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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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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说话,只是沉默地转动轮椅,来到那张崭新宽大、铺着碎花床单的床边。阿诺上前,将她抱到床上,拉好被子。迪诺任由他动作,像个失去了提线的木偶。躺下后,她侧过身,面朝墙壁,把脸半埋进松软的枕头里,只留给阿诺一个沉默的、蜷缩起来的背影。
房间里安静得让人心慌。床头灯的光晕在她身后的被子上投下一小团模糊的黄影。
阿诺静静站在床边,没有立即离开。他注视着迪诺那透着失落和疲倦的背影,面孔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眸的变幻,说明他在思考。他知道迪诺的性格,坚韧,不服输,面对机械难题可以几天几夜不睡地攻克。但修炼元力,是完全不同的领域,它不遵循纯粹的物理逻辑,更依赖某种难以言传的“悟”和与生俱来的“缘”,尤其在当今这元气贫瘠的时代。
“迪诺。”他开口,“初次尝试引动气感,本就艰难。根据记载,在元气相对充裕的古时,天资中等者,静坐感应三五日乃至旬月方得入门,亦是常事。在现今环境下,所需时间只会更长。”
包裹着迪诺的被子仿佛动了一下,不过迪诺没有转过身。
阿诺继续平静地陈述,却巧妙地滤去了其中可能让人更感压力的部分:“此外,根据我刚才在你尝试感应时,对你身体能量场与外界元力粒子互动模式的微观监测分析……你的体质,在古法分类中,应属‘五元根’。”
迪诺终于有了点反应,她微微偏过头,露出小半张苍白的侧脸和一只写满困惑的眼睛:“五……元根?那是什么?” 她的声音闷闷的。
“一种描述先天能量脉络属性分布均衡程度的称谓。”阿诺解释道,“五行金、木、水、火、土,对应不同特性的元力粒子。大多数人对某一种或两种属性的元力粒子亲和度会略高,感应和汲取相应属性的元力会相对容易,此为‘偏元根’。而‘五元根’,意味着你对五种基本属性的元力粒子亲和度极为均衡,没有明显的偏向。”
听起来似乎是好事?迪诺眼中闪过一丝微光。
但阿诺接下来的话让那点微光迅速黯淡下去:“均衡,意味着适应性更广,理论上修炼到后期,元力运用会更加圆融多变,不受单一属性限制。但在入门阶段,尤其是在天地元力极其稀薄的当下,均衡也意味着没有突出的‘抓手’。你需要同时与五种特性各异的稀薄元力建立有效的初步共鸣,其难度,远高于只需专注感应一两种属性元力的偏元根者。因此,五元根的修炼者,在初期积累元能的速度,通常……会显得更慢。”
更慢。
这两个字像两颗小石子,投进迪诺本已低落的心湖。三个小时一无所获已经让她备受打击,现在阿诺告诉她,因为她是这种听起来有点特殊、但实际在起步阶段是debuff的“五元根”,她可能要比别人花费更多倍的时间,才能摸到那个门槛。
一股更深沉的无力感涌了上来,混合着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疲惫。右腿的疼痛似乎也趁机重新变得清晰了些,隐隐抽动。
她重新把脸埋回枕头,闷闷的声音传来:“所以……我就是那种……特别没天赋,还特别倒霉的?”
阿诺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走到床头柜边,伸手调整了一下床头灯的亮度,让它变得更加昏暗柔和,只剩下一个温暖的光晕轮廓。
“天赋的定义,取决于时间尺度和目标终点。”他的声音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晰平稳,“五元根初期的艰难是客观事实。但‘慢’不等于‘不能’。它只是意味着,这条路需要更多的耐心,以及……可能更扎实的初期基础。至于天师阁选拔,”他略微停顿,“距离下次考试有接近一年的时间,并非绝对不够。”
他没有说空洞的鼓励,只是陈述他基于数据推演的可能性。然后,他替迪诺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
“现在,你需要休息。过度疲惫和精神焦躁,是感应元力的大忌。睡眠本身,也是一种被动的、对身心状态的修复与调整。”他退后一步,“明天,我们可以从更基础的呼吸调控和身体放松练习开始,不必急于求成。”
迪诺没有再说话。房间里只剩下她逐渐变得绵长、却依然带着些微压抑的呼吸声。疲惫如潮水般席卷了她,沮丧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但阿诺平静的话语,尤其是那句“慢不等于不能”,像一根细微却坚韧的丝线,勉强吊住了那不断下坠的信心。
阿诺立在床边阴影里,直到确认迪诺的呼吸真正平稳下来,进入睡眠,他才无声地转身,走向房间角落,进入待机状态。
清晨,天色将明未明,迪诺就会被右腿熟悉的钝痛和心中更强烈的渴望唤醒。她不要阿诺帮忙,自己用尚且有力的左腿和手臂支撑,缓慢而艰难地从床上挪到轮椅上,再滑到书桌前。
以往,她的时间总是被机械图纸、零件参数填满。但现在,那些爱好被暂时搁置在了一旁,迪诺现在专注于如何进入修炼状态。
阿诺给出了些许建议,比如让迪诺专注于呼吸时横膈膜的升降与某种想象中的“能量涟漪”同步;又或是让她在脑中构建极其简单的几何图形,并尝试感应图形线条与外界某种“流动”的契合;甚至只是让她闭上眼睛,“听”房间里尘埃落定的声音,捕捉那绝对寂静之下可能存在的、来自更深远处的“脉动”。
过程枯燥得令人发指。第一天毫无进展的沮丧感并未消失,只是被迪诺用更强的意志力压进了心底。第二天,她感到了一丝极其模糊的、像是错觉的“微温”,在脐下停留了不到一秒就消失无踪。第三天,那“微温”似乎又出现了一次,稍纵即逝,快得让她怀疑是不是自己太渴望而产生的幻象。第四天,除了久坐带来的腰背酸痛和右腿变本加厉的僵硬疼痛,什么也没有。
父亲吴林察觉到了迪诺的异样。饭桌上,迪诺常常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吃得也少。问她是不是不舒服,或者学校功课太难,她总是摇头,只说“在看些新东西,需要静心”。
吴林看着迪诺苍白的小脸,欲言又止。他想问更多,却又怕打扰女儿那份难得的专注——就像她以前捣鼓那些精密零件时一样。他只能默默地把菜夹到她碗里,晚上走路时把那条旧机械义肢的声音放得更轻。
第五天,清晨。雪后初霁,阳光透过宽大的窗户,在房间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带着冷意的光斑,空气清冽。迪诺像前几天一样,坐在轮椅上,面对着窗户。连续几日的专注与挫败交替,让她的精神有些疲惫,但心境反而在反复的“空待”中,磨出了一丝奇异的平静。
她不再那么焦灼地想要“抓住”什么,只是按照阿诺调整后的最新指示,将意识轻轻沉入身体内部,想象自己是一株在冬日阳光下缓缓舒展的植物,根系向下探寻着看不见的湿润。
阿诺站在她侧后方,这一次,他没有构筑任何灵能场,只是极其安静地存在着,仿佛与房间里的空气融为了一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阳光缓慢移动,爬上了迪诺的膝盖,带来实实在在的暖意。就在这内外皆静的某一刻——
迪诺“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那种无法言说的、内视般的感知。在她脐下深处,那片一直被强调的“气海”区域,一点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分辨的“光”或者说“暖意”,凭空而生。它并非来自外部,也不像血液循环带来的温度,它就在那里,微小,却真实地存在着,像风中一粒不肯熄灭的火星。
紧接着,这粒“火星”轻轻颤动了一下。几乎与此同时,迪诺感觉到,自己周围的空气——不,是更本质的某种东西——也发生了难以形容的微妙变化。一丝丝比头发丝还要纤细万倍的、清凉又温润的“气流”,仿佛受到了那粒“火星”的吸引,从四面八方,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朝着她的身体渗透而来。
它们穿过皮肤,穿过肌肉,沿着某种冥冥中存在的、她从未知晓的“通道”,朝着脐下那点微光汇聚。过程缓慢得如同水滴石穿,汇聚的量更是微乎其微,但迪诺清晰地感知到了!
那不再是模糊的“感觉”,而是真真切切的“流动”!清凉,温润,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生机,渗入她僵硬疼痛的右腿时,那顽固的钝痛竟然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漾开了一圈舒缓的涟漪,虽然未能根除,却实实在在地减轻了!
舒畅。
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源自生命深处的舒畅感,随着那细微却真实的元力流入,缓缓蔓延开来。
疲惫感被冲刷,连呼吸都仿佛变得更加清透。那不仅仅是对疼痛缓解的愉悦,更是一种与周遭世界建立了某种隐秘联系的、豁然开朗的明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