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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杀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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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黄昏。
山谷里的寂静被一声极轻的、仿佛花瓣落地的声响打破。
林淼猛地从浅眠中惊醒。他躺在硬木板床上,并没有真正睡着——三天来,他大部分时间都在修炼和警戒中度过。高阶灵石的效果显著,他的灵力恢复了大半,甚至比之前更加凝练。敛息珠始终贴身佩戴,将他的一切气息收敛到最低。
但那声响不是风声,不是枯枝断裂,而是一种……更轻盈、更诡异的东西。
他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握住腰间的“夜陨”匕首,贴到窗边。透过破损窗纸的缝隙,他向外看去。
山谷依旧空旷,夕阳的余晖给枯树和岩石镀上一层凄艳的金红色。溪水几乎干涸,露出布满鹅卵石的河床。
什么都没有。
但林淼的直觉在尖叫。有什么东西来了。就在附近。
他屏住呼吸,将灵能感知提升到极限——尽管有敛息珠的干扰,他仍能模糊地感应到周围环境的细微变化。
然后,他看到了。
在溪流对岸,一块半人高的灰白色岩石旁,不知何时,停着一只蝴蝶。
一只粉色的蝴蝶。
不是自然界常见的任何一种粉色,而是一种娇艳欲滴、近乎梦幻的粉。蝶翅的纹路精致得如同工笔画,在夕阳下流转着珍珠般的光泽。它停在那里,翅膀微微翕动,姿态优雅得诡异。
在这深秋的山谷,哪里来的蝴蝶?还是这样一只颜色不正常的蝴蝶?
林淼的心脏骤然收紧。
他认得这种粉色。三天前,在那个废弃仓库里,欧阳曦身上旗袍的颜色。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猜测,那只粉色蝴蝶轻轻振翅,飞离岩石。它飞行的轨迹同样诡异——不是直线,也不是随意的曲线,而是一种精确的、如同在虚空中绘制某种符文的轨迹。
蝴蝶绕着山谷中央那片相对开阔的空地飞了一圈,然后缓缓下降,停在了一截枯木的断面上。
下一秒,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蝴蝶的身体开始发光。那种粉色的、柔和却令人不安的光芒,从蝶翅中央扩散开来,逐渐包裹住整个蝴蝶。光芒越来越盛,蝴蝶的轮廓开始扭曲、拉长、变形。
仿佛破茧。
光芒在几秒钟内达到顶峰,然后骤然收敛。
枯木断面上,蝴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粉色旗袍的“少女”。
依旧是那张介于少女与孩童之间的、天真无辜的幼态容颜。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浅琥珀色的眼睛清澈透亮,唇角天然上扬,带着纯真的微笑。墨发松松挽起,用一根粉色玉簪固定。那身粉色旗袍剪裁精致,颜色娇艳,将她衬得如同从古画里走出的、不谙世事的深闺少女。
欧阳曦。
她真的找来了。而且,是以这样一种诡异而美丽的方式登场。
她站在枯木上,微微歪着头,浅琥珀色的眼睛扫过整个山谷,最后……精准地落在了林淼藏身的小木屋方向。
即使隔着窗户,即使有敛息珠的干扰,林淼依然感觉到那道目光的穿透力。那不再是纯粹的观察,而是一种猫捉老鼠般的、饶有兴味的锁定。
“找到你了哦~”欧阳曦的声音响起,甜美清脆,在山谷中回荡,带着一丝天真的雀跃,“躲得真好呢,差点就错过了。”
她从枯木上轻盈地跳下,粉色旗袍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扬起。她没有立刻走向木屋,而是像在自家花园散步一样,慢悠悠地在山谷中踱步,目光好奇地扫过周围的岩石、枯树、干涸的溪床。
“这个地方……有点意思。”她轻声自语,指尖轻轻拂过一块岩石的表面,“有很淡很淡的黑暗能量残留。是他留下的痕迹吧?”
她说的“他”,显然是指苏宴。
欧阳曦的脚步停在了溪流边。她蹲下身,伸出白皙纤细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几乎干涸的溪水水面。一圈涟漪荡开。
“布下了警戒法阵呢,还挺用心的。”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可惜,对我没用哦。”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终于转身,面向木屋的方向。
“小家伙,不出来见见我吗?”她的声音依旧甜美,但里面的意味已经变了,“游戏时间快结束了哦。你自己出来,我可以温柔一点带你走。如果让我进去找你……”
她顿了顿,笑容加深,那笑容依旧纯真,却让窗后的林淼脊背发寒。
“可能会弄坏这间可爱的小房子呢。”
林淼握紧了匕首。他知道,躲不下去了。欧阳曦已经锁定了他的位置,敛息珠只能干扰追踪,不能让他隐形。继续藏在屋里,只会被困死。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木门。
吱呀——
老旧的木门发出刺耳的声响。林淼走出屋子,站在门前的空地上,与溪流对岸的欧阳曦隔空相对。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欧阳曦看见他,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像是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
“呀,真的出来了。”她拍手轻笑,“好乖好乖。”
林淼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全身肌肉紧绷,灵能在体内缓缓流转,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别那么紧张嘛。”欧阳曦朝他走了几步,停在溪流这边,两人之间只剩下不到十米的距离,“我又不会吃了你——至少现在不会。我只是想请你去做客,我的收藏馆里正好缺一个像你这样特别的‘展品’。”
她的语气轻松得像在邀请朋友喝茶,但话里的内容却令人毛骨悚然。
“我对做客没兴趣。”林淼的声音冷静得连他自己都意外。
“真伤人呢。”欧阳曦故作委屈地撅了撅嘴,但那浅琥珀色的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真实的情绪,“不过没关系,等你到了我的地方,慢慢就会喜欢的。我有的是时间,让你……适应。”
最后一个词,她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意味。
她向前又迈了一步。
就在这一瞬间——
异变突生!
欧阳曦脚下的地面,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刺眼的银白色光芒!一个直径约三米的复杂法阵瞬间显现,无数银色的符文如同锁链般从地面涌出,闪电般缠向她的双脚!
同时,她身侧左右两边的岩石后,各射出三道幽蓝色的光束,角度刁钻,封死了她所有可能的闪避方向!光束速度极快,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和强烈的能量波动——这是苏宴提前布下的攻击法阵!
陷阱!而且是精心设计的多重陷阱!
欧阳曦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意外的神色,但并非惊慌。她轻哼一声,粉色旗袍无风自动,一层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粉色光晕从她身上扩散开来。
银色符文锁链触及光晕的瞬间,竟然如同陷入泥沼,速度骤减,表面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而那六道幽蓝光束,也在距离她身体不到半米处被粉色光晕阻挡、扭曲,最终偏折射向天空或地面,炸开一团团蓝色的能量火花!
她竟然如此轻松地化解了第一波攻击!
但陷阱不止于此。
就在欧阳曦注意力被脚下和两侧的攻击吸引时,她头顶上方,一棵看似枯死的老树树冠中,悄无声息地落下一张由黑色能量丝线编织的大网!大网覆盖范围极大,几乎笼罩了她周围五米的所有空间,落下的速度快如闪电!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之前的法阵和光束,都只是佯攻和牵制!
欧阳曦终于蹙起了眉头。她显然没料到这里的布置如此周密和狠辣。粉色光晕迅速向上蔓延,试图阻挡黑网,但黑网的材质似乎专门克制她的防御,两者接触时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黑网下落的速度只是略微减缓,依旧坚定地落下!
千钧一发之际,欧阳曦的身影忽然变得模糊。
不是移动,不是瞬移,而是……分化。
一只粉色的蝴蝶从她模糊的身影中分离出来,轻盈地向上飞去,在黑网即将合拢的缝隙间一闪而过!
而原地那个“欧阳曦”,在黑网笼罩下来的瞬间,“噗”的一声轻响,化作无数粉色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替身术?还是某种分身幻术?
黑网扑了个空,重重落在地上,将那片土地腐蚀出焦黑的痕迹。
而那只逃脱的粉色蝴蝶,在空中一个优雅的回旋,重新化为人形——欧阳曦稳稳地落在不远处的一块岩石上,粉色旗袍纤尘不染,只是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浅琥珀色的眼睛里多了一丝冰冷的怒意。
“真舍得下本钱呢。”她轻声说,声音不再甜美,而是带着一丝凛冽,“为了保护这个小玩具,连‘噬灵黑丝网’都用上了。苏宴,你真是越来越大气了。”
她的话音刚落,一个低沉平静的声音,从山谷入口的方向传来:
“对你,再小心也不为过。”
林猛地转头。
夕阳的余晖中,苏宴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他依旧穿着那身深灰色的旅行装束,兜帽已经摘下,墨发在晚风中微微拂动。纯黑的眼眸如同两口深井,平静地看着岩石上的欧阳曦,但林淼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是汹涌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杀意。
他来了。
而且,显然已经潜伏多时,就等着欧阳曦踏入陷阱的这一刻。
“终于肯露面了?”欧阳曦歪着头,看向苏宴,表情又恢复了那种天真的好奇,“我还以为,你会一直躲着,看着你的小玩具被我带走呢。”
“带走?”苏宴缓缓向前走了几步,步伐沉稳,“我的东西,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碰了?”
“你的东西?”欧阳曦掩嘴轻笑,那笑声清脆却刺耳,“苏宴,你还是这么无趣,永远学不会欣赏‘生命’的独特价值。”
“你的‘欣赏’,就是把人关进玻璃柜,贴上标签,当成死物一样展览?”苏宴的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欧阳曦,几百年了,你还是这么令人作呕。”
“作呕?”欧阳曦眨了眨浅琥珀色的大眼睛,表情无辜,“我只是在收藏‘美’和‘独特’而已。就像你收藏那些古老的书籍和艺术品一样。我们本质上,有什么区别呢?”
“区别在于,我收藏的是物品,你收藏的是活物。”苏宴的声音更冷。
“迂腐。”欧阳曦轻嗤一声,不再伪装天真,眼神变得淡漠而锐利,“既然道理讲不通,那就按老规矩来吧。这个‘小家伙’,我很感兴趣。你想要保护他,我想要收藏他。那么……谁抢到,就是谁的?”
她话音未落,身影再次变得模糊。
但这一次,苏宴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超出视觉捕捉的极限。前一秒还在十几米外,下一秒已经出现在欧阳曦原本站立的岩石前,右手五指成爪,带着撕裂空间的黑色残影,狠狠抓向欧阳曦模糊的身影!
“嗤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欧阳曦分化出的三道粉色幻影被瞬间撕碎,但她的真身已经出现在侧方五米外,指尖一点粉色光芒激射而出,直取苏宴后心!
苏宴甚至没有回头,左手向后一挥,一道黑色的能量屏障凭空出现,将那点粉色光芒吞噬、湮灭。
两人交手的速度快如闪电,能量碰撞的闷响和刺耳的撕裂声在山谷中不断炸开。粉色与黑色的光芒交织、湮灭,冲击波将周围的枯树拦腰斩断,岩石崩裂,地面出现一道道深深的沟壑。
林淼被逼得连连后退,退到木屋墙边,才能勉强站稳。他震惊地看着眼前这场超越他理解层次的战斗。
这不是猎魔人与吸血鬼的战斗,也不是人类之间的厮杀。这是两个活了不知多少岁月、拥有恐怖力量的古老存在之间的对决。每一次碰撞都蕴含着足以轻易摧毁一栋建筑的能量,每一个动作都精妙狠辣到极致。
欧阳曦的身法诡异多变,时而化作漫天粉色蝴蝶分散攻击,时而凝聚真身发出致命一击。她的能量属性似乎偏向迷惑、侵蚀和变化,粉色光芒所过之处,连岩石都仿佛被“软化”、被“同化”。
而苏宴的战斗方式则截然不同。他更直接,更霸道,更高效。黑色的能量如同最深沉的黑夜,吞噬一切,湮灭一切。他的动作没有多余花哨,每一击都精准地指向欧阳曦的要害,带着一种纯粹的、暴烈的毁灭意志。
短短十几秒钟,两人已经交手了数十个回合。山谷被打得一片狼藉,烟尘弥漫。
突然,欧阳曦在一次闪避苏宴的黑色能量刃时,身形微微滞涩了一瞬——似乎是她脚下某处隐藏的、尚未激活的陷阱法阵被苏宴刻意引爆,干扰了她的节奏。
高手对决,一瞬的破绽,就是致命的!
苏宴眼中寒光一闪,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身影如同鬼魅般贴近,右手并指如剑,指尖凝聚着一点浓缩到极致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黑暗,直刺欧阳曦的胸口!
这一击的速度和力量,远超之前!
欧阳曦浅琥珀色的瞳孔骤然收缩。她仓促间抬起双手,粉色光晕在身前凝聚成一面晶莹的护盾。
“噗——!”
黑暗的指剑刺中粉色护盾。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轻微的、如同刺破水泡的声响。
护盾应声而碎。
指剑余势未减,刺入了欧阳曦的左肩!
“唔!”欧阳曦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身体向后倒飞出去,粉色旗袍的左肩位置瞬间被染红了一小片。她落在远处,踉跄了几步才站稳,左手捂住伤口,指缝间渗出殷红的血液。
她的脸色第一次变得苍白,浅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一丝难以置信。
苏宴没有追击,只是站在原地,缓缓收回手。指尖沾染着一抹嫣红,那是欧阳曦的血。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随手甩掉,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你……”欧阳曦盯着苏宴,声音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但更多的是愤怒,“你竟然……真的下杀手?!”
“我说过,”苏宴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的东西,轮不到你来碰。这只是警告。如果再敢打他的主意……”
他抬起眼,纯黑的眼眸锁定欧阳曦,那里面翻涌的杀意让远处的林淼都感到心悸。
“我会让你真正体会到,什么是‘代价’。”
山谷中一片死寂。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只在天边残留一抹暗红。暮色笼罩下来,将狼藉的山谷和相对而立的两人,都染上了一层冰冷的暗影。
欧阳曦捂住流血的肩膀,死死盯着苏宴,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情绪剧烈翻涌——愤怒、屈辱、震惊,还有一丝更深沉的、难以解读的东西。
良久,她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低,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好,很好。”她松开捂住伤口的手,任由鲜血染红粉色旗袍,脸上的笑容却异常灿烂,“苏宴,你赢了这一次。这个‘小家伙’,暂时归你。”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远处墙边的林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遗憾,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更加浓厚的兴趣。
“不过,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小家伙。”她轻声说,声音恢复了一丝甜美的质感,却比之前更加危险,“你身上的秘密,我很感兴趣。非常感兴趣。”
说完,她的身体再次开始发光,化作无数粉色光点,然后重新凝聚成那只粉色的蝴蝶。
蝴蝶在空中盘旋了一圈,似乎最后看了苏宴和林淼一眼,然后振翅,向着暮色深处飞去,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山谷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满地狼藉,和空气中残留的、冰冷的能量波动,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苏宴站在原地,望着欧阳曦消失的方向,许久没有动。
直到林淼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边,低声问:“她……走了?”
苏宴这才缓缓收回目光,看向林淼。他脸上的冰冷杀意已经褪去,重新恢复了那种深不可测的平静。
“暂时走了。”苏宴说,声音有些低沉,“但她不会放弃。以后,你要更加小心。”
林淼点点头,心有余悸。刚才那场战斗,让他真正见识到了亲王级存在的恐怖实力。自己在他们面前,渺小得如同蝼蚁。
“你的伤……”林淼注意到,苏宴的右手袖口有一处细微的破损,边缘泛着淡淡的粉色——那是欧阳曦能量侵蚀的痕迹。
苏宴低头看了一眼,随手拂过,黑色能量流转,将那点粉色彻底湮灭。
“无妨。”他淡淡地说,“比起她受的伤,这不算什么。”
他转过身,看向那间还算完好的小木屋。
“收拾东西,我们离开这里。”苏宴说,“这个地方已经暴露了,不能再待。”
林淼没有多问,立刻返回屋内,快速收拾了寥寥几件物品——主要是苏宴给他的那些东西。
当他重新走出木屋时,苏宴已经站在山谷入口处等他。
暮色深沉,星光开始在天边浮现。
林淼走到苏宴身边,两人并肩而立,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狼藉的山谷。
然后,转身,踏入更深的夜色。
身后,是刚刚结束的一场凶险伏击。
而前方,是依旧迷雾重重、危机四伏的未来。
欧阳曦虽然暂时退去,但她的兴趣已经被彻底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