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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蔷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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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一凡出院已有一段时日,左臂的石膏拆掉了,但还需要一段时间的康复训练。生活似乎重新回到了原有的轨道,上班,下班,陪伴凌珊珊和儿子程诺。只是那份深埋心底的、连他自己都几乎要信以为真的平静之下,偶尔还是会泛起细微的涟漪。
这天傍晚,林楚潇打来电话,语气爽朗地约他吃饭,说是庆祝他康复,还特意强调:“就我们三个人。”他说的“三个人”,另一个人当然是凌夏薇。
程一凡握着手机,迟疑了片刻。他知道,这顿饭迟早要吃。逃避反而显得心虚,坦然面对,才是真正的放下——或者说,是表演出真正的放下。他深吸一口气,笑着应下:“好啊,地方你定。”
林楚潇还是选了他们的老地方。这间私房菜馆布置得十分温馨,暖色的灯光,舒缓的音乐,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
程一凡去到的时候,林楚潇和凌夏薇已经在等着了。
凌夏薇依旧是那副清浅的模样,见他进来,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林楚潇热情地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仔细打量了一下他恢复中的手臂:“气色不错嘛,看来恢复得挺好。”
三人落座,气氛开始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程一凡能感觉到自己的神经有些紧绷,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放松。
点完菜,林楚潇主动挑起话题,从程一凡的伤势恢复,聊到近来的工作,一些无关痛痒的时事趣闻。他的话语如同润滑剂,巧妙地带动着聊天的节奏。
林楚潇洒脱自信,有着天生强大的交际能力,调节气氛,把握节奏,将一切控制得恰到好处。
换了其他人,三个人能不能聚到一起都是一个问题。
程一凡渐渐发现,在这两个人面前——一个是与他共享过最纯粹少年记忆的前任同桌,一个是与他有着多年兄弟情谊、如今又成了前任同桌男友的挚友——他似乎真的不需要任何伪装。
他们知晓彼此生命中最青涩、最本真的一段时光,也见证了对方在岁月中的成长与蜕变。那些需要在外人面前维持的成熟稳重、模范丈夫的形象,在这里可以暂时卸下。他可以轻松地接话,甚至可以像少年时代那样,与林楚潇互相调侃几句。
他谈论着康复期间的琐碎烦恼,分享着儿子程诺新学会的调皮举动,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松弛。他甚至能很自然地与凌夏薇聊起最近看的一些书,那些他无法与凌珊珊深入探讨的、略显冷门的文学作品,在凌夏薇这里总能得到简短却精准的回应。
凌夏薇的话依旧不多,但神情是放松的,她会安静地聆听,偶尔在林楚潇说出什么荒谬言论时,投去一个略带无奈的眼神,或者在程一凡提到某个有趣细节时,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程一凡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一片澄明。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对凌夏薇的那份感情,那份源于过去和现在的悸动与遗憾,并未真正消失,只是被他用强大的意志力,更深、更牢固地埋藏了起来,埋到了一个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不见天日的角落。
唯有如此,他才能如此坦然地坐在这里,与她和她的男友,轻松愉快地谈天说地。这是一种自我保护,也是对所有人,尤其是对凌珊珊和这个看似稳固的家庭的负责。他将那份不该存在的情愫,化作了一种更恒久、更无声的守护与祝福。
酒过三巡,菜也吃得七七八八,气氛愈发融洽。林楚潇看着身旁安静的凌夏薇,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笑着对程一凡说:“一凡,你说夏薇这个名字,是不是很特别?我猜,肯定有讲究。”
程一凡心中微微一动。他当然知道这名字的由来,那个五年级的夏天,趴在河涌边,他就曾因为诗句的谐音而将她的名字与美好联系在一起。但他没有表露分毫,只是顺着林楚潇的话,露出感兴趣的表情:“是有点特别,不像现在很多女孩子起的名字那么柔美,反而带着点英气和植物般的清新。”
林楚潇来了兴致,开始发挥他的想象力:“‘凌’是姓,这个不用猜。‘夏’,是不是因为出生在夏天?至于‘薇’,”他摸了摸下巴,作思考状,“《诗经》里好像出现过?‘采薇采薇’,是不是有点坚韧、野生的感觉?不过,我想应该是希望她像夏天的蔷薇一样,既有生命的蓬勃,又不失自己的风骨?”
他的猜测已经非常接近真相,带着他对凌夏薇性格的理解。
程一凡听着,点了点头,表示认同,没有补充。他看了一眼凌夏薇,她正低头用筷子轻轻拨动着碟子里的一颗豌豆,似乎对他们讨论自己的名字并不太在意。
“我想,猜得八九不离十了吧。”程一凡笑了笑,将展示的机会留给了林楚潇,“不过具体是不是,还得问本人。”他知道,由林楚潇来揭开这个谜底,比他来说更为合适。
林楚潇果然转向凌夏薇,眼神带着期待和温柔:“夏薇,我说对了吗?”
凌夏薇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林楚潇带着笑意的眼眸上,她的神情依旧平静,但语气比平时柔和了些:“名字是外公取的。”
她顿了顿,像是在复述一段听过很多次、早已内化于心的定义。
“‘凌’是家族的姓,‘夏’是妈妈的姓。”她解释着,“我出生在初夏,天气很好,阳光明媚。外公说,希望我像那个季节里绽放的蔷薇,不需要太过娇艳夺目,但要有自己的生命力和韧性,安静,也能经得起风雨。”
“凌家和夏家的蔷薇。”林楚潇低声重复了一遍,眼神愈发柔软,他握住凌夏薇放在桌上的手,笑道,“果然,名字里就带着祝福和期望。很好听,也很适合你。”
程一凡坐在对面,安静地听着。他看着林楚潇眼中毫不掩饰的温柔爱意,看着凌夏薇虽然依旧没什么太大表情,但周身气息却明显柔和下来的样子。
他心中那片被深埋的情感土壤,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蠕动了一下,带来一丝微弱的酸涩,但很快便被一种更为强大的、名为“释然”的情绪覆盖。
他早就猜到了。无论是名字的由来,还是那份独属于凌夏薇的、如初夏蔷薇般安静而坚韧的气质。他甚至比林楚潇更早地,在懵懂的少年时期,就模糊地感知到了。
此刻,他选择沉默,选择“让着”林楚潇。这不是退让,而是一种清醒的成全。他将那份最早萌发的欣赏与懂得,悄然收起,化作此刻旁观者嘴角一抹温和的、带着祝福的笑意。
“很好。”程一凡举起面前的酒杯,对着他们二人,语气真诚而平和,“名字很好,寓意也很好。敬初夏的蔷薇。”
林楚潇笑着举杯,凌夏薇也端起了自己的茶杯。
三只杯子在空中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如同一个仪式,正式为那段未曾开始便已落幕的往事,也为这份复杂却最终走向宁静的现在,画上了一个平静的句点。
窗外,华灯初上。包厢内,灯火温馨。
程一凡知道,像此刻这般,能坐下来,轻松地聊一聊她的名字,已是命运额外的、温柔的馈赠。
晚餐在一种微妙又最终趋于平和的气氛中结束。与程一凡在餐厅门口道别,看着他和刚刚来到的代驾转身汇入霓虹闪烁的夜色,身影渐渐模糊,凌夏薇心中一片异常的平静。那顿饭后,似乎有什么一直紧绷着的东西,悄然松开了。
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林楚潇跟着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后,便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整个人松弛下来,头一歪,靠在了她的肩膀上。他的呼吸间带着清浅的酒气,混合着他身上惯有的、清爽又温暖的气息。
他似乎是有些醉了。今晚他和程一凡都喝了不少,两个男人之间有种不言而喻的默契,像是要通过这杯中之物,浇灭某些残存的火星,或者,仅仅是祭奠一段复杂而珍贵的过往。
凌夏薇没有推开他,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她启动车子,操控着方向盘,汇入了夜晚的车流。
车窗外的世界飞速后退,斑斓的光影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明明灭灭。她开得很快,却很稳,方向明确——朝着林楚潇公寓的方向。她知道自己此刻很清醒,清醒地载着一个半醉的、对她全然信任的男人,驶向他的私人领域。
肩膀上的重量很实在,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带着一种陌生的又奇异的亲昵感。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节奏,平稳而绵长,像是真的睡着了。凌夏薇一向不习惯与人这般近距离的接触,那会让她本能地感到戒备和不自在。但此刻,对于林楚潇的依靠,她发现自己并没有产生那种熟悉的排斥感。或许,是因为他此刻毫无防备的脆弱?又或许,是她自己心底的某些东西,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松动?
车子最终平稳地驶入林楚潇所住的高级公寓的地下停车场。凌夏薇停好车,轻声唤他:“楚潇,到了。”
林楚潇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缓缓睁开眼,眼神还有些迷离。他揉了揉额角,试图驱散酒意,动作显得有些迟缓笨拙。
凌夏薇先下了车,绕到副驾驶这边,拉开车门,伸手扶他。林楚潇借着她的力道站起身,脚步果然有些虚浮,大半个人几乎都靠在了她身上。凌夏薇身形纤细,支撑着他显得有些吃力,她抿着唇,没有说什么,只是稳稳地扶住他的腰,引导着他走向电梯。
电梯平稳上升,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和运行的细微声响。林楚潇依旧靠着她,闭着眼,眉头微蹙,似乎不太舒服。凌夏薇能闻到他身上更清晰的酒气,混合着他本身好闻的味道,形成一种独特的、带着些许颓唐的男性气息。
打开公寓的门,里面是熟悉的、属于林楚潇的简洁现代风格,只是此刻显得有些冷清。凌夏薇扶着他走到卧室,让他坐在床沿。
“先去洗漱一下,会舒服点。”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响起,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温柔的耐心。
林楚潇抬起头,眼神朦胧地看着她,像是反应了一会儿,才听话地点点头,晃晃悠悠地站起身,走向浴室。
凌夏薇没有离开,她在客厅里等着,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淅淅沥沥的水声。她走到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心中一片空茫。今晚的一切,像一场不真实的梦。与程一凡那场跨越时光的平静交谈,此刻照顾着微醺的林楚潇……
她的人生,似乎在沿着一条始料未及的轨迹运行。
过了好一会儿,浴室的水声停了。又等了片刻,林楚潇才穿着睡衣,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了出来。他的脚步依旧有些蹒跚,脸色因为热水冲刷而泛着红,眼神却比刚才清明了一些。
他看到站在窗边的凌夏薇,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带着倦意和酒气的笑容:“你还没走啊。”
“看你没事我就走。”凌夏薇转过身,语气平淡。
她看着他脚步不稳地走到床边,几乎是跌坐下去,然后有些费力地想要躺下。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帮他把枕头摆正,又拉过被子,盖在他身上。她的动作算不上特别熟练,甚至有些生疏,但做得认真而仔细。
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身,觉得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夜深了,她也该回去了。
“你好好休息,我走了。”她轻声说道,转身欲走。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一只手突然从被子里伸出来,精准地、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温热,甚至有些烫,因为刚洗完热水澡,还带着潮湿的水汽。力道很大,攥得她手腕微微发疼。
凌夏薇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她愕然回头,看向床上的林楚潇。
他不知道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定定地看着她。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或精光的眼眸,此刻因为酒意而显得格外深邃,里面翻涌着某种浓烈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像暗流汹涌的海。那里面没有了平日的戏谑和玩世不恭,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近乎贪婪的专注,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于不安的东西。
他就这样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抓着她的手腕,仿佛她一离开,就会消失不见一般。
空气仿佛凝固了。卧室里只开了床头一盏小灯,昏黄的光线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窗外城市的喧嚣被隔绝,只剩下彼此有些紊乱的呼吸声,以及那只紧握着的手传递过来的、滚烫的温度和清晰的心跳。
凌夏薇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灼热,那热度仿佛能透过皮肤,一直烫到她的心里去。她试图轻轻挣了一下,但他握得更紧了。
“楚潇?”她忍不住出声,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微颤。她看不懂他眼中那复杂汹涌的情绪,那让她感到一丝陌生,也有一丝莫名的心悸。
林楚潇依旧没有说话,他只是深深地望着她,那双被酒意浸润的眼睛里,像是藏了千言万语,却又固执地沉默着。他拉着她的手腕,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也没有松开的意思,只是这样固执地、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强势,将她留在了原地。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他终于极其缓慢地、用因酒意而低哑的嗓音,吐出了两个字,带着一种沉重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