。
　　散会后，她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窗外已是华灯初上，城市的脉搏在夜色中加快了跳动。她打开电脑，开始着手工作。给作者写邮件，沟通选题方向和稿费标准；查阅相关资料，完善栏目策划案；回复积压的读者来信……一项项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填充着她下班前的每一个瞬间。
　　这种忙碌是充实的，甚至带着一种精神上的愉悦。能够学以致用，将自己对文字的热爱和对社会的观察融入到具体的工作中，与一群志同道合、对内容有追求的同事共事，做着自己真正喜欢且擅长的事情，这对凌夏薇而言，是一种难得的幸运和内心的安定。她沉浸在这种创造的满足感里，暂时忘却了时间的流逝。
　　当她终于处理完手头紧急的事务，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抬头看向窗外时，才发现夜幕早已彻底笼罩了这座城市。办公区里只剩下寥寥几个还在加班的同事，键盘敲击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收拾好东西，关掉电脑，拎起手袋，独自走向电梯。
　　初春的夜晚，风还带着些许凉意。走出杂志社所在的大楼，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让她因长时间伏案工作而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不少。她习惯性地拢了拢风衣的领口，正准备走向路边打车，目光却在不经意间，被停在不远处的一辆熟悉的车子吸引了过去。
　　黑色的车身在路灯下泛着沉稳的光泽，而倚在车门旁的那个颀长身影，更是让她瞬间怔在原地。
　　是林楚潇。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没有系扣子，里面是简单的衬衫和长裤，姿态闲适地靠在车门上，似乎已经等了一会儿。他微微低着头，看着手机屏幕，侧脸轮廓在朦胧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柔和。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没有提前告诉她他会来。
　　似乎是感应到了她的注视，林楚潇抬起头，看到了站在大楼门口、有些愣神的凌夏薇。他收起手机，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不同于平日里的爽朗不羁，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带着暖意的温柔，像投入水中央的月光，层层荡漾开来，直抵人心。
　　凌夏薇感觉自己的脸颊“唰”地一下，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心跳也莫名漏跳了一拍。这种突如其来的、生理性的反应让她有些懊恼，却又无法抑制。她下意识地想要移开视线，装作没看见，但脚步却像被钉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林楚潇已经迈开长腿，朝着她走了过来。他的步伐稳健，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场，几步便来到了她的面前。
　　“下班了？”他低头看着她，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柔和了些。
　　“嗯。”凌夏薇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微不可察的干涩，“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下班。”林楚潇的回答理所当然，他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有些躲闪的眼神，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却体贴地没有点破，“忙到这么晚，饿不饿？”
　　凌夏薇摇了摇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林楚潇已经非常自然地伸出手，接过了她手中略显沉重的手袋。他的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背，带来一阵微凉的触感和细微的战栗。
　　然后，他侧身，为她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动作优雅而绅士。
　　凌夏薇看着他，犹豫了一瞬。但看着林楚潇那双盛满温柔笑意、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的眼眸，她发现自己竟然生不出拒绝的力气。
　　她默默地坐进了车里。
　　林楚潇细心地俯身，帮她拉过安全带，“咔哒”一声扣好。这个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混合着夜晚微凉的空气，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他的动作流畅自然，没有多余的停留，却让凌夏薇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起来，在安静的车厢里，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关好车门，绕到驾驶座，启动车子。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车子平稳地汇入夜晚的车流。
　　林楚潇专注地开着车，侧脸线条在车内仪表盘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分明。他的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戏谑和随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温柔，以及一种不易察觉的、带着决心的笃定。那种笃定，仿佛早已规划好了路线，不容她偏离，也不容她退缩。
　　他没有多说话，只是偶尔会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眼神温和。
　　凌夏薇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内心却远不像表面那么平静。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今晚似乎有些不同。林楚潇的突然出现，他超乎寻常的温柔，以及那份隐藏在温柔下的、不容拒绝的强势，都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她知道车子正在驶向那个熟悉的方向——他的公寓。那个空间，充满了他的气息，也承载着他们之间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的交集。上一次在那里，他醉酒后拉住她的手，说“别走”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而今晚，他清醒着，目光沉着，目的明确。
　　凌夏薇的心跳，随着距离的缩短，一下，又一下，清晰地撞击着胸腔，带着未知的期待，和一丝隐秘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慌乱。夜色渐深，前路的方向清晰无比，而她，似乎正被一种温柔而坚定的力量，带向一个早已注定的轨道。
　　日子如同涓涓细流，在看似平淡中悄然前行。凌夏薇和林楚潇的关系，在那一晚之后，似乎进入了一个新的、更加亲密和稳固的阶段。
　　那种亲密，不是流于表面的你侬我侬，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懂得与默契，是心照不宣的靠近。
　　一个周末的午后，林楚潇家中。
　　凌夏薇靠在那张舒适的沙发上看书，看着看着，不知何时竟睡着了。书本滑落在一旁，她歪着头，呼吸均匀，像一只收起所有防备的、温顺的猫。
　　林楚潇处理完几封邮件，从书房出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他的心瞬间柔软得一塌糊涂。他放轻脚步走过去，蹲在沙发前，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光线在她脸上跳跃，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那是一种全然信任的、毫无保留的安宁。
　　他轻轻给她盖上薄毯，温柔地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一个念头，如同破土的春芽，在他心中疯长。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走进卧室，从床头柜一个丝绒盒子里，取出一枚早已准备好的戒指。戒指的款式极其简洁，没有任何繁复的装饰，只有一圈光洁的铂金，内圈刻着他们名字的缩写和相遇的日期，低调而蕴含深意。
　　他回到客厅，再次蹲在沙发前，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着。他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执起她搭在身侧的、纤细而柔软的左手。他极轻、极缓地将那枚微凉的戒指，套进了她的无名指。
　　尺寸刚刚好。
　　那冰凉的触感让睡梦中的凌夏薇微微蹙了下眉，但并未醒来，只是无意识地动了动手指，又陷入了更沉的睡眠。
　　林楚潇看着那枚简约的戒指在她白皙修长的手指上闪烁着极其细微的光泽，仿佛一个无声的誓言，一个只属于他一个人的、隐秘的宣告。他低头，在那枚戒指上，印下一个轻柔如羽的吻，眼中是满溢的、几乎要流淌出来的深情与笃定。
　　他没有叫醒她，只是重新坐回旁边的地毯上，拿起她看了一半的书，安静地陪着她。
　　凌夏薇醒来时，有一瞬间的恍惚。她揉了揉眼睛，习惯性地想活动一下手指，很快感觉到一个陌生的、环状的、微凉的物体箍在她的无名指上。
　　她抬起手，当看清手指上那枚简洁却意义非凡的戒指时，整个人都愣住了。她下意识地看向坐在一旁地毯上，正含笑望着她的林楚潇。
　　“这是……”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难以置信。
　　林楚潇的笑容温柔而坚定，他伸出手，覆上她戴着戒指的手，紧紧握住：“怕你跑了，先定下来。”
　　他的语气带着玩笑，眼神却无比认真，里面没有丝毫试探，只有一种“非你不可”的确定。
　　凌夏薇看着手指上的戒指，又看看他，心中百感交集。没有浪漫的烛光晚餐，没有单膝跪地的隆重仪式，甚至是在她睡着的时候……
　　可偏偏是这种看似随意的方式，让她感受到了一种更甚于形式的、不容置疑的决心和一种将她完全纳入自己未来的郑重。
　　她没有摘下戒指，只是微微红了耳根，别开视线，低声说了一句：“无赖。”
　　林楚潇闻言，哈哈大笑，将她连人带毯子一起拥入怀中，心中被极大的满足感和幸福感填满。
　　夜色温柔，窗外的城市灯火如同散落的星辰。林楚潇和凌夏薇窝在客厅柔软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周围散落着几本翻开的杂志和喝了一半的红酒。
　　林楚潇的手臂松松地环着凌夏薇的肩膀，他的目光望着窗外遥远的某一点，声音低沉而充满憧憬，正描绘着关于他们未来的蓝图。
　　“等我们稳定下来，我想在城郊物色一块地，不用太大，按照你喜欢的样子设计，盖一栋小房子。要有个大大的书房，两面墙都是书柜，给你放书。还要有个阳光房，冬天我们可以窝在里面晒太阳，你看书，我处理工作，或者就只是发呆……”他顿了顿，低头看她，眼中闪着光，“最好再有个小院子，种你喜欢的蔷薇，四季都有花开。”
　　凌夏薇靠在他怀里，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能感受到他胸腔因说话而产生的轻微震动，能听出他语气里那份毫不掩饰的、对与她共度余生的期待和喜悦。
　　他轻轻笑了笑，带着点自嘲，又满是庆幸：“有时候想想，我这人生大事，比起一凡那家伙，真是慢了不止半拍。他毕业、工作、结婚、生子，一步都没落下，按部就班，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他收紧手臂，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脸颊贴着她的头发，声音变得无比郑重，“但现在我觉得，所有的等待都是值得的。就是为了等到你，我命中注定的这个人。”
　　那天，他从办公室出来，经过会议室，看到她穿着简洁的职业装，神情专注而清冷，倾听品牌经理介绍时眼神锐利，提问时言辞精准，身上有一种与浮华的奢侈品世界格格不入的、沉静的书卷气。那是一种非常独特的气质，瞬间就攫取了他的全部心神。
　　那时，她所在的杂志社需要为一期奢侈品特辑做准备，他的公司恰好是某个奢侈品牌在国内的唯一代理商。所以，她和另外两位同事，在一个工作日的下午，出现在了他公司明亮气派的会议室里。
　　本来他不需要在这个场合出现，但他不由自主地走了进去。品牌经理为双方做了简单的介绍。凌夏薇当时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品牌资料和即将进行的访谈上，对于这位年轻的总经理，只是出于礼貌地点头致意，并未多加留意。
　　她不知道的是，从他见到她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几乎无法从她身上移开，全程都在不动声色地观察她，心跳快得不像话，感觉脚步都像被钉在了原地。
　　那惊鸿一瞥，在他心中投下了无法停止的涟漪。
　　自那以后，凌夏薇就发现，这位原本应该只在工作上有交集的林总经理，开始“巧合”地频频出现在她的生活周围。
　　杂志社楼下的咖啡馆，她常去的书店，甚至某些活动的休息区……他总是能“恰好”出现，然后带着无可挑剔的笑容，自然地与她打招呼，聊上几句。从一开始的工作寒暄，到后来偶尔分享一本有趣的书，一场值得看的展览。
　　他的靠近，谨慎，耐心，又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凌夏薇并非迟钝之人，渐渐也察觉到了他那份超越合作界限的关注。只是当时她未曾想到，这份看似偶然的缘分，源于更早时一次她全然未曾留意的、在他心中掀起的风暴。
　　听着他此刻描绘的未来，感受着他话语间那份失而复得般的珍视，凌夏薇微微侧过身，将脸颊更深的埋进他温暖的颈窝。
　　原来，所有的相遇，早在他心动的那一刻，就已经写下了序章。而她的慢热，恰好等来了他最耐心的守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