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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归途与印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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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山谷的路,比来时更加沉默。
夜色已深,荒野上只有风声和两人细微的脚步声。苏宴走在前面,步伐依旧沉稳,但林淼能感觉到,亲王身上那股冰冷压抑的气息并未完全散去。与欧阳曦的那场短暂却凶险的对决,显然消耗不小,而且……似乎触动了他某些深藏的情绪。
林淼跟在后面,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刚才的战斗画面。欧阳曦化作粉色蝴蝶消散前那意味深长的眼神,苏宴指尖那抹刺目的嫣红,还有那句“我们还会再见面的”——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根刺,扎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他们走了大约一个小时,终于重新回到了东南矿区那个熟悉的矿洞入口。
幽蓝的荧光在黑暗中静静流淌,仿佛一切从未改变。但林淼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穿过漫长的巷道,再次站到那座沉眠于地心的东方楼阁前时,林淼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短短三天,却经历了被追踪、躲藏、伏击、以及目睹一场超越想象的战斗。
黑木大门无声滑开,檀木冷雪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是欧阳曦的血,沾染在苏宴身上,被带回了这里。
苏宴没有停留,径直走向城堡深处。林淼默默跟上。
这一次,他们没有去客居区,也没有去苏宴常待的起居室或书房。苏宴带着他穿过几条更加隐秘的走廊,来到一扇雕刻着复杂云纹的厚重木门前。
“进去。”苏宴推开门,声音有些疲惫。
门后是一个宽敞的圆形房间,装饰风格与其他地方截然不同。墙壁是深沉的暗红色,地面铺着厚厚的深色地毯。房间中央有一个直径约三米的圆形温泉池,池水清澈,蒸腾着氤氲的热气,水面上漂浮着几片不知名的深色花瓣,散发出舒缓的草药香气。池边摆放着柔软的坐垫和矮几,角落里有置物架,上面整齐叠放着干净的浴巾和衣物。
这是一个私人浴池。
“清洗一下,换身衣服。”苏宴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意思,“你身上有灰尘,还有……她的能量残留。”
林淼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虽然刚才的战斗他离得较远,但激荡的能量波还是让他身上沾了不少尘土,而且皮肤上隐约有种粘腻的不适感,像是被某种无形的粉质物沾染——那可能是欧阳曦能量逸散的痕迹。
“水温可以自己调节。”苏宴补充道,“旁边的架子上有药浴用的香料,选你喜欢的。洗完后到隔壁房间休息,傀儡会带你去。”
他说完,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林淼叫住了他。
苏宴停步,侧过身,投来询问的目光。
“你的手……”林淼指了指苏宴右手袖口那处破损,以及隐约可见的、皮肤上淡淡的粉色痕迹,“需要处理吗?”
苏宴低头看了一眼,似乎才注意到这个细节。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不必。”他说,但语气并不强硬,“一点侵蚀,我自己能解决。”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林淼脸上,那双纯黑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
“你做得很好。”苏宴忽然说,声音低沉,“没有擅自行动,没有拖后腿,在那种情况下保持了冷静。”
这突如其来的、近乎肯定的话语,让林淼愣了一瞬。他没想到苏宴会这么说。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林淼低声回答。
苏宴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颔首。
“好好休息。”他说完,这次真的转身离开了,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的阴影中。
木门轻轻合拢。
圆形浴室里只剩下林淼一人,和温泉池中不断升腾的热气。
他站在原地,深吸了几口气,才慢慢放松下紧绷的身体。走到池边,伸手试了试水温——恰到好处的温热,不烫不凉。
他褪下身上沾满灰尘和异样感的衣物,踏入池中。温暖的泉水瞬间包裹住全身,舒缓着每一寸疲惫僵硬的肌肉。水中的草药香气随着蒸汽渗入呼吸,让紧绷的神经也逐渐松弛下来。
林淼靠在池边,闭上眼睛。
脑海中却又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欧阳曦那张天真无辜、却深藏冷漠的脸,以及苏宴刺穿她肩膀时,眼中那冰冷纯粹的杀意。
这两位亲王之间的恩怨,似乎远比他想象的更深、更复杂。而自己,不知何时已卷入其中,成了他们博弈的一枚棋子——或者说,争夺的“物品”。
这种感觉令人窒息。
他甩甩头,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从池边的架子上取了一小撮深蓝色的香料,撒入水中。香料入水即化,泉水的颜色变成了浅浅的碧色,草药香气中多了一丝清凉的松木味道。
清洗掉身上的尘土和残留能量,换上架子上准备好的干净衣物——又是一套舒适贴身的棉麻质地家居服。林淼推开浴室另一侧的门,外面连接着一个简洁的卧室。
卧室不大,但布置得极其舒适。一张宽大的床,柔软的床垫,蓬松的羽绒被。窗边有一张小书桌和一把椅子,桌上甚至摆着几本看起来像是历史或地理类的书籍(大概是苏宴觉得他可能会感兴趣)。墙角有一个小小的壁炉,里面燃着稳定的魔法火焰,让整个房间温暖如春。
一个傀儡侍从静立在门外,见他出来,躬身示意,带他来到隔壁的一间小餐厅。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简单的晚餐:蔬菜汤,烤鱼,米饭,还有一小碟腌渍的梅子。分量不多,但营养均衡,都是容易消化的食物。
林淼确实饿了。他坐下来,安静地吃完。食物很清淡,但味道不错。
用餐后,傀儡引他回到卧室,然后无声退下。
林淼没有立刻上床休息。他走到窗边——这里没有真正的窗户,墙壁是模拟出的园林夜景,月光透过“竹林”洒进室内,静谧而虚幻。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虚假却逼真的月光,心中思绪万千。
欧阳曦暂时退却了,但她的威胁并未消失。净世会的网络依旧笼罩着圣城。协会内部的阴影挥之不去。而苏宴……这位难以捉摸的亲王,他的保护到底出于何种目的?是真的将他视为“所有物”而不容他人染指,还是有更深层的、他无法理解的缘由?
还有他自己身上的秘密——守誓者的血脉,血液中的“缚血者之吻”,以及欧阳曦提到的“古老、复杂、带着毒药的味道”……
太多谜团,太多危险。
林淼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向床铺。
就在他准备躺下时,目光无意间扫过自己的左肩——那里是苏宴通常吸血的位置。皮肤光滑,之前的齿痕早已愈合。
但今夜,那里似乎有点不同。
林淼皱了皱眉,走到墙边那面模糊的铜镜前,借着模拟的月光仔细查看。
镜中的影像不甚清晰,但他还是看到了。
在左侧脖颈靠近肩膀的位置,皮肤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印记。
不是齿痕。
是一个……图案。
林淼凑近镜子,用手指轻轻触摸那个位置。皮肤没有任何异样感,不痛不痒,甚至用肉眼都很难在正常光线下发现。只有在特定角度和微弱光线下,才能隐约看出那是一个极其精细、复杂的小小图案。
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
不,更像是一片蜷曲的、黑色的叶子。
或者,是一只合拢的翅膀?
图案太小,太淡,太模糊,难以分辨具体是什么。但它肯定不是自然生成的,也不是之前吸血留下的伤痕。
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林淼仔细回忆。在浴室清洗时,他并没有注意到。是之后出现的?还是之前就有,但一直没发现?
他尝试用灵能感知那个位置。敛息珠依旧在胸口微微发热,干扰着他的探测,但他还是能模糊地感觉到——那里有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的黑暗能量残留。
不是欧阳曦的那种粉色侵蚀能量。
而是……苏宴的能量气息。
这个认知让林淼的心脏猛地一跳。
是苏宴留下的?什么时候?为什么要留下这样一个印记?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他想起苏宴离开浴室前,最后看他的那一眼,那深邃难测的眼神。难道就是那时候……
不,应该更早。可能是战斗结束后,也可能是回程的路上。苏宴有太多机会可以悄无声息地做这件事。
这个印记的作用是什么?追踪?监控?还是……某种标记,宣示所有权?
想到最后一种可能,林淼感到一阵强烈的屈辱和愤怒。但很快,他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他需要弄清楚这个印记的真正用途。
或许……可以试探一下?
林淼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支羽毛笔和一张空白的纸。他犹豫了片刻,然后写下几行字:
【左肩印记为何?】
简单,直接。
他将纸条折好,走出卧室。走廊里空无一人,但傀儡侍从如同幽灵般立刻出现在不远处,躬身待命。
“把这个交给苏宴。”林淼将纸条递给傀儡。
傀儡双手接过,微微躬身,然后转身消失在走廊深处。
林淼回到房间,坐在床边等待。他不知道苏宴会不会回应,也不知道会得到什么样的答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壁炉里的火焰安静燃烧,模拟的月光在“竹林”间缓缓移动。
大约过了半小时,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傀儡那种机械的步伐。
林淼抬起头。
苏宴推门走了进来。
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深蓝色的柔软长袍,墨发依旧松散,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深邃平静。右手袖口的破损已经不见,皮肤上的粉色痕迹也消失了,显然已经处理过伤口。
他手里拿着林淼刚才送出的那张纸条。
苏宴走到床边,在距离林淼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落在他脸上,然后移向他左肩的方向。
“你发现了。”苏宴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那是什么?”林淼直视着他,声音同样平静,但握着床单的手指微微收紧。
苏宴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林淼,看着那片虚假的竹林月色,沉默了片刻。
“一个保护印记。”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也可以说……是一个警告。”
“保护?警告?”
“它能屏蔽大部分追踪和探测法术——比敛息珠更彻底,也更持久。”苏宴缓缓说道,依旧背对着他,“同时,它也是一个标记。任何其他黑暗生物——尤其是欧阳曦那种级别的存在——看到这个印记,都会知道,你是我庇护的人。除非他们想与我彻底开战,否则不会轻易动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如果遇到像今天这样,对方执意要动手的情况,印记本身没有防御能力。但它会在我靠近到一定范围时,向我发出警示。”
林淼消化着这些话。听起来,这似乎确实是一个保护措施。但……
“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他问。
苏宴转过身,看向他。纯黑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深不见底。
“告诉你,你会同意吗?”苏宴反问,语气平淡。
林淼哑然。
他不会同意。任何未经他允许、施加在他身上的标记,都会让他感到被侵犯和控制。
“所以你就擅自做了。”林淼的声音冷了下来。
“是。”苏宴坦然承认,“在必要的时候,我不会征求你的同意。你的安全,比你的感受更重要——至少在我看来。”
这话说得很直接,也很残酷。它赤裸裸地揭示了两人之间不平等的权力关系:苏宴拥有决定权,而林淼只能接受。
愤怒再次涌上,但林淼强行压了下去。他知道,在苏宴面前发泄情绪毫无意义。
“它会持续多久?”他换了个问题。
“直到我主动解除,或者……我死了。”苏宴的回答简洁明了。
也就是说,只要苏宴活着,这个印记就会一直存在。
林淼沉默了。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无论他愿意与否,他已经被打上了苏宴的烙印,与这位危险的亲王牢牢绑定在了一起。
“还有什么问题吗?”苏宴问。
林淼抬起头,看着苏宴。他想问很多:为什么如此“保护”他?仅仅因为“所有物”不容他人染指?还是另有原因?他和欧阳曦之间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这个印记除了保护,是否还有监控的功能?
但最终,这些问题都没有问出口。
因为他知道,苏宴不会给他真正的答案。
“没有了。”林淼低声说。
苏宴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他走到门边,准备离开。
“好好休息。”他说,和之前一样的话,“明天,我们需要谈谈接下来的安排。”
“什么安排?”
“关于净世会,关于欧阳曦,关于你……”苏宴停顿了一下,声音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情绪,“以及,关于我们之间,新的约定。”
说完,他推门而出,身影消失在门外。
木门轻轻合拢。
房间里只剩下林淼一人,壁炉的火焰,和那片虚假的月光。
他抬手,轻轻触摸左肩上那个极淡的印记。皮肤依旧光滑,没有任何异样。
一个保护印记。一个警告标记。一个无声的宣告。
从今夜起,他的身上,永远地留下了苏宴的痕迹。
无论他愿不愿意。
而明天,还有新的“约定”在等待着他。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有一点已经清晰——
他与苏宴之间的羁绊,已深入骨髓,再也无法轻易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