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悖光性》池向晚

25、心网

　　身体上的疲惫和失血带来的虚弱感，在宁神香与深度睡眠的共同作用下缓缓消褪。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窗外的地底荧光苔藓已经调整到了柔和温暖的模式，显然是苏宴特意吩咐过。
　　他坐起身，检查伤口。左肩和右小腿被净世会能量灼伤的地方，只留下淡淡的粉色新生皮肤，几乎看不出昨夜曾经受过那样严重的伤。苏宴的治疗手段既霸道又精准，不仅驱散了侵蚀能量，还促进了远超常理的愈合速度。
　　只是身上那套作战服已经破烂不堪。林淼刚想起身寻找衣物，就发现床尾的矮凳上已经整齐叠放着一套新衣服——深灰色的柔软棉麻质地长裤和同色系衬衫，剪裁合体，质感舒适却不张扬，没有任何标识或特殊装饰，就像是为他量身定制的。
　　旁边还放着一双看起来普通但做工精致的短靴。林淼试穿了一下，大小正好，鞋底软硬适中，行走无声——这显然不是普通的鞋。
　　更让他意外的是，衣服旁边还有一个黑色的皮质腰包，约手掌大小，设计简洁。打开一看，里面整齐分格装着：六枚改良过的“圣银弹”（弹壳上刻有更复杂的破魔符文）；两小瓶暗红色的、不知用途的药剂；一卷材质特殊的黑色绷带（表面有银色暗纹）；以及一枚指甲盖大小、薄如蝉翼的银色圆片，触手微凉，边缘刻着极其微小的符文。
　　这显然不是他原本的装备。是苏宴准备的。
　　林淼的心情有些复杂。一方面，那位亲王昨夜救了他，提供了安全的栖身之所，现在又准备了衣物和装备，这些“照顾”超出了纯粹的“对待所有物”的范畴。另一方面，每一件看似贴心的安排，都像是在提醒他“你属于我”这个事实，让他感到一种深陷其中的无力感。
　　他换上新衣服，收拾好腰包，将“夜陨”匕首重新别在顺手的位置。走到门边时，发现门并未上锁。推开门，外面是一条简洁的走廊，与主城堡的风格一致，但更显私密安静。一个穿着深色长袍、面容模糊、动作机械的傀儡侍从静立在走廊尽头，见他出来，微微躬身，然后转身带路。
　　傀儡将他引至一间小型的、布置温馨的餐厅。这里有一扇模拟户外景色的琉璃窗，光线柔和。一张不大的方桌摆在中央，上面已经摆好了食物——不是吸血鬼城堡里可能出现的诡异盛宴，而是标准的、甚至称得上精致的人类餐点。
　　一碗冒着热气的海鲜粥，几样清爽的时蔬小炒，一碟煎得恰到好处的肉排，还有一小篮刚出炉、散发着麦香的烤面包。餐具是温润的白瓷，旁边还放着一壶热茶。
　　食物的香气勾起食欲，林淼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饿了。自从成为“守夜人”，尤其是与苏宴达成那种交易后，他的饮食常常随便应付，已经很久没有像样地吃过一顿饭。
　　他在桌边坐下，没有立刻动筷，而是看向餐厅另一侧那扇虚掩的门。他感觉苏宴就在那里。
　　果然，几秒钟后，门被推开。
　　苏宴走了进来。
　　他今天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黑色长风衣，也没有穿昨日那套柔软的居家服。他换了一身简洁利落的深蓝色劲装，外罩一件同色系的皮质短外套，勾勒出挺拔的身形。墨发依旧未束，但似乎仔细梳理过，少了几分慵懒，多了几分锐利。纯黑的眼眸扫过餐桌，又落在林淼身上，最后在他已经愈合的肩颈处微微停留。
　　“还合身吗？”苏宴的声音听起来比昨夜平和许多，但那种天生的、带着磁性的低沉音色依旧有种无形的压迫感。
　　林淼点点头：“……谢谢。”
　　“食物也是为你准备的。”苏宴走到他对面，却没有坐下，而是靠在旁边的餐边柜旁，双手抱臂，姿态随意却依旧透着掌控感，“多吃点。失血后更需要补充。”
　　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但由苏宴说出来，总让林淼觉得别扭。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粥熬得绵软鲜香，温度正好。
　　“味道如何？”苏宴问，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弧度。
　　“……很好。”林淼如实回答。他确实饿了，食物也确实美味。
　　“那就多吃点。”苏宴的目光落在他进食的动作上，那眼神不像是在观察宠物进食，倒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画面，“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林淼动作顿了一下，耳根微微发热。他加快速度，想尽快结束这顿让他不自在的饭。
　　“急什么？”苏宴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笑意更深了些，“还是说，和我待在一起，让你这么不自在？”
　　林淼抬起头，对上苏宴的眼睛：“我只是想早点回去。”
　　“回哪儿？你的安全屋？”苏宴挑眉，“昨晚的事这么快就忘了？净世会已经盯上你了。你现在回去，等于自投罗网。”
　　“我可以换地方。”
　　“然后呢？继续被追杀？继续像昨天那样，差点变成筛子？”苏宴的语气带着明显的嘲讽，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冷意，“林淼，承认你需要帮助，就这么难？”
　　林淼握紧了勺子，指节微微发白。他知道苏宴说得对，但他就是不想承认，尤其不想在这个男人面前示弱。
　　“我可以自己处理。”他低声说，声音却没什么底气。
　　“用你的‘夜陨’匕首，和你腰间那几颗小玩具？”苏宴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勇气可嘉，但愚蠢透顶。”
　　林淼放下勺子，直视苏宴：“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终于问出来了？”苏宴似乎就在等他这句话。他直起身，走到餐桌旁，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一张折叠起来的、泛着淡淡银光的皮质地图，放在林淼面前。
　　“打开看看。”
　　林淼展开地图。这是一张圣城及其周边区域的精细地形图，但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光点标注了许多位置。大部分光点是暗红色的，分布在圣城各处，有些聚集，有些分散。还有几个银色的光点，集中在圣城外围和几个特定区域。
　　“红色的，是净世会已知或疑似的主要活动节点，包括你昨晚去的那类‘枢纽’或小型据点。”苏宴的声音平静，带着一种授课般的清晰，“银色的，是相对次要的信息中转点、后勤补给站，或者观察哨。这些地方通常守卫较弱，但也能窥见他们网络的一角。”
　　林淼仔细看着地图。光点数量比他想象的更多，几乎像一张网笼罩了圣城。最密集的区域集中在东南工业区、北城废墟，以及……协会总部附近？
　　他的心沉了下去。
　　“协会附近也有？”他指着那几个靠近总部建筑群的红点。
　　“不然你以为，他们为什么能那么快锁定你？”苏宴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守夜人’林淼，协会特殊编制人员，近期频繁单独行动，且对某些‘历史遗留问题’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这些信息，对净世会那些喜欢收集数据的‘秩序之眼’来说，并不难获取。尤其是，当协会内部有人‘无意间’泄露，或者他们的监控网络已经渗透到一定程度时。”
　　林淼感到一阵寒意。如果净世会真的已经在协会总部附近设立了观察点，甚至可能渗透了内部通讯，那他之前的行动、陈陌的暗中调查，岂不是完全暴露在对方眼中？
　　“这张地图……”他抬起头，看向苏宴，“你是怎么得到的？”
　　“我有我的渠道。”苏宴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淡淡地说，“你只需要知道，上面的信息基本可靠。至少比你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要可靠得多。”
　　林淼重新低下头，仔细记忆地图上的每一个光点位置。这确实是极其珍贵的情报，能让他对净世会的布局有全局性的了解，也为他后续的调查指明了相对安全的方向。
　　“谢谢你。”这句话他说得真诚，尽管依旧带着复杂的心情。
　　苏宴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不客气。毕竟，让你的小命多留一段时间，对我也有好处。”
　　又是这种暧昧不明、让人摸不清真实意图的话。林淼不想深究，只是问：“我可以带走这张地图吗？”
　　“当然可以。”苏宴说，“不过，我建议你只记在脑子里。这种实物带在身上，风险太大。”
　　林淼点头，开始更加专注地记忆。他受过专业的记忆训练，记住这张不算特别复杂的地图并不难。
　　苏宴静静地看着他专注的侧脸。青年微垂的眼睫在柔和的光线下投下细密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因为专注而微微抿着。昨夜那种倔强和愤怒褪去后，此刻的他显得格外沉静，甚至……有点好看。
　　这个念头让苏宴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他移开目光，端起桌上那壶已经微凉的茶，给自己倒了一杯。
　　“记住几个银色光点的位置就够了。”苏宴啜了一口茶，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然，“先从外围入手，观察他们的运作模式、人员流动、能量传输规律。不要试图深入红色区域，至少在你拥有足够实力和准备之前。”
　　“我明白。”林淼已经记住了大部分关键位置。他将地图重新折叠，推还给苏宴。
　　苏宴接过，指尖似有意无意地擦过林淼的手背。冰凉的触感让林淼的手微微一颤，迅速收回。
　　“怕什么？”苏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要是真想对你做什么，你躲得掉吗？”
　　林淼别开脸，耳根再次不受控制地发热。“我只是……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不习惯被人碰，还是不习惯……我碰你？”苏宴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挑逗，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林淼能闻到苏宴身上那股清冽的雪松冷香，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黑暗生物的独特气息。这种距离让他感到危险，却又奇异地并不反感——这个认知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吃饱了。”林淼站起身，想结束这越来越不对劲的对话，“谢谢你的款待和……情报。我该走了。”
　　“急什么？”苏宴也站了起来，动作优雅从容，却恰好挡住了林淼的去路。“我们还有一笔账没算。”
　　林淼心中一紧：“什么账？”
　　“昨夜救你的账，提供情报的账，还有……”苏宴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新衣服和腰间的装备上，“这些‘小礼物’的账。”
　　林淼抿紧唇：“你想要什么？”
　　苏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猎人看着猎物落入陷阱的愉悦。“下次‘觐见’的时间，提前到三天后。而且……”他顿了顿，视线落在林淼的脖颈上，那里的皮肤已经完好如初，但苏宴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肤，看到下面流淌的血液，“我要双倍的量。作为昨夜你鲁莽行事的‘学费’，以及今天这些‘帮助’的‘利息’。”
　　双倍……林淼的呼吸滞了一瞬。这意味着更严重的失血和虚弱，也意味着“缚血者之吻”的注入量会更多。但此刻，他无法拒绝。
　　“……好。”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很好。”苏宴满意地点点头，侧身让开了路。“那么，三天后，老时间。别迟到。”
　　林淼没有再说话，只是快步走向餐厅门口。经过苏宴身边时，他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一直追随着自己，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玩味，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更加深沉的东西。
　　就在他即将踏出门口时，苏宴的声音再次传来，比刚才低沉了些，带着一种奇异的柔和：
　　“路上小心，林淼。”
　　和昨夜同样的话，但语气似乎不同了。
　　林淼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加快脚步，离开了餐厅。
　　在傀儡侍从的引领下，他很快回到了昨晚进入的那个房间。从那里，他找到了通往矿洞的隐秘出口。
　　重新踏上返回圣城的路，林淼的心情比来时更加复杂。
　　他得到了至关重要的情报，了解了净世会的布局，也获得了新的装备和暂时安全的庇护。但代价是更加深重的“债务”，以及与苏宴之间那越来越暧昧不明、让他心慌意乱的关系。
　　苏宴今天的态度……太奇怪了。
　　那种若有若无的关心，似真似假的挑逗，以及最后那句轻柔的“路上小心”——这一切都超出了单纯“驯服宠物”或“保护所有物”的范畴。
　　林淼想起苏宴昨夜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心疼”，想起他处理伤口时近乎小心翼翼的动作，想起他为自己准备合身衣物和人类餐点的细致……
　　不，不能这么想。
　　林淼用力摇头，将这些杂乱的念头甩出脑海。苏宴是吸血鬼亲王，是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古老存在，是把他当作“游戏”和“所有物”的危险人物。那些看似温柔体贴的举动，不过是更高明的驯服手段，是为了让他更加依赖、更加难以挣脱。
　　是的，一定是这样。
　　他加快脚步，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不该有的思绪抛在身后。
　　但心底深处，某个角落，却有一丝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荡开了一圈涟漪。
　　那涟漪很轻，却真实存在。
　　回到圣城郊外时，天色已近黄昏。林淼没有直接返回安全屋，而是在外围绕了几圈，确认没有尾巴后，才谨慎地进入城内。
　　他没有联系陈陌，也没有去协会总部。现在任何不必要的接触都可能带来风险。他按照记忆，在城中另一个相对隐蔽的区域，租下了一个临时落脚点——一间位于老式公寓楼顶层、带阁楼的简陋房间。这里视野开阔，便于观察，也有多条逃生路线。
　　安顿下来后，他第一时间检查了苏宴给的腰包里的物品。
　　圣银弹是标准规格，但弹壳上的符文更复杂精妙，显然威力更强。那两瓶暗红色药剂，他小心地嗅了嗅，隐约分辨出几种强效止血和促进细胞再生的成分，应该是高品质的治疗药剂。黑色绷带材质特殊，展开后能看到内层织有银线符文，对黑暗能量侵蚀的伤口有很好的隔绝和净化效果。
　　最后是那枚银色圆片。林淼将它放在掌心，尝试注入一丝灵能。圆片微微发热，表面浮现出一行极其微小的字迹：“定向灵能信标——单向激活，持续十二时辰。”
　　这是一个追踪或求救信标？苏宴给他这个做什么？是让他遇到危险时使用，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监控？
　　林淼犹豫片刻，还是将圆片收好。无论如何，这可能是关键时刻的保命符。
　　他走到窗边，看向圣城逐渐亮起的灯火。脑海中浮现出苏宴给的那张地图，那些红色和银色的光点仿佛在眼前闪烁。
　　净世会，协会内鬼，欧阳曦，邹锦……还有苏宴。
　　一张巨大的、错综复杂的网，正向他缓缓收紧。
　　而他，必须在网彻底闭合之前，找到撕裂它的方法。
　　三天后，他还要去见苏宴。双倍的供血量……
　　林淼摸了摸脖颈上早已愈合的皮肤，那里似乎还能感受到苏宴獠牙刺入的微痛，和昨夜他指尖触碰时的冰凉。
　　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心底蔓延。
　　他分不清那是什么。
　　也不想去分清。
　　夜色渐深，圣城灯火明灭。
　　林淼站在窗前，身影孤直。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他已经踏出了更深入的一步。
　　无论等待他的是陷阱、是利用，还是别的什么，他都必须走下去。
　　带着秘密，带着毒药，带着越来越深的羁绊，和一颗在黑暗与微光间摇摆不定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