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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静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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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再次笼罩圣城时,林淼已经离开了那个临时落脚点。
按照苏宴提供的地图上标注的几个银色光点,他选择了其中一个位于南城旧货市场边缘的“信息中转点”作为首个探查目标。那里靠近一片杂乱的物流仓库区,人流复杂,便于隐藏,且距离协会总部较远,相对安全。
出发前,他仔细检查了所有装备。“影鳞衬衣”完美隐匿着他的气息,“悄声旅者”靴子让他的脚步如同鬼魅。腰间除了“夜陨”匕首和改良圣银弹,他还带上了苏宴给的那枚银色信标——尽管心存疑虑,但在深入虎穴时,多一层保障总是好的。
旧货市场在夜晚依旧热闹,但边缘的仓库区却是一片死寂。林淼选择了一栋可以俯瞰目标区域的三层废弃办公楼作为观察点。楼内空无一人,只有老鼠窸窣的声音和风吹过破窗的呜咽。
他潜伏在三楼一个视野最佳的窗口后,架起随身携带的高倍率夜视望远镜,同时启动手腕上的灵能频谱仪。
目标是一个看似普通的单层铁皮仓库,门牌锈蚀,窗户蒙尘。但频谱仪显示,仓库内部有规律的能量波动,正是那种“冰冷、有序”的特征,只是强度比工业区那个“枢纽”弱得多。偶尔能看到一两个穿着深色工装的人进出,动作机械,面无表情——典型的净世会低级傀儡。
林淼耐心观察了两个小时,记录下傀儡的换班规律,能量波动的周期性变化,以及仓库后方一个小型通风口的可疑位置——那里没有安装防护网,且能量读数略高于其他区域,可能是某种排气或紧急出口。
午夜时分,他决定行动。
避开正面监控(仓库门口有两个不起眼的半球形摄像头),他绕到仓库侧后方,利用堆积的废弃货箱作为掩护,悄无声息地靠近那个通风口。
通风口的栅栏早已锈蚀,轻轻一撬就松动了。林淼取下栅栏,侧身滑入。内部是一段狭窄的垂直管道,向下延伸约五米,底部隐约有微光。
他如同壁虎般缓缓下行,落地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里是一个小小的设备间,堆放着一些老旧的电机和管道。唯一的光源来自门缝下透进的、来自主仓库的冷白灯光。
林淼屏息凝神,将耳朵贴近门板。外面传来有规律的、低沉的机械运转声,以及偶尔的、极其轻微的电子提示音。没有对话声,也没有脚步声——傀儡们似乎不需要交流。
他轻轻推开一条门缝。
主仓库内部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也“干净”得多。地面是光滑的合金材质,墙壁刷着纯白色,天花板下悬挂着几排发出恒定冷白光的条形灯。仓库中央整齐排列着数十台半人高的银灰色柜式设备,表面有规律的蓝色光纹流动,正是那种“枢纽”装置的缩小版。傀儡们在设备间安静地穿梭,进行着例行检查或数据更换。
这是一个纯粹的信息处理与中转站。没有武器,没有重兵把守,只有冰冷的设备和沉默的傀儡。
林淼的视线扫过整个空间,突然定格在仓库最深处的一个独立工作台旁。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看起来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人”。
她背对着林淼的方向,身形娇小,穿着一身剪裁精致的粉色短款旗袍,长发松松地挽成一个髻,用一根白玉簪固定。从背影看,像个刚成年的少女,甚至更显稚嫩。
但林淼的心跳却在瞬间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她的背影,而是因为——她身上没有任何能量波动。
在灵能频谱仪的视野里,周围的一切——设备、傀儡、甚至墙壁和地板——都散发着或强或弱的能量特征。唯独她,站在那里,却像是一个纯粹的“空洞”,什么也没有。
这不正常。除非……她能完美收敛所有气息,或者,她的存在形式超出了频谱仪的探测范围。
林淼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放得更轻。直觉告诉他,这个“少女”极其危险。
就在这时,少女似乎完成了手头的工作,轻轻放下手中的一个巴掌大小的银色数据板,转过身来。
林淼看清了她的脸。
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那是一张……美丽到近乎虚幻的脸。不是成年女性的妩媚或艳丽,而是带着一种介于少女与孩童之间的、天真无辜的幼态美感。皮肤白皙细腻得如同上好的瓷器,在冷白灯光下仿佛泛着淡淡的光晕。眉毛细长如柳叶,眼睛很大,瞳孔是罕见的浅琥珀色,清澈透亮,像最纯净的蜂蜜。鼻梁小巧挺翘,嘴唇是淡淡的樱花粉色,唇角天然微微上扬,即使没有表情也像是在微笑。
她看起来最多十六七岁,甚至可能更小。身上那身粉色旗袍衬得她肌肤胜雪,却也透着一股与她容貌不符的、老派而雅致的韵味。
但就是这样一张天真无害、甚至惹人怜爱的脸,让林淼全身的血液都几乎冻结。
因为她的眼神。
那双浅琥珀色的、清澈透亮的大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这个年龄段该有的纯真、好奇或活力。里面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虚无的平静。那平静不是淡然,不是超脱,而是一种……万物皆可收藏、皆可拆解、皆可把玩的,绝对的冷漠。
就像博物馆的学者看着一件即将入库的文物,或者孩童看着一只即将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
林淼曾见过苏宴眼中深不见底的黑暗,见过韩恒眼中沉重的责任,见过陈陌眼中纯粹的担忧。但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纯粹到极致的、剥离了所有情感的“观察”与“评估”。
少女的目光缓缓扫过仓库,那些机械工作的傀儡,那些运转的设备,似乎都引不起她丝毫兴趣。最后,她的视线无意间掠过了林淼藏身的设备间门缝。
林淼的心跳骤然停止。
尽管隔着门缝,尽管他隐匿得极好,尽管那目光只是随意扫过——但他就是有种被彻底看穿的感觉。就像透明人站在X光机前,所有骨骼内脏都暴露无遗。
好在,少女的目光并没有停留,而是转向了仓库另一侧的一个出口。她迈开步子,向那边走去。脚步轻盈,身姿优雅,旗袍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林淼一动不敢动,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出口,又过了足足五分钟,确认她没有返回,才缓缓呼出一口憋了太久的气。
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
欧阳曦。
一定是她。
虽然苏宴没有详细描述过欧阳曦的容貌,但那种超越年龄的幼态美丽,那种与外表截然相反的、深不可测的冷漠与空洞,那种能让苏宴都感到“作呕”的收藏家气质——除了那位活了不知多久、却保持着少女外表的吸血鬼亲王,还能是谁?
她竟然亲自出现在净世会的一个外围中转站?是例行巡视,还是这里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引起了她的兴趣?
林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他必须立刻离开。
他小心翼翼地从设备间退回到通风管道,重新爬出仓库,将栅栏恢复原状。整个过程比进来时更加谨慎,每一个动作都轻得不能再轻。
直到远离仓库区,回到相对安全的旧货市场边缘,林淼才敢稍微放松紧绷的神经。
他靠在一条暗巷的墙壁上,平复着剧烈的心跳和呼吸。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刚才看到的那一幕——那张美丽到诡异的脸,那双空洞到令人心悸的眼睛。
这就是苏宴的死敌。一个将“收藏”视为最高乐趣、对契约和遗物有着病态渴望的古老存在。她出现在这里,意味着净世会的活动已经引起了她的注意,或者……两者之间可能存在某种合作或利用关系?
无论哪种可能,对林淼来说都不是好消息。
他必须尽快将这个消息告诉苏宴。虽然三天后才是约定的“觐见”时间,但这件事太过重要,等不起。
林淼摸了摸怀中的暗纹铜符。苏宴说过,只有在紧急情况下才能主动激活它。现在算紧急吗?
他犹豫了片刻。如果激活铜符,就意味着他主动寻求苏宴的帮助,会进一步加深两人的羁绊和依赖。但如果不通知,万一欧阳曦和净世会有什么大动作,而苏宴不知情……
最终,林淼还是取出了铜符。
他咬破指尖,将一滴血滴在铜符中央复杂的纹路上。鲜血迅速被吸收,铜符微微发热,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暗红色光晕。
然后,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巷子里只有远处旧货市场传来的模糊喧嚣,和近处他自己的心跳声。
大约过了十分钟,铜符的光晕突然变得明亮,然后如同呼吸般明暗交替了三次,最后彻底熄灭,恢复冰凉。
没有回应,也没有传送。但林淼能感觉到,铜符被“接通”了。苏宴知道了。
接下来是继续等待,还是先离开?
林淼决定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他转身,准备穿过巷子,返回临时落脚点。
就在这时,一个轻柔的、带着一丝好奇的少女声音,毫无征兆地从他身后传来:
“你在找我吗?”
声音甜美悦耳,像山间清泉叮咚,却让林淼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巷子另一端的阴影里,那个穿着粉色旗袍的“少女”,正静静地站在那里。浅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清澈得可怕。她微微歪着头,唇角那天然的微笑弧度似乎加深了一点,像是在打量一件新奇有趣的玩具。
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怎么出现的?林淼完全没有察觉!
“我看到了哦,”欧阳曦的声音依旧轻柔,甚至带着点天真的雀跃,“你在那个脏兮兮的小洞里,偷偷看我。你的眼睛很特别呢,里面有恨,有怕,还有……一点小小的算计。”
她向前走了两步,步伐轻盈得像猫。“你身上有血族的味道,很淡,但很特别。不是那些低等仆从的臭味,是更高阶的……啊,我想起来了。”
她停在距离林淼约五步远的地方,浅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起,那眼神不再是纯粹的观察,而是多了一丝发现珍稀猎物的兴奋。
“是苏宴那个无趣的家伙留下的印记。你是他的新玩具?”
林淼的手已经按上了“夜陨”匕首的柄。他知道自己绝不是这位亲王的对手,但坐以待毙不是他的风格。
“别紧张嘛。”欧阳曦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戒备,反而笑得更甜美了,“我对苏宴的玩具没什么兴趣——除非那玩具本身很有趣。而你……”
她的目光在林淼身上细细打量,从脸到脖颈,到腰间的装备,最后落在他握着匕首的手上。
“你的血闻起来很特别呢。古老,复杂,还带着一点……草莓的味道?真有意思。你是哪家的小家伙?让我猜猜……猎魔人?不对,猎魔人的血没这么‘香’。守誓者?唔,有点像,但也不完全是……”
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又向前走了一步。林淼立刻后退,与她保持距离。
“你害怕我?”欧阳曦眨了眨眼,表情无辜得像受委屈的小女孩,“我不会伤害你的,至少现在不会。我只是好奇。你知道吗,我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让我这么好奇的东西了。”
她伸出白皙纤细的手指,隔空点了点林淼的方向。“你的血,你的身份,你和苏宴的关系,还有你出现在这里的意图……每一样都像一个小谜题,拼在一起,就是个很有趣的大谜题了。我最喜欢解谜了。”
林淼的背脊已经抵到了冰冷的墙壁。无路可退。
“你想怎么样?”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
“唔……暂时还没想好。”欧阳曦托着下巴,做出思考状,“带回去研究?可是苏宴会不高兴的——虽然我不在乎他高不高兴,但那个家伙发起疯来也挺麻烦的。放你走?可是我又舍不得,难得遇到这么有趣的‘素材’……”
她似乎在认真权衡,那副苦恼的样子配上她幼态美丽的容颜,足以让任何人放下戒心。但林淼知道,这不过是表象。在那张天真无邪的面孔下,是一个活了无数岁月、视万物为收藏品的、真正的怪物。
“啊,有了。”欧阳曦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游戏?”
“对呀。”她笑得更开心了,“我给你三次机会。在接下来的三天里,你可以躲,可以藏,可以找帮手——找苏宴也可以哦。如果三天后,我还能找到你,那你就自愿成为我的收藏品,怎么样?”
“如果找不到呢?”
“如果找不到……”欧阳曦歪着头想了想,“那我就暂时放弃你,并且告诉你一个关于净世会的小秘密以及一些小礼物,很公平吧?”
公平?林淼心中冷笑。这根本是一场猫捉老鼠的戏弄,她只是在享受追猎的乐趣。
但他别无选择。
“好。”他听到自己说。
“真乖。”欧阳曦满意地点点头,从旗袍的袖口里取出一枚小小的、暗红色的蝴蝶形玉佩,轻轻抛给林淼。“拿着这个。它会让你……更‘显眼’一点。游戏总要有点难度才好玩嘛。”
玉佩入手温润,但林淼立刻感觉到一股奇异的气息缠绕上来,仿佛在他身上打下了一个无形的标记。
“那么,游戏开始咯。”欧阳曦后退一步,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三天后见,小家伙。要好好躲哦,我可是很会找东西的~”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阴影中。
巷子里只剩下林淼一个人,握着那枚暗红蝴蝶玉佩,站在深沉的夜色里。
玉佩在掌心微微发热,像一个无声的倒计时。
三天。
他必须在这三天内,找到一个连吸血鬼亲王都找不到的地方,或者……找到一个能保护他的人。
苏宴。
他几乎是立刻想到了这个名字。
但向苏宴求助,意味着彻底踏入对方的掌控,意味着更多的“债务”和更深的羁绊。
然而,还有别的选择吗?
林淼握紧了玉佩,将它塞进衣服最内层的口袋。转身,快步离开了暗巷。
他需要立刻联系苏宴。
这一次,不是通过铜符的简单警示,而是面对面的求助。
夜色深沉,圣城的灯火在远方明明灭灭。
一场危险的游戏,已经开始。
而赌注,是他的自由,乃至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