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回首 憧憬啊，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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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定无疾而终的暗恋，很不讲道理地存续着。
向来被师长评价“懂事乖巧”“分得清轻重缓急”的栗山从未想过，自己竟然会私底下悄悄走上一条明显不符合期待的“歪路”。
从小到大，他虽然没有好到“别人家的孩子”那种程度，但从来没有让大人操心过。
栗山知道双亲在外地做小本生意，很不容易也很辛苦，所以陪伴很少他也始终表示理解和体谅，只是偶尔在电话里忍不住思念。
他一直生活在乡下，由姥姥带大。直到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母亲念起了他的教育，似乎也是在外挣了些钱，在手头稍微宽裕一些的时刻办手续把他的学籍转到了这所大城市。
母亲本是好意，却没有想到如此巨变对栗山的影响。
说话有口音、打扮又土气、学习还跟不上。
栗山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说话会引得全班哄堂大笑，不知道为什么总有同学会夸张地模仿自己的行为举止，不知道为什么没人愿意做他的同桌，不知道为什么走廊里会被其他人拉开距离……
他只慢慢地感受到了难堪和羞耻，然后在搞清楚状况之后将自己缩进壳里。
还好，有姥姥。
他想念留在老家的小朋友，姥姥帮他弄来了电话和信件；他在干燥的气候里每天醒来都会流鼻血，姥姥调了盐水给他冲洗；他吃不惯这里的东西，只有姥姥的做的菜能让他胃口大开。
第一次写《我的家人》作文的时候，栗山就写过，长大了要像是姥姥对他好那样对姥姥好。
可是，姥姥没有等到他长大。
中考前，在上物理课的时候班主任忽然来敲门，把栗山叫了出去。
姥姥年级大了，被闯红灯的电动车刮到了买菜的袋子，摔倒时磕到了脑袋。
许久未见的双亲赶过来时，姥姥还在ICU抢救。
终究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疼痛并不是立即袭来的。
葬礼后，栗山看起来一切如常，感觉起来似乎也是这样。在一种既不亢奋也不消沉的状态里，他平静地在出租屋里独自生活，中考、录取、假期补课、升入高中……
直到高一冬天一个寻常的周末，从补习班下课回家的栗山饥肠辘辘，打开冰箱寻找能迅速充饥的食物，却发现玻璃罐里剩了一个底儿的腌萝卜似乎发霉了。
“姥姥，冰箱专用的清洗剂放在哪里？”
下意识的依赖让他脱口而出，而家中安静、无人回应。
那个再平常不过的时刻，栗山突然意识到，姥姥不在了。
那是最后一罐姥姥做的什锦泡菜，白萝卜、胡萝卜、辣椒和红葱头酸甜微辣，发酵的风味丰富独特，无论多么油腻的饮食都能被汁水丰盈的清爽和酸甜调和。
已经长了霉菌的酸水曾是是姥姥精心培育的独家秘方。
乳酸菌和各种有益菌形成独一无二的配比，在密闭的坛子里与花椒、辣椒、大蒜的风味物质发生奇妙的化学反应，成就了复合的发酵风味。
每次做新的腌菜都会从旧的汁水中捞出一勺。姥姥曾经笑着说这老酸水比栗山妈妈的年纪都大。
而现在，因为栗山的疏忽，这罐酸水已经坏了、不能用了。
是用不干净的筷子夹了泡菜吗？还是被冰箱里其他发霉的食物污染？
栗山不知道原因，他只知道他再也吃不到这个味道了。
姥姥留下的东西他没护好。
他在冰箱前缓缓弯下腰，眼睛定定地落在虚处，身体被巨大的生理反应冲击着，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无法承受的悲伤。
然后，眼泪再也止不住。
他已经长大了，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嚎啕大哭过了。
泪水打在手机上放大了屏幕上的彩色光点，模糊了母亲的手机号。或许不该让生意出了问题正在还债的双亲分心来安慰，可在这世间还有谁和他一样曾与姥姥紧紧相连？
那天晚上，他和电话那边的母亲哭了很久。
然而，生活没有给栗山留下时间缓解和治愈内心的悲伤。
母亲和父亲依然在外地忙生意，他只能从逢年过节相聚时的只言片语里得知二老的艰辛。
收到录取通知时松下来的那口气还没吐均匀，过于优秀的同学们带来的压力和对比又开始让他喘不过气。
明明其他两个年级的学长们有丰富多彩的课外活动。可偏偏他们这一届在军事化管理，连异性同学之间的对视都要被通报批评。
那是栗山最抬不起头的一段时光。
宽大的校服下藏着又黑又瘦的四肢，常常在深夜被生长痛和饥饿唤醒，白天在无休止的学习中又极度的疲劳和昏沉。
栗山只能在难得的走神时，见缝插针地想起今高岳。
频繁更新的社交媒体记录着那个人的生活，他总是愿意慷慨地分享每一处值得关注的细节、每一份细小真实的体悟。
今高岳过着令所有人艳羡的生活，他的每一天似乎都成熟、从容、丰盈，时间在他的身上是流光溢彩的实体。
“成功蹭到本学期的最后一场讲座！很荣幸能够与在前沿领域深耕的老师们交流。未来已来，而我们应该走向何方呢？相信每个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式与世界相处。”
“为期四周的支教活动End！生在大山的孩子们，愿你们能在山巅看到山外的风景……大长今哥哥期待与你们再次相见！”
“Ms. Lion的现场，真的很牛！永远喜欢乐队的现场，在夏日点燃一切的感觉。只是现在的我需要一次颈椎牵引和按摩。”
“让我们恭喜这位今·考了三次·上岸版·高岳先生终于不用再考托福了！”
他晒出在讲座互动中与行业大牛交流的合影，分享假期里前往偏远山区支教的心得，同好友在音乐节上打扮得夸张又时尚，和外教老师一同举起高分通过的托福成绩单拍照庆祝……
所有的尝试和探索都有底气的，就连偶尔的失败也是可以被接住的、无伤大雅的。
那个时候，连今高岳头发丝儿上的光，都是栗山想都不敢想的。
云泥之别，不过如此。
在适应不良的高中生活里，栗山沉默地窥伺自己向往的模样。
痛苦中，他甚至开始质疑自己的内心。
是不是他太过寂寞、胸中有无法排解的痛苦，才想要喜欢一个人，然后选择缠上特别好、特别耀眼的今高岳？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卑鄙的心思并不纯粹。只是他太累了，需要带着点甜味的幻想，需要在灰暗的生活里找到一个安全的锚点、一种未来的可能。
像是即将溺毙的人幻想能拥抱一块浮木。
还是说，他心生忌忮，然后将那暗中燃烧的怨愤与暗恨当成了爱情？
栗山没办法给自己答案，他只知道那个时候的自己并不喜欢自己，所以没办法认可自己感情。
他只能迷茫着，本能地疯狂在意。
直到那个该死的分管副校长和教导主任被学校弄走。他们这一届可怜的学生，才终于过上了填报志愿时向往的高中生活。
无意义的超前学习被叫停，他们终于有了空闲参与丰富多样的实践活动和课外活动。
而栗山在学习之外也有了力气阅读和思考，不再粗暴地探索自己的内心。
时间自然而然地为认真生活的人准备了礼物。
内心和身体都成长起来的栗山渐渐意识到，他们之间的年龄差客观存在，天然处于不同的人生阶段。
他一个高中生，非焦虑着要跟上岸名校、参与国内外联合培养项目、注定要拿双学位的大学生站在同一条水平线上平等交流，可能吗？
当人家早生的四年什么也没干？
清醒的时候，栗山知道那些因喜欢而生的自卑，多少有些不切实际和无病呻吟了。
但他总有被学习和生活折磨崩溃的时候，间歇性的不清醒、发发疯倒也正常。
比如因为高三月考闭关，隔了很久才看到已经出国的今高岳在国外逛圣诞节集市的照片的那天。
栗山不是见不得别人过得比他好。只是那天他太累了，努力了很久成绩也未达预期，挫败感和疲劳的驱使下，垂头丧气的人难免生出极度矫情的想法。
他做什么都做不好，真糟糕。今高岳肯定看不上他这么没用的人。甚至他自己也不想今高岳身边站着一个像他这样不相配的人。
今高岳那么好，栗山希望能跟那个人互相喜欢的，是很好很好的人。
至少，也得是今高岳的翻版。
要迷人的外貌、讨喜的性格、优异的能力、精神和经济的双重富裕……总之，是比自己好一百倍一千倍的人。
栗山难过到睡不着，半夜爬起来狂吃三包泡面，还是大面饼一袋相当于普通装一袋半的那种，加了大量的白菜和肉片。
弱小、无助，但能吃。
纯饿到这种程度，确实是长个子了，他校服裤腿都短了。
他就这样反反复复地被提醒“他们已经是大人了，而我还是个小孩”。
想着自己永远也追不上人家的步伐，一边吃一边掉眼泪。
“人家什么家庭？我是什么家庭……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眼泪滚进面汤里，当下就看不到了。而栗山的情绪至少要到这几碗泡面干完才能缓缓回落。
但是，真的永远也追不上吗？栗山也在拷问自己。
对于婴儿来讲，只是差上一两个月，各方面能力的差异就是巨大的。能不能翻身、能不能爬、会不会走、会不会说话，界限分明。但到了上学的时候，区区一两个月的差距早已完全抹平。
差四岁，如果是小学生和高中生那确实是天壤之别。
但如果都是成年人甚至是中年人的时刻，这份差距还会那么明显吗？
无论他只是单纯地向往那个人，还是有些想要成为那个人，甚至是希望自己与那个人相配，都不是属于“现在”的时刻，要等的。
心潮起时总是幸福又怦然，栗山不希望自己的执念让这份感觉只剩下酸涩和痛苦。
哪怕有一天，随着见面时的冲击越来越远，这份不受控的感情会冲淡、会消散，他也希望存在过的东西回忆起来是美好的。
这份憧憬啊，要怎样，才能做到不辜负？
栗山现在能做的，也只有做好眼前的事情，剩下的交给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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