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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暗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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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宴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枚暗红色的蝴蝶玉佩上,眼神冷得能淬出冰来。那种厌恶并非刻意为之,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近乎生理性的排斥。林淼从未在任何时候见过苏宴流露出如此清晰的情绪——即使是提起那些让他作呕的净世会“秩序玩具”时,苏宴也更多是居高临下的讥讽,而非此刻这般深沉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憎恶。
“她喜欢一切‘不寻常’的东西。”苏宴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浸在冰水里,“越古老,越复杂,越危险,她就越兴奋。失落的契约、禁忌的造物……只要能满足她那变态的收藏癖,她不介意付出任何代价,也不在乎会毁掉什么。”
他抬起眼,目光从玉佩移向林淼,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要将人剖开:“你的血里有种她没尝过的‘风味’,这足够让她惦记上你。再加上你和我的联系——这对她来说更是双重惊喜。一个既‘特殊’又和她的死对头有关的‘藏品’,简直是完美的收藏目标。”
林淼能听出苏宴语气中那份毫不掩饰的厌弃。这不像是单纯的敌对,更像是对某种扭曲本质的深深排斥。
“你为什么这么讨厌她?”林淼忍不住问道,“不只是因为她是吸血鬼亲王,或者因为你们是死敌吧?”
苏宴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叩击,发出规律的轻响。
“有些厌恶不需要理由。”最终,他这样回答,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漠,但那淡漠下显然压抑着更多东西,“就像你闻到腐肉会恶心,看到污秽会避开。欧阳曦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污染。”
他没有详细解释,但林淼能感觉到,苏宴不愿多谈的背后,可能藏着某些更深、更私人的原因。也许是漫长岁月里积累的恩怨,也许是某些触及本质的理念冲突。
苏宴显然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他站起身,走到房间一侧的嵌入式博物架前,打开一个不起眼的暗格,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巧的乌木盒子。
盒子打开,里面铺着深紫色的丝绒,中央嵌着一枚鸽子蛋大小的宝珠。宝珠呈半透明的乳白色,内部仿佛有云雾缓缓流转,偶尔闪过一丝极淡的银光。
“这是‘敛息珠’。”苏宴将盒子推到林淼面前,“贴身佩戴,它能最大程度收敛你的气息和生命波动,干扰绝大多数追踪法术和印记——包括你身上这个‘血蝶印’。不过它并非万能,如果欧阳曦亲自靠近到一定距离,或者使用某些特殊手段,还是有可能感知到异常。”
林淼小心地拿起宝珠。入手温润微凉,触感似玉非玉。他立刻感觉到一股柔和的能量场从宝珠中扩散开来,如同无形的薄纱轻轻包裹住他,连他自己的灵能感知都似乎变得模糊了些。
“多谢。”他将宝珠贴身收好。
苏宴又从暗格里取出另一个稍大的锦囊,递给林淼:“这里面是十块高阶灵石,精纯度在九成以上。你这几天可以用它们修炼,尽快恢复状态。”
林淼接过锦囊,入手沉甸甸的。高阶灵石在猎魔人协会都是战略储备物资,普通成员一年也未必能分到一两块。苏宴随手就拿出十块,这份“慷慨”让他心情复杂。
“另外,”苏宴转过身,目光投向窗外模拟的晨光,语气平静却带着决断,“你不能留在这里。”
林淼一愣:“为什么?你说城堡有结界……”
“结界能屏蔽外部探测,但屏蔽不了‘她’亲自找上门。”苏宴打断他,声音里有一丝冷意,“欧阳曦知道我的城堡在哪里。如果她真想找,三天内一定会来这里探查。这里并不安全。”
他顿了顿,似乎在权衡什么,然后继续说:“我会带你去一个地方。一个连欧阳曦也不知道的落脚点。你在那里待三天,我会在附近布下警戒,确保安全。”
这个安排听起来合理,但林淼敏锐地捕捉到了苏宴话语中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苏宴的语气太冷静了,冷静得近乎刻意,仿佛在谋划着什么更深层的东西。
“那你呢?”林淼问,“你会留在那里吗?”
苏宴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深邃难测:“我会在附近。但不会和你住在一起——我和你靠得太近,因为能量源反而容易引起注意。”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但林淼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苏宴的态度……太有条不紊了,仿佛对欧阳曦可能采取的行动早有预判,并且已经做好了应对方案。
他没有再问,只是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去准备一下,半小时后出发。”苏宴说完,转身离开了早餐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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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林淼在城堡主厅见到了苏宴。亲王已经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灰色旅行装束,外面罩了一件带兜帽的斗篷,遮住了大半张脸。他也递给林淼一件类似的斗篷。
“戴上,路上不要说话,跟紧我。”苏宴简短地吩咐。
他们没有走矿洞的正门,而是通过城堡深处一条隐秘的通道,直接来到了圣城东南方向的一片荒芜丘陵地带。此时正是午后,阳光惨淡,寒风凛冽。
苏宴的步伐很快,但始终保持在林淼能跟上的速度。两人一前一后,在丘陵与稀疏的林地间穿行,专挑人迹罕至的小路。敛息珠的效果确实显著,林淼能感觉到自己的气息被压缩到极低,连行走时带起的风声都仿佛被某种力量抚平了。
大约走了两小时,他们来到一处隐蔽的山谷。谷底有一条几乎干涸的小溪,溪边散落着几间看起来早已废弃的猎户木屋。这些木屋破败不堪,屋顶塌陷,墙壁布满裂缝,显然是荒废了多年。
苏宴却径直走向其中最不起眼的一间——它半掩在几棵枯死的巨树后面,从外面看更加残破。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里面的景象却让林淼微微一愣。
与外观的破败截然不同,屋内虽然简朴,却干净整洁。一张硬木床铺着厚厚的干草和干净的粗布床单,一张小木桌,两把椅子,一个简易的壁炉,角落里甚至有一个储水陶罐和几个粗陶碗。墙上挂着几件御寒的旧皮毛,地上铺着干燥的草垫。
显然,这里经常有人打理——或者说,是苏宴早已准备好的安全屋。
“这里原本是一个老猎户的家,他二十年前病死了,没有后人。”苏宴走进屋内,摘下兜帽,语气平淡,“我偶尔会来这里,做些布置。知道这个地方的人,除了我,都死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这里足够隐蔽,足够安全。
苏宴走到壁炉前,打了个响指。炉膛内的木柴立刻燃起稳定的火焰,驱散了屋内的阴冷。他又检查了储水罐——里面是干净的泉水,足够饮用数日。
“食物在床下的暗格里,是耐储存的干粮和肉脯。不要生火做饭,烟雾会暴露位置。”苏宴转过身,目光扫过整个房间,最后落在林淼身上,“这三天,你就待在这里。不要出门,不要使用任何可能散发能量波动的法术或物品。敛息珠时刻戴着。”
“那你呢?”林淼再次问道。
苏宴走到窗边,透过破损的窗纸看向外面的山谷,侧脸在炉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冷硬。
“我会在附近。”他重复了之前的回答,但这次,他的声音更低,更沉,“如果她真的找来了……我会处理。”
“处理?”林淼捕捉到了这个词里不同寻常的意味,“你是说……”
“我说了,我会处理。”苏宴打断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冷意,“你只需要待在这里,保护好自己。其他的,不要问。”
这种明显的回避让林淼心中的疑虑更深了。苏宴似乎不只是在安排一个躲藏地点,更像是在……布置一个陷阱?
但这个念头太疯狂了。以欧阳曦的实力,什么样的陷阱能困住她?苏宴虽然强大,但同为亲王级,正面冲突胜负难料,更何况是主动设伏?
除非……
林淼的目光落在苏宴冷峻的侧脸上。除非苏宴的目的不是简单的保护或躲避,而是……反击?甚至,猎杀?
这个想法让林淼心脏猛地一跳。如果苏宴真的想对欧阳曦下手,那么自己在这里,岂不是……
饵?
这个词突然蹦进脑海,让他后背发凉。
不,不可能。苏宴虽然冷漠,但至少到目前为止,他从未真正伤害过他的性命,甚至在危机关头救过他。用他做饵去引诱另一个亲王,风险太大,收益也不明确——苏宴有什么理由这么做?
可是,那种刻意安排的冷静,那种讳莫如深的态度,还有那句“我会处理”里隐藏的杀机……一切都指向某种更危险的图谋。
林淼沉默地看着苏宴。他知道,即使自己现在问,苏宴也不会说实话。他们之间的关系,从来就不是对等的,也从未有过真正的坦诚。
“我明白了。”最终,林淼只是这样说,声音平静,“我会待在这里。”
苏宴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纯黑的眼眸在炉火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深邃,里面翻涌着林淼看不懂的情绪——有审视,有评估,还有一丝……近乎决绝的什么东西。
“很好。”苏宴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骨笛,递给林淼,“如果遇到无法应对的危险,吹响它。无论我在哪里,都会听到。”
骨笛入手冰凉,上面刻着极其细微的符文。这显然不是普通的通讯工具。
林淼接过,收好。
苏宴最后环视了一圈小屋,确认一切妥当后,重新戴上了兜帽。
“三天后,我来接你。”他说完,推门而出,身影很快消失在枯树林的阴影中。
木门轻轻合拢,将寒风隔绝在外。
屋内只剩下林淼一人,和壁炉里噼啪作响的火焰。
他走到窗边,透过缝隙看向苏宴消失的方向。山谷寂静,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呜咽。
敛息珠在胸口微微发热,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高阶灵石的锦囊沉甸甸地挂在腰间。骨笛冰凉地贴着皮肤。
所有的一切,都像是精心准备好的。
保护?还是布局?
林淼无法确定。
他只知道,这三天,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漫长,也更加危险。
而苏宴离开时那双眼睛里深藏的决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隐隐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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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外,一片背风的岩石阴影下。
苏宴并没有走远。
他靠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兜帽下的眼睛闭着,但所有的感知都如同蛛网般扩散开来,笼罩着整个山谷,以及更远的区域。
他在等待。
也在谋划。
欧阳曦一定会找来。以她的性格,既然对林淼产生了兴趣,就绝不会轻易放弃。血蝶印虽然被敛息珠干扰,但并非完全失效。只要她足够靠近,或者使用某些追踪秘术,迟早会找到这个山谷。
而当她找到这里时……
苏宴缓缓睁开眼,纯黑的眼眸里没有一丝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厌恶欧阳曦,这种厌恶根植于数百年的对立,根植于对她那种扭曲收藏癖的生理性排斥,根植于某些更深层、更私人的原因——那些他永远不打算告诉任何人的原因。
但现在,这份厌恶里掺杂了新的东西。
一种冰冷的、锐利的杀意。
欧阳曦盯上了林淼。不是简单的猎物,而是“藏品”。她想从他手中夺走这个“有趣的小东西”,纳入她那令人作呕的收藏库。
这个念头,让苏宴心底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悄然苏醒。
那是属于古老血族的、最原始的占有欲和护食本能。他的东西,不容他人觊觎。更何况是欧阳曦这种令他作呕的存在。
所以,当林淼带着血蝶印找到他时,一个计划就在苏宴心中迅速成形。
保护林淼?当然。但仅仅是保护,太被动了。
他要的,是反击。
利用林淼作为诱饵——这个念头闪过时,苏宴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某种陌生的、令他烦躁的情绪掠过心头。但很快,它就被更冷静、更残酷的算计所取代。
林淼身上有敛息珠,有他给的灵石和骨笛,有小屋的隐蔽和提前布下的警戒法阵。即使欧阳曦真的找上门,林淼也有很大的机会撑到他赶来。
而那时,就是机会。
苏宴对这处山谷了如指掌。每一块岩石,每一处地形,每一条可能的退路。他早已在这里布置了不止一处隐藏的法阵和陷阱——不是为了今天,而是多年来的习惯使然。一个活了太久的存在,总会为自己准备无数后手。
现在,这些后手可以派上用场了。
如果欧阳曦真的踏入这个山谷,如果她真的对林淼出手……那么这里,就会成为他为她精心准备的狩猎场。
苏宴很清楚,以欧阳曦的谨慎和老辣,想要一击必杀几乎不可能。同为亲王级,彼此知根知底,谁想彻底杀死对方都需要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
但重创她,让她付出惨痛代价,让她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无力再来骚扰……这是有可能的。
为此,苏宴甚至做好了更坏的打算。
如果形势不利,如果欧阳曦带来的威胁超出预期……那么,他会毫不犹豫地引爆预先埋设在谷中的几处能量节点。那会产生一次小规模的能量风暴,足以暂时扰乱空间,制造逃脱的机会。
代价可能是这处经营多年的安全屋彻底暴露和损毁,也可能引起圣城方向的注意。但比起除掉或重创欧阳曦这个心腹大患,这些代价是可以接受的。
至于林淼……
苏宴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会尽量确保那个小猎魔人的安全。毕竟,那是一个有趣的、特别的“所有物”,他还没厌倦。更何况……
某种更复杂、更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心底翻涌,但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他重新闭上眼睛,将感知提升到极限。
风掠过山谷,枯枝摇曳,溪水几乎无声地流淌。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苏宴如同最耐心的猎手,潜伏在阴影中,等待着猎物踏入陷阱。
而他心中那冰冷的杀意,如同淬毒的匕首,在暗处悄然出鞘,锋芒毕露。
一场针对另一位亲王的伏击,在寂静中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