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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新约与暗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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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或者说,地底城堡模拟出的清晨——再次降临。
柔和的光线透过琉璃窗洒进卧室时,林淼已经醒了。事实上,他几乎一夜未眠。左肩上那个无形的印记仿佛有了实质的重量,时刻提醒着他昨晚与苏宴的对话,以及今天即将到来的“新约定”。
傀儡侍从准时出现,带来了洗漱用品和一套新衣物。依旧是简洁舒适的棉麻质地,但颜色换成了沉稳的深灰色。林淼换好衣服,被引至城堡主厅旁边的一间小会议室。
苏宴已经在那里了。
他今天换了一身剪裁合体的深黑色立领长衫,外罩一件同色的薄呢外套,墨发整齐地束在脑后,露出轮廓分明的侧脸。他坐在长桌的主位,面前摊开着一份泛黄的皮质地图,手里拿着一支细长的银制指针,正专注地看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林淼身上。
“坐。”苏宴示意长桌另一侧的椅子。
林淼依言坐下。两人隔着宽大的长桌相对,气氛有种正式的、近乎谈判的凝重感。
苏宴放下指针,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纯黑的眼眸直视林淼。
“我们有三件事需要谈清楚。”他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第一,欧阳曦的威胁。第二,净世会的布局。第三……我们之间的关系。”
林淼静静听着,等待下文。
“欧阳曦暂时退却,但她不会放弃。”苏宴继续说,声音低沉,“你身上的血液特质——她口中的‘古老、复杂的味道’——已经彻底勾起了她的兴趣。再加上我的印记……这只会让她更加执着。她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且极有耐心的猎手。你必须时刻保持警惕。”
“我该怎么做?”林淼问。
“留在我的庇护范围内是最安全的。”苏宴直言不讳,“但我知道你不会愿意完全受困于此。所以,折中方案是:你可以自由行动,但必须佩戴敛息珠和我给的印记。如果离开圣城范围,或者进入已知的高风险区域,必须提前告知我。在遭遇任何与欧阳曦或净世会相关的异常情况时,立刻通过骨笛联系我——不要尝试独自处理。”
这听起来像是某种变相的监控和保护并存。但比起完全失去自由,这确实是林淼能够接受的底线。
“我同意。”他点头。
苏宴似乎对他的干脆有些意外,但并未表现出来,只是微微颔首。
“第二,净世会。”苏宴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你上次探查到的那些节点,只是他们网络的冰山一角。过去三天,我调阅了一些……旧档案,结合近期的情报,大致摸清了他们在圣城的布局目的。”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锐利:“他们在寻找‘钥匙’。”
“钥匙?”林淼皱眉。
“不是具体的某一把钥匙,而是一种……概念。”苏宴的指尖在地图上划过一片区域,那是圣城中心偏东的老城区,“净世会信奉绝对的秩序和可控性。他们认为,世间万物都应该有明确的‘规则’和‘开关’。而圣城——这座建立在无数废墟、秘密和古老契约之上的城市——在他们眼中,是一台庞大而失控的机器。他们想要找到控制这台机器的‘钥匙’,将它彻底纳入他们的秩序体系。”
林淼立刻联想到了什么:“和林家……守誓者有关吗?”
苏宴看了他一眼,眼神深邃:“可能有关。守誓者家族世代守护的秘密,很可能涉及到某些古老的契约和力量。这些,都是净世会眼中需要被‘控制’或‘净化’的‘混乱之源’。”
这个推测让林淼心头一沉。如果净世会真的在寻找与守誓者相关的“钥匙”,那么他作为林家最后的血脉,处境将更加危险。
“他们的主要活动区域在这里。”苏宴指向地图上的几个标记点,“老城区的地下管网,东南工业区的废弃工厂,北城废墟的某些隐蔽角落。这些地方历史复杂,能量场紊乱,最适合隐藏和进行秘密活动。你以后的调查,尽量避免单独深入这些区域。”
“协会内部……”林淼欲言又止。
“有他们的人。”苏宴接过话头,语气肯定,“而且层级不低。否则,他们不可能那么快锁定你,也不可能在协会周边布置监控节点而无人察觉。韩恒或许值得信任,但他一个人改变不了整个系统的腐坏。在你查清内鬼身份之前,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你身边亲近的人。”
最后那句话,让林淼的心猛地一紧。陈陌的脸在脑海中闪过。不,陈陌不可能……但苏宴的警告并非空穴来风。净世会的渗透能力,他在仓库区已经见识过了。
“我明白了。”林淼低声说。
苏宴注视着他,似乎想从他的表情中读出更多东西,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第三件事。”苏宴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不同以往的凝重,“我们之间的关系,需要重新界定。”
林淼抬起头,直视苏宴的眼睛。
“之前的‘每周觐见’,继续。”苏宴缓缓说道,“但内容需要调整。我不再需要双倍的血量——正常量即可。作为交换……”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久到林淼以为他改变了主意。
“作为交换,”苏宴终于继续说下去,声音里有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你需要告诉我真相。”
“什么真相?”
“关于你血液的秘密。”苏宴的目光锐利如刀,“欧阳曦说它‘古老、复杂的味道’。我也早就察觉到了异常——那不是普通猎魔人、甚至不是普通守誓者该有的血液特质。那里面藏着什么?你对你自己的血脉,到底了解多少?”
这个问题直击核心。
林淼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他能感觉到苏宴的视线如同实质,牢牢锁定着他,不容回避。
告诉他“缚血者之吻”的存在?告诉他这是林家世代传承、用于反制吸血鬼的隐秘毒药?告诉他这毒药已经随着每一次吸血,悄然渗入苏宴的体内?
不,绝对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我不知道。”林淼听到自己平静的声音响起,“林家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覆灭了。爷爷没有告诉我太多关于血脉的秘密。我只知道我们是守誓者,守护着某些古老的契约。至于血液……也许是家族遗传的某种特质,也许是长期接触某些东西的影响。我不清楚。”
半真半假的回答。家族覆灭是真,爷爷未告知全部秘密也是真。但隐瞒了最关键的部分。
苏宴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纯黑的眼眸深不见底,仿佛能看透一切谎言。林淼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与他对视。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良久,苏宴轻轻呼出一口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
“你在说谎。”他平静地说,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洞悉事实的淡然,“但我不逼你。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秘密。尤其是……当这个秘密可能关乎生死的时候。”
林淼的心脏猛地一跳。苏宴知道了?还是只是在试探?
“不过,”苏宴话锋一转,声音低沉下来,“我要你记住一件事,林淼。”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上,目光如炬:“无论你血液里藏着什么,无论你背负着怎样的秘密,你现在是我的责任。我救了你,庇护你,在你身上留下了我的印记。从某种意义上说,你的命,已经和我的绑在了一起。”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宣告的意味。
“所以,如果你遇到了无法解决的麻烦,如果你觉得那个秘密即将暴露并带来危险……不要试图独自承担。告诉我。无论那是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这番话完全出乎林淼的意料。不是威胁,不是命令,而是一种……近乎承诺的承担?
为什么?
因为他是“所有物”,所以不容有失?还是……
林淼看着苏宴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第一次感到自己完全无法理解这个存在。
“为什么?”他忍不住问,“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苏宴沉默了片刻。窗外的模拟晨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冷硬的线条。
“因为我厌倦了失去。”最终,他这样回答,声音很低,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漫长生命里,值得在意的东西不多。而一旦抓住,就不想再放手——无论以什么形式。”
这话语里的沧桑和某种近乎偏执的执念,让林淼心头震动。
他不知道苏宴过去经历过什么,失去了什么。但那份沉重,是真实可感的。
“我……”林淼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用现在就回答。”苏宴打断了他,重新坐直身体,恢复了平日的平静,“考虑清楚。但记住我的条件:每周的正常觐见,以及……在必要时,坦诚。”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林淼。
“今天你可以自由活动。城堡内的区域,除了我的私人寝殿和地下禁室,其他地方你都可以去。如果需要外出,告知门口的傀儡,它们会给你准备伪装和通讯工具。”
“另外,”苏宴转过身,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皮套,放在桌上,“这个给你。”
林淼拿起皮套,打开。里面是一把造型简洁、通体暗银色的手枪。不是猎魔人协会的制式武器,枪身上刻着极其复杂精细的符文,握柄处镶嵌着一小块深蓝色的晶体。
“‘破晓者’。”苏宴解释道,“特制的破魔手枪,对黑暗生物和能量构造体有额外伤害。子弹是特制的银芯爆破弹,弹夹容量十二发。后坐力比普通手枪小,精度更高。用来防身。”
林淼拿起手枪。入手沉甸甸的,但重量分布均匀,握感极佳。这显然不是仓促准备的武器,而是早就制作好的精品。
“为什么……”他再次感到困惑。武器,保护,情报,甚至某种程度的“宽容”……苏宴的“馈赠”已经远远超出了对待“宠物”或“所有物”的范畴。
“因为你需要。”苏宴的回答很简单,“而我能给。”
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会议室门口。
“午饭在餐厅,傀儡会带你去。晚上……老时间。”
说完,他推门离开。
会议室里只剩下林淼一人,手里握着那把冰冷的“破晓者”,心中波涛汹涌。
新约定达成了。看似更加宽松,实则羁绊更深。
每周的觐见继续,但不再有双倍血量的压迫。作为交换,是某种程度的信息共享承诺——尽管他撒了谎,但苏宴似乎并不打算深究,至少现在不。
自由活动的权限扩大了,但代价是更彻底的监控和保护。武器和情报的提供更加慷慨,却也意味着他欠下的“债”越来越多。
而苏宴最后那段关于“厌倦失去”的话,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心头。
这个活了不知多久的吸血鬼亲王,究竟有着怎样的过去?他口中的“值得在意的东西”,又是什么?
林淼摇摇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下。无论如何,他获得了暂时喘息的空间和更多的资源。这对他调查净世会、寻找家族仇人、以及……继续执行那个危险的、以自身为毒饵的计划,都是有利的。
他将“破晓者”仔细收好,起身离开了会议室。
在傀儡的引导下,他简单吃了午饭,然后开始在城堡内“自由活动”。
城堡比他想象中更大,结构也更复杂。除了之前去过的起居区、客居区、书房、浴室和餐厅,还有藏书丰富的图书馆、陈列着各种奇怪收藏品的陈列室、甚至有一个小型的室内训练场——里面摆放着各种冷兵器和训练假人。
林淼在图书馆待得最久。这里的藏书涵盖了历史、地理、魔法理论、黑暗生物研究等各个领域,许多书籍的版本古老得在协会都难得一见。他找到几本关于守誓者家族和古老契约的典籍,但内容大多语焉不详,或者已经被前人涂抹修改过,价值有限。
训练场他也去看了看。假人似乎是某种魔法构造体,可以模拟不同强度和风格的攻击,用来练习实战技巧很不错。他试用了一会儿,感觉“破晓者”的手感确实极佳,后坐力小,精度高,符文加持下的子弹威力也远超协会的制式武器。
整个下午,他都在熟悉新环境和整理思绪中度过。苏宴没有再出现,傀儡们依旧沉默而高效地履行着职责。
傍晚时分,林淼来到了城堡深处那间熟悉的起居室。
苏宴已经在那里了。他换了一身深青色的家居长袍,坐在卧榻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似乎在阅读。暖黄的灯笼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墨发松散地垂在肩头,整个人显得比白天柔和许多。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林淼身上。
“来了。”他放下竹简,声音平静。
林淼走到惯常的位置,微微垂首。
苏宴没有多言,只是伸出手,示意他靠近。
这一次,林淼没有迟疑。他走到卧榻边,微微侧身,露出脖颈。
苏宴的动作依旧轻柔克制。獠牙刺入的疼痛很轻微,冰寒能量的涌入也很温和,吸吮的过程平稳而短暂。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苏宴就松开了他,舌尖轻舔过伤口,加速愈合。
失血量正常,眩晕感很轻,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好了。”苏宴退后一步,从旁边矮几上端起一杯早已准备好的、散发着淡淡药香的温茶,递给林淼,“喝掉,补气血。”
林淼接过,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入腹,带来舒适的暖意。
苏宴看着他喝完,然后重新坐回卧榻,拿起那卷竹简,但并没有继续阅读,只是拿在手里。
“你今天看了图书馆。”他忽然说,不是询问,是陈述。
“是。”林淼点头。
“找到想要的东西了吗?”
“没有。关于守誓者的记载都很模糊。”
苏宴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竹简的边缘。
“有些秘密,不是写在书上的。”他缓缓说道,“它们藏在血脉里,藏在记忆里,藏在……某些被刻意遗忘的地方。”
林淼心头微动。苏宴似乎意有所指。
“您知道些什么吗?”他试探着问。
苏宴抬眼看着他,纯黑的眼眸在灯光下深不见底。
“我知道的,不一定是你想知道的。”他淡淡地说,“而你想知道的,也许知道了反而更危险。”
这话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提醒。
林淼没有继续追问。他知道,苏宴不想说的,问也没用。
“去休息吧。”苏宴重新拿起竹简,目光落回书页上,“明天开始,你可以正常活动。但记住我们的约定。”
林淼微微躬身,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苏宴依旧坐在那里,灯笼的光晕笼罩着他,侧脸沉静,仿佛一尊古老的雕像。
孤独,而沉重。
林淼收回目光,推门而出。
走廊里寂静无声,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新的约定已经生效。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今夜,他可以暂时喘息。
而城堡深处那位难以捉摸的亲王,究竟在谋划什么,又在隐藏什么……
时间,会给出答案。
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