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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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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东华大学,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料峭,但大树枝头已爆出茸茸新绿。回到宿舍,莉莉正用吸尘器无声地清理着角落,王嘉木立刻凑到迪诺的书桌边,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划拉着,内心更是压抑不住早已知晓的八卦,要立刻吐之为快。
“迪诺,”她压低声音,尽管宿舍里只有她们俩和两个机器人,“我打听到个小道消息,关于去年天师阁选上那位的。”
迪诺抬起头,午后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梳得整齐的双马尾辫上,发梢泛着健康的暖棕色光泽,“嗯?”
“叫白无。白天的白,无有的无。”王嘉木一字一顿,观察着迪诺的反应,“和我们一届,也是机械系的,有印象吗?”
白无……迪诺在记忆库里检索。公共课的大教室里,似乎是有这么个人。坐在不太起眼但也不算角落的位置,个子挺高,发型时髦,偶尔能看到他戴着价格不菲的降噪耳机,手指在桌面下快速点击着什么——可能是在玩游戏或回消息。确实有女生私下议论过,词汇无非是“长得还行”、“看起来挺有钱”、“好像不太爱学习”。是个存在,但并不突出,至少在她的学术雷达上,几乎没有任何标记。
“有点印象。”迪诺询问,“怎么了?”
王嘉木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神情:“这人,我知道他。家里确实有点背景,标准的N代。但这都不是重点……”王嘉木继续说,“重点是,他是出了名的‘夜店王子’,周末经常不见人影,据说玩得很开。平时成绩嘛,你也知道,咱们机械系那强度,他也就是……踩着合格线过的,好几次差点挂科。”
夜店王子?合格线?
这和“天师阁”、“元能者”这些词汇所承载的、模糊却理应代表某种超凡脱俗或至少是极罕见天赋的想象,形成了尖锐而讽刺的对比。她脑海中瞬间闪过烤肉店里那些愤懑的抱怨——“天上那群人就是不想让我等凡人成为元能者!”
一丝冰冷的怀疑,像初春未化的残冰,悄悄滑入心湖。公平性……这三个字再次浮现,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具象,更带着令人不快的指向。
“只是听说,”王嘉木见迪诺沉默,补充道,语气也有些复杂,“也没实锤。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吧?反正我是不信,一个天天泡夜店、功课勉强过关的人,会比那么多埋头苦读、甚至专门准备了很久的人,更有‘元能天赋’。” 她话里带着明显的不服气,也有一丝同为“凡人”的共情。
迪诺没有立刻接话,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就会自己生根。白无的形象和她亲身体验过的、那片无法理解的选拔迷雾交织在一起,投射出更加晦暗的阴影。
但她能做什么呢?去质问?没有证据。去调查?无从下手。天师阁高高在上,规则由它制定,解释权也归它所有。她一个普通学生,一个连初次选拔都无法通过的机械系女生,除了怀疑和无可奈何,似乎什么也改变不了。
“他或许有别的特长?”迪诺虽然也充满怀疑,但也无可奈何,而且无从求证。
“嘁,能有什么特长?泡妞特长吗?”王嘉木翻了白眼,显然不信。但她看出迪诺不是很想讨论这个话题,便也识趣地打住,转身逗弄莉莉去了,“算了算了,管他呢,反正跟咱们也没关系了。”
真的没关系了吗?迪诺垂下眼睑,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墙角那几本蒙尘的《元觉初探》。一种混合着不甘、困惑和冰冷审视的情绪,在她心底缓慢发酵。
疑云过后,迪诺的校园生活依旧按部就班地向前。当迪诺醒来,阿诺已经把轮椅调整到最适宜的高度和角度,当日课程所需的书籍、工具包、还有温度刚好的温水,都已就位。她梳起标志性的双马尾,发绳有时是简洁的纯色,有时是王嘉木心血来潮送她的、带着小巧机械齿轮装饰的新款。
教室、实验室、图书馆——这些场所构成了她生活的骨架。她依旧是那个让教授印象深刻的学生:在理论课上眼神专注;在实验车间,她操控工具的手稳定精准,即使是需要精细焊接的微型元能电路,也能在放大镜下完成得干净利落。
课余的时间,大半交给了“老陈修理店”。店里的时间仿佛流淌得慢一些,充满了金属、机油和旧电器的独特气味。疑难杂症般的故障,在迪诺手中被逐一拆解、分析、修复。老陈依旧话不多,只是在她成功修复一台几乎被判定报废的旧型号服务机器人核心驱动板时,从前台朝后瞥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然后默默在当日的结算里多放了两张纸币。
经济上的宽裕,带来的是更舒展的姿态。她依然节俭,但不必再为必需的开销紧绷神经。校园卡里的余额充足,钱包里放着折叠整齐的纸币和几枚硬币,触感实在。
周末的时候,王嘉木总会拉着迪诺去逛街。阿诺推着轮椅跟在后面,莉莉则提着两人买的零食和小物件,女仆装的裙摆扫过地面却一尘不染。
她们会钻进巷子里的小众服装店,王嘉木总说迪诺穿浅色系的裙子好看,硬拉着她试了条淡蓝色的连衣裙,阿诺站在试衣间外,等迪诺出来时,眼里的赞赏更明显了:"你穿这件很合适,衬得肤色更亮了。"
她们会试戴一些有趣但未必会买的饰品,在飘着甜蜜香气的糕点橱窗前犹豫半晌,然后分享一块摆盘精致的甜品。王嘉木负责兴致勃勃地点评和拍照,迪诺则含笑听着,偶尔给出关于甜品造型结构稳定性的“专业意见”,惹来王嘉木笑着推她肩膀。
这些时刻轻松、明亮,带着人间烟火的温暖。迪诺允许自己沉浸其中,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平凡快乐。
傍晚时分,如果没有安排,迪诺有时会去图书馆后那片临湖的小草坪。夕阳将湖水染成暖金色,微风带来湿润草木的气息。她只是静静坐着,看云影徘徊,看归鸟投林。这种平静的感觉,有种让迪诺也描述不出来的适意。
修理铺里永远弥漫着一股奇特的气味,但这是迪诺早已熟悉的环境。机油、金属碎屑、老旧电路板受热后散发出的淡淡焦糊味,还有角落里那台古董风扇吱呀转动时搅起的、陈年灰尘的气息。
暑气被午后的太阳烘焙得浓稠,从敞开的铺子大门和贴着旧汽车海报的窗户里汹涌地灌进来,又被那几台卖力但显然力不从心的老旧风扇切成热烘烘的碎片,扑在人裸露的皮肤上。外面街道上的车流声、偶尔几声含糊的叫卖、远处工地沉闷的撞击,汇成一片持续不断的背景噪音,填补了修理铺内器械运作间歇的每一寸寂静。
她坐在自己的轮椅上,身体微微前倾,左腿的膝盖抵在工作台下方一个特意加装的固定横栏上,提供着稳定的支撑。
面前的工作台上摊开放着一台手提终端的内部元件,主板裸裎,像一幅精密而脆弱的城市地图。故障点是显卡附近一个烧毁的电容,很小,但足以让整座“城市”瘫痪。
她的右手持着烙铁,尖端一点银亮精准地落在旧电容的焊点上,左手用吸锡器配合。嗤一声轻响,几乎被淹没在风扇的呜咽和老陈在里间敲打什么金属的叮当声里,失效的元件被取下。她用镊子夹起一枚新的贴片电容,对正,烙铁再次轻点,焊锡融化、流动、凝固,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汗水沿着她的额角滑下来,痒酥酥的,快要滴进眼睛。她没停手,只是下意识偏了偏头,在那深蓝色的工装袖子上飞快蹭了一下。袖口已经有些磨损起毛,沾着几抹洗不掉的油污。
忙完这些,迪诺拿出手机,看了看学校公布的信息。第三次。从她进入东华大学机械系开始,每一次奖学金、助研金、特殊困难补助的申请,材料总是准备得无可挑剔,成绩和实操也摆在明处,但最终名单公示时,她的名字永远不会出现在上面。
理由?从来不会有具体的理由。
起初不是没有波澜。但三次之后,那片名为期待的海域,早已风平浪静,甚至干涸成了一片内心毫无波澜的盐碱地。看名单?不过是确认一个已知的结果。她甚至能分神去注意今年名单上某个名字的拼写错误。
拧紧最后一颗螺丝,她将修好的笔记本电脑合上,推到工作台一侧。几乎是同时,一只覆盖着哑光黑色复合材料的、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轻轻握住了她还拿着螺丝刀的手。
是阿诺。
他的手掌比人类体温略低,触感坚实,是一种带着细微生命感的恒温。迪诺没有抽回手,她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