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姑娘的骑士》一仟伍

11、第 11 章

　　阿诺提出这个建议时，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客观，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优化方案：
　　“迪诺，根据近期出行记录分析，我抱着你移动的平均速度为每秒1.8米，考虑障碍规避与地形起伏，实际效率低于理论值。若制作一个轻量化、高机动性轮椅，由我推行，平均速度可提升至每秒3.5米以上，且能解放我的双臂，应对突发状况的响应时间缩短40%，整体出行效率预计提升95%。建议采纳。”
　　迪诺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里掠过一丝无奈。她早已习惯了单腿支撑着行走，哪怕偶尔会累，也很少主动提及不便，此刻阿诺的提议，像轻轻戳中了她不愿面对的小脆弱。
　　迪诺面部僵硬，实在笑不出来，没有回话。
　　阿诺立刻察觉到迪诺的迟疑：“轮椅方案可提供更标准的坐姿支撑，并在必要时可由你自行操控部分移动，符合‘保持一定程度自主行动能力’的长期健康建议。”
　　迪诺揉了揉眉心，知道他说得有道理。为了复习备考，为了将来可能的校园生活，她确实需要开始有意识地锻炼上肢和核心力量，不能太过依赖阿诺的“代步”。
　　“……好吧。”她最终还是妥协了，带着点不甘愿的嘟囔，“为了效率。不过，轮椅得我来设计！要轻便，要结实，要能适应镇子外那些坑洼的路面，最好还能有点……嗯，特别的改装空间。”说到设计，迪诺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新的技术挑战，让迪诺略微兴奋了一些。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修理店积灰的玻璃窗，吴林蹲在一旁修理机器人，金属碰撞声混着电烙铁的滋滋声，是这间破旧店铺里常见的背景音。
　　迪诺坐在靠窗的工作台前，指尖在草稿纸上飞快滑动，已经开始设计轮椅的草图。铅笔勾勒出的轮椅框架已经擦改了七八遍，橡皮屑在她干净的牛仔裤上积了一小撮。

　　三天后，迪诺坐在新轮椅上。手里拿着一块软布，心不在焉地擦拭着轮椅的金属扶手。
　　轮椅很安静，是她自己设计、阿诺组装调试的。结构极其精简，但异常扎实可靠，每一个受力点都经过精确计算。坐垫和靠背是阿诺用旧机车坐垫的海绵重新填充缝制的，包裹着一层透气的深蓝色帆布，恰到好处的支撑让她久坐也不会疲累。
　　“阿诺。”
　　“我在。”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阿诺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他行走时只有极轻微的、属于精密机械的规律嗡鸣。
　　“帮我倒杯水，好吗？”
　　“温水，七分满，加一小勺你昨天调的蜂蜜柠檬糖浆。”阿诺准确地复述着她的习惯，走向后面的小厨房。
　　迪诺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填充了蜜糖一样。阿诺这样的机器人，真是太棒了。
　　迪诺摇动轮椅，来到店铺靠里一块相对宽敞的空地。双手撑住扶手，身体前倾，左腿——那条健全的腿——稳稳踩地，发力。右腿则有些别扭地跟着挪下来，脚尖虚点着地面。她扶着轮椅站直，深吸一口气，开始缓慢地伸展手臂，做出瑜伽山式的姿势。动作有些摇晃，尤其是需要平衡的体式，那条残腿会让她重心不稳。但她做得很认真，额头很快沁出细密的汗珠。每天都要动一动，这是她和自己身体达成的协议。
　　阿诺端着水杯回来时，看到她正在做战士一式。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将杯子放在旁边的矮柜上，然后拿起她刚才用的软布，开始擦拭她轮椅上几个她够不到的角落和轮轴连接处。
　　店里很安静，只有旧播放机沙沙地播放着模糊的戏曲，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修理台上散落着各种扳手、螺丝刀，墙上挂着不知名的金属零件和旧轮胎，空气里弥漫着机油、金属和旧木头混合的独特气味。这是父亲吴林经营了半辈子的地方，也是她长大的地方。
　　半年时间，足够让一些微小的改变积累成质变。店铺角落那个不起眼的铁皮柜里，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现金，厚度增加得超出了吴林的预期，这主要归功于阿诺制作的元石。
　　晚饭时，迪诺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汤，开口道：“爸，我想好了，我要回学校，把高中读完。”
　　吴林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她：“想好了？功课……跟得上吗？”
　　“落下的我可以补。”迪诺的声音平静，也比以前多了一份自信，“阿诺可以帮我。而且，我想考大学，学更深的机械工程和能量理论。”她的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那些陈旧工具，迪诺的内心渴望改变。
　　吴林喉咙动了动，重重点头：“早该回去了，迪诺。”
　　阿诺立刻上前一步：“我已规划好接送路线，每天早上7点送迪诺到学校，中午11点半带午餐过去，下午5点准时在校门口等候。店铺这边，我会在迪诺上学期间协助吴叔处理订单、检修零件，晚上的时候我会给废弃的元石注入新的元力。”

　　于是，生活节奏发生了新的变化。
　　清晨，阿诺会提前检查好轮椅的能源、紧固件，确保万无一失。他会准备好温度适宜的早餐和午餐饭盒，午餐的搭配总是按照迪诺前一天提到的喜好或营养需求来调整。然后，他推着迪诺，走过小镇开始苏醒的街道，送她到镇东头那所唯一的中学。轮椅是改造过的，加了辅助动力，但阿诺坚持在平整路段由他推行。
　　“我可以自己控制速度。”迪诺曾试图“争取自主权”。
　　“我的能耗很低，且推行更平稳，有助于你在途中休息或预习。”阿诺的回答总是逻辑严密，无从反驳。他那张过于完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动作小心翼翼，遇到不平的路面会提前减速，绕过每一个小坑洼。
　　白天的修理店，成了阿诺和吴林的战场。吴林负责接待老主顾，讲解零件性能，阿诺则高效地处理着元石提炼、设备检修的工作。他的机械臂能精准地拧下毫米级的螺丝，内置的数据库能瞬间匹配出各种型号的零件参数，原本杂乱的工作台被他整理得井井有条，连吴林都笑着说：“现在顾客都点名要阿诺修东西，说他比仪器还准。”
　　中午的校门口，阿诺总是准时出现。他把保温箱放在轮椅的小桌板上，里面是迪诺爱吃的番茄牛腩和糙米饭，汤汁一点都没洒出来。
　　放学时，他总会准时等在校门外，金属身躯站得笔直，成为一众家长中格外显眼的存在。起初，好奇、打量、甚至略带戒备的目光不少，但阿诺对此毫无反应，他的注意力只集中在校门口。
　　直到迪诺的身影出现，他才会迈步上前，接过书包，询问：“今天顺利吗？”声音是通过精密扬声器发出的，温和悦耳，还是会带着一丝非人的质感。
　　迪诺会跟他讲课堂上的趣事，吐槽某道难解的习题，或者兴奋地分享自己突然想到的某个机械结构改良点子。阿诺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听，偶尔会在关键处给出精确的提醒或建议——他的数据库里储存着海量的知识。
　　傍晚送迪诺回家后，阿诺又会立刻投入到店铺的收尾工作中。他给吴林泡好缓解疲劳的热茶，把当天的收入仔细记账。
　　吴林有时会看着阿诺忙碌的背影出神。这个机器人改变了他们父女的生活，以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方式。店里生意更好了，女儿眼里有了更亮的光，连他自己那条总是隐隐作痛的义肢，也因为阿诺定期的、极其专业的维护而舒坦了不少。
　　傍晚，迪诺的房间灯总是亮到很晚。书桌上摊开着课本和笔记，旁边往往还散落着画满机械草图的稿纸。阿诺会适时送来一杯热牛奶或清茶，然后安静地坐在房间角落，进入低功耗待机状态，像是守护，又仿佛只是陪伴。如果迪诺遇到难题呼唤他，他的眼睛会立刻睁开。

　　下午第三节课的自习铃刚响过，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迪诺把轮椅固定在课桌旁，左腿轻轻搭在特制的脚踏上，正专注地演算着物理试卷上的力学题。
　　“喂，那个瘸子，借点钱。”
　　尖锐的声音立刻打破了教室的宁静。迪诺抬头，看见李梅正双手插兜站在她的课桌前，染着酒红色的头发随意披散着，校服外套松垮地搭在肩上，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吊儿郎当的女生。李梅是年级里出了名的“大姐头”，上课睡觉、放学逃课是常态，连老师都要让她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