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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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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修理店成了冬日街头最暖的所在。迪诺的手几乎没停过,从早到晚,与各种故障机械“对话”。她沉浸在齿轮咬合、元能线路连通、程序纠错的确定性世界里。
年二十八下午,送走最后一位取走修好智能花盆的顾客,老陈关上玻璃门。迪诺也收拾好自己的工具,仔细擦拭干净,放入专用工具箱。阿诺帮她穿上厚外套,系好围巾。
“路上小心。”老陈站在半明半暗的店门口,手里拿着大锁,“明年……早点回来。”
“嗯,陈伯新年好!”迪诺笑着挥挥手。
轮椅碾过人行道细微的积雪,发出咯吱轻响。寒风吹在脸上,有些刺骨,但迪诺的内心非常充实。银行卡里的钱,一部分是自己挣的,大部分是阿诺补贴的。这些资金足够覆盖她的大学生活费,甚至在攒一点下来,学费也能攒齐了。
“回家再给你做个关节保养,现在先去服装店给爸挑件新棉袄——他那件都穿三年了。”
“好的,迪诺。”阿诺回答。
回家前,迪诺拉着阿诺在附近的服装店转了好几圈。她给父亲选了件深灰色的加绒棉袄,又挑了双防滑的棉鞋,还让阿诺用机械臂捏了捏鞋帮,确认柔软不磨脚。
阿诺则在一旁帮她拎着东西:“这件棉袄的尺码和去年给叔叔买的一致,肩宽刚好。”
年关将近的小镇,空气里弥漫着鞭炮碎屑的硫磺味和家家户户煎炸烹煮的香气。迪诺的轮椅碾过熟悉的、有些坑洼的水泥路,停在自家那栋二层楼高的小房子前,店铺的招牌发旧,是迪诺熟悉的吴氏修理铺。有些东西看着虽然破旧,但是心里会倍感温暖,因为这是迪诺曾经长大的地方。
吴林还是老样子,穿着旧棉服,系着沾满机油的围裙,唯一多了的是,身后站在一个家用型机器人。看见女儿的一刹那,眼角的皱纹像被熨开了似的,层层叠叠堆满了实实在在的欢喜。
“回来了!好,好,精神头看着真好!”吴林的声音洪亮了许多,上下打量着迪诺。她穿着半旧的羽绒服,但头发整洁,梳成了漂亮的双辫,脸颊被冷风吹得微红,眼睛清亮有神,确实不是以往那种带着疲惫的、强打精神的模样。阿诺安静地立在她身后,手里提着大包小包。
“爸。”迪诺笑着唤了一声,从随身工具包里拿出两个袋子,“给您买了件新棉袄,还有一双厚底鞋,冬天穿着暖和。”
接着迪诺看到吴林身后的家用机器人,从关节上看是二手货,迪诺问道:“爸,这是你弄的?”
“想着有个这个家里干净一些,还能帮我干点活。这是回收的旧机器人,修理好之后,给他换了其他骨骼关节,还是能用好长一段时间。”
吴父这才接过迪诺递过来的袋子,摩挲着那质地厚实的棉袄面料:“花这钱干啥,我有的穿……”眼里都是藏不住的笑意。他忙不迭地把迪诺和阿诺让进屋。屋里烧着炉子,暖烘烘的,桌上已经摆了好几样家常菜,热气腾腾。
晚饭时,吴父不停给迪诺夹菜,看着她比离家前似乎结实了些的脸颊,感慨道:“在学校……真没亏着嘴?钱够用?”
“够用,爸,我跟您说过的,兼职挣得不少,老板人也大方。”迪诺咽下口中的饭菜,“还有阿诺的元石收入呢,不干兼职都够用了。还有阿诺,他平时把我照顾的可好了。”
吴林看向阿诺,他们确实该感谢阿诺。阿诺寄回来的元石,也让店铺的盈利多了不少。转眼看到迪诺身上的旧衣服。
“你看你这孩子,总穿着旧衣服,女孩子家要多买几件新的,把自己收拾得端端正正的。”
他放下筷子,从怀里掏出个用手帕层层包着的红包,塞进迪诺手里,“爸知道你能干,不问家里要钱。但这……是爸攒下的,不多。你去镇上,买两身像样的新衣服,过年穿,开学也能穿。别嫌少。”
红包里的钱都叠得整整齐齐,带着父亲手心的温度。她能想象出父亲是怎样从本就不宽裕的生活费里,一角一元地省下这点钱。她张了张嘴,想推回去,说“我真的够”,但对上父亲那双带着恳切和坚持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
“好,”迪诺用力眨了眨眼,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爸,我知道了,明天就去买。”她转头看了眼站在一旁的阿诺,补充道,“我和阿诺一起去,他帮我挑尺码准。”
吴父早就把阿诺当成了家人,连连点头:“好,让阿诺陪着,爸放心。”
第二天小镇的年集热闹非凡。迪诺让阿诺推着她,慢慢穿行在拥挤的人流和挂满年货的摊位间。阳光不错,照在人们喜气洋洋的脸上。
迪诺直接进入了较为精致的服装店里挑选,她看得很仔细,不再是以前只考虑耐磨、耐脏、便于活动,而是真的在挑拣款式和颜色。
最终,迪诺选中了一件暖杏色的短款羽绒服,样式简单大方;一条深蓝色的加绒牛仔裤,裤脚经过特别裁剪,不会妨碍轮椅行动;还有一双柔软的、内里加厚的短靴。都是平价牌子,但质地看起来不错,颜色也衬她。
试穿的时候,她站在简陋的试衣镜前,看着镜子里焕然一新的自己,有些陌生,又有些奇异的触动。阿诺站在她身后,小心地帮她抚平羽绒服后背的皱褶,调整了一下衣领。他的金属手指冰凉,动作一如既往的轻柔。
“合适吗?”迪诺问,声音有点不确定。
“数据比对显示,尺码完全合适。色彩光谱分析与您的肤色匹配度达92%,视觉评估:效果很好。”
“那就这几件吧。”迪诺自信的拿下。
她又给阿诺选了件深灰色的工装外套——虽然他不用御寒,但穿着新衣服过年感觉更像一回事一点。
年节的小镇,空气里稠密地混着腊肉、糕点和硝烟的复杂气味,巷弄间穿梭着拜年的人群,喧哗而喜庆。提着新衣服走在小镇的石板路上,迪诺明显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和往年不同。
以前她坐着轮椅出门,总有些闲言碎语飘进耳朵,说她“可惜了”“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甚至有不懂事的孩子会跟在轮椅后面起哄。但现在,那些目光里少了轻视,多了几分复杂的打量——有对她考上东华大学的敬佩,也有对她身后阿诺的好奇。
“吴家姑娘回来啦?真是越来越出息了!”杂货店的老板娘远远就笑着招呼,目光扫过她整洁的衣着和阿诺精悍的身形。
“迪诺姐姐,新年好!”邻家跑来跑去放鞭炮的半大孩子,也会停下来,好奇又有些怯生地看一眼阿诺,然后大声问好。
甚至那些曾经在她年少时,因她腿脚不便和家境清寒而隐约流露过轻慢或背后嚼舌根的邻里,如今迎面碰上,也多是客气地点头寒暄,眼神里再无昔日的随意。
迪诺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一一回应。她心里明镜似的。这份“不一样”,不仅仅来自她考入名校的光环。更关键的是她此刻的状态:不再是从前那个即便努力挺直脊背,也难掩拮据与紧绷的女孩。如今,她的眼神更沉稳,举止间有种被知识和技能夯实后的底气,加上衣着体面,身边跟着一个任谁看了都知不凡的机械护卫……
除夕那天,父女俩守着暖炉,吃着简单的年夜饭,看千篇一律的晚会。迪诺给父亲讲学校里有趣的实验,讲老陈修理店遇到的古怪机器,避开了那些关于不公补助和神秘选拔的烦扰。吴父听得津津有味,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不时看看女儿,再看看静立门的阿诺,眼里是满满的、不再掺杂忧虑的欣慰。
迪诺也好好享受着难得空闲的假期,没有天天都扎堆在机械里面。看起了王嘉木推荐给她的喜剧片和电影,在家里躺了好几天。连阿诺都在劝她应该出去走动走动。迪诺这才磨磨唧唧的出门,出去晒会太阳又回家了。
离家返校那天清晨,吴父一直送到镇口车站。他往迪诺手里又塞了一包自家做的腊肠和糕点,反复叮嘱:“好好念书,别惦记家里,爸好着呢。钱不够……一定跟爸说。” 目光却比从前放心太多。
迪诺用力点头,抱了抱父亲有些佝偻的肩膀。
车轮滚动,小镇熟悉的轮廓渐渐后退。迪诺靠在窗边,看着路过的风景。阿诺坐在她旁边的座位上,身躯在略显拥挤的车厢里依然显得稳定而突出。他调整了一下空调出风口的方向,避免直吹迪诺。然后闭目养神,虽然他并不用休息,但他习惯休息的时候闭着双眼,说是为了减少多余的纷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