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 20 章 ...
-
阿诺站在她轮椅的侧后方,面容低垂着,目光落在她的手上。他今天依旧穿着那身纤尘不染的黑色工装服,布料挺括,每一粒纽扣都扣得一丝不苟,衬得他露出的金属脖颈和肩部线条愈发利落冷峻。他的眼神没有任何机械的漠然,那里像沉静的海,表面平静无波,深处却有暗流在为她而涌动。
“迪诺,”他的声音低沉悦耳,“王嘉木在门外。”
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个印着知名甜品店Logo的精致纸袋,纸袋上还系着银灰色的丝带。是王嘉木,她显然是直接从某个空调充足的商场或家里过来的,脸上妆容精致,头发一丝不乱,和这嘈杂油腻的修理铺格格不入。她身边跟着她的机器人女仆莉莉,穿着带蕾丝边的女仆装,安静得像个人形背景板。
王嘉木的目光先在堆满零件、油污的地面和老旧货架上扫了一圈,稍微蹙了下眉,随即落到迪诺身上,她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
“迪诺!”她踩着小心避开油渍的步伐走进来,高跟鞋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我就猜你在这儿。热死了这天。”她把那个漂亮的纸袋放在相对干净一点的工作台角落,“给你带了新出的海盐芝士冰淇淋,还有他们家的招牌泡芙,得赶紧吃,化了就不好吃了。”
她的视线在迪诺沾着汗水和油污的额发、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上停留了一瞬:“你看你,暑假也不休息,天天泡在这儿……多辛苦啊。”王嘉木像是酝酿了很久,“对了迪诺,我正想跟你说呢。今年我们家的海滨别墅空着,爸妈他们出国度假了,就我跟莉莉去也没意思。那边可凉快了,面朝大海,什么都有。你要不要……”
迪诺把手放在轮椅扶手上,微笑着拒绝:“谢谢你,嘉木。我这里还有很多活要做呢。”
迪诺放在轮椅控制器上的左手拇指,已经轻轻向下一按。轮椅的电机发出平稳低微的嗡鸣,带动着轮子向后、向左,流畅地划过一个半弧,将她和她的工作台,连同台上那台刚刚修好的笔记本终端,一起转向了另一个方向。留给王嘉木一个沉默的、梳着略显整洁的双马尾辫的后脑勺。
铺子里有一瞬间的安静,只有风扇还在不知疲倦地转动。
然后,阿诺上前了半步。他并没有完全挡在迪诺和王嘉木之间,只是微微侧身,面向王嘉木:“王小姐,感谢你的好意。”
王嘉木愣住了,看看阿诺,又看看迪诺挺直的背影,混合着尴尬和被拒绝的些许恼意。没想到连阿诺这个机器人都怎么懂主人的心思吗?
“……哦,这样啊。”她弯腰提起了那个漂亮的纸袋,丝带有些蔫了。“那……冰淇淋你们记得吃。我先走了,莉莉,我们走。”
迪诺依然背对着门口,她看着工作台上那台修好的终端,外壳反射着模糊的光。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指尖拂过终端边缘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她亲手更换的电容位置。
暑假的第十天,阿诺推着迪诺站在了小镇熟悉的青砖路口。吴林早已等在老槐树下。
“丫头回来啦,”吴林搓了搓手,目光落在迪诺的双马尾上,又快速移开,“家里这房子漏雨有些年头了,我琢磨着趁天好修一修,总不能让你每次回来都住得不安稳。”
十天的假期,短得像指缝里的沙子,还没怎么握紧,就簌簌地流走了大半。日子过得平淡。陪父亲去镇上唯一的集市买过两次菜,听他絮叨谁家的儿子娶了媳妇,谁家的老人没了。剩下的时间,她多半待在屋里,帮父亲收拾收拾零碎。
直到假期快结束的前两天,晚饭时,父亲就着咸菜扒拉完碗里最后一口面条,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这房子,太旧了。”
迪诺抬起头。昏黄的灯泡悬在饭桌上方,光线将吴林花白的头发和深刻的皱纹照得一清二楚。
“房顶的椽子有几根不行了,去年冬天雪大,我就老担心。墙也酥了,你看那儿,”吴林用手指指了指墙角一道不明显的细缝,“夏天没事,就怕冬天再冻。”
迪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道缝很小,但她知道,对于这样的老房子,任何一道不起眼的裂缝都可能意味着内在的衰朽。
“我想着,趁我还能动弹,把它拾掇拾掇。重新翻新一遍,以后我们也算住进舒适的新房子了。”吴林说。
“嗯,是该修修了。”迪诺说。
于是,假期的最后两天,主题变成了“修房子”。迪诺没让父亲立刻动手,而是花了整整一天,在阿诺的陪同下,围着老房子前前后后、里里外外仔细看了一遍。她看得很细,有时会用随身带着的小本子和铅笔写写画画,有时会用手敲敲墙壁,侧耳听声音。
第二天,迪诺列了一张单子。
“爸,这些材料,得去县城的建材市场买。镇上的不行,规格可能不对,质量也怕不过关。”她把单子递给父亲,上面清晰地写着:松木椽子(规格、数量)、标号水泥(袋数)、细沙(立方米)、防潮油毡(面积)、新的电线(型号、长度)……甚至还有两把质量好些的抹泥板和几副劳保手套。
父亲接过单子,眯着眼看了半天。有些东西他懂,有些则很陌生:“这些……得花不少钱。”吴林的声音有些迟疑。
“我有。”迪诺打断他,“暑假打工挣的。老陈给的工钱不低,还有阿诺那边也帮我攒了不少呢。” 她没提自己平时有多省,她本来计划自己支付学费,或者给父亲买些好点的东西。但现在,用来修葺这个他们共同的家,她觉得再合适不过。
吴林把单子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衣兜里:“行,爸这里还是攒了些,花点钱,把家里好好翻新一遍。
去县城采购那天,是阿诺开着一辆从镇上车行租来的旧皮卡。迪诺坐在副驾驶,吴林坐在后座,一路沉默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越来越开阔却也越发荒凉的景色。
到了人头攒动、尘土飞扬的建材市场,迪诺操控轮椅走在前头,阿诺推着她,吴林跟在旁边。她在一家家店铺前停留,询问价格,检查木料的干湿和纹理,用手指捻捻水泥的细度,比较电线的铜芯。
她问的问题专业直接,有时甚至会让店主愣一下,然后才重新打量这个坐在轮椅上的年轻女孩,和她身后那个明显不凡的机器人。
讨价还价的过程简短有效。迪诺不吵不闹,只是平静地指出材料的细微瑕疵,或者对比其他店铺的价格。她身上有种与年龄和外表不符的笃定,让人不自觉信服她的判断。最终,所有材料都以合理的价格敲定,阿诺负责清点、装车、捆扎牢固。
皮卡载着满车的材料和小小的三人,在夕阳西沉时回到小镇。材料卸在后面的院子里,堆得整整齐齐,用防雨布盖好。
离别的早晨,吴林起得很早,熬了小米粥,煮了鸡蛋,三人默默地吃完。
迪诺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简单的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几件衣服,一些小镇的干粮,还有父亲硬塞给她的一小罐自己腌的咸菜。阿诺提着行李,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
“路上小心。”吴林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到了……打个电话。”
“嗯。你也是。修房子别急,等我……等阿诺有空,我们再细说。” 迪诺说,“材料我都看过了,没问题。找镇上张叔他们帮忙,工钱谈好了,按天算。记得让他们把地基墙角也清理一下再抹水泥。”
迪诺操纵轮椅,转向通往镇外公路的土路。阿诺向父亲微微颔首,然后推着轮椅,稳稳地前行。
回到校园的生活既忙碌又充实,等到迪诺感觉腿越来越疼时,才发现校园里已经开始叶片飞舞了。
东华大学的林荫道上,迪诺坐在轮椅里。她右腿的隐痛,和季节一起到来。起初只是偶尔针刺般的一下,她没太在意。后来疼得越来越密,越来越沉,像有什么冰冷湿滑的东西在骨头缝里生了根,慢慢绞紧。
医生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地叙述着“恶化”、“不乐观”以及最后那个词——“截肢”。她当时只是点点头,表示听懂了,然后拿着新开的、剂量更大的处方,转动轮椅离开了诊室。
“现在需要服用止痛药吗?”阿诺看到迪诺的不适,询问。
“不用,等回宿舍再说。老陈今天还夸我改的那个无人机动力装置呢,说比他年轻时做的还精巧。”她刻意说得轻松,可右腿传来的隐隐作痛却像细密的针,随着轮椅的移动不断刺着神经。
回到宿舍时,王嘉木正指挥着机器人莉莉整理衣柜,看到迪诺进来立刻蹦了过来,手里举着一杯热可可:“诺诺你可回来了!外面雪下大了,我让莉莉煮了热的,加了双倍奶泡。”
她注意到迪诺微微蹙起的眉头,伸手碰了碰她的膝盖外侧,“是不是腿又疼了?上周你去医院我就说陪你,你偏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