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初遇 起时无端、 ...
-
栗山没有想到今高岳会来找他。
本来他回笼觉半醒不醒，眼睛半闭半睁，脑袋昏昏沉沉，手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划着屏幕，看到自己学校的建筑照片还以为是哪位同学校友或者学校的宣传通稿。
直到他习惯性地点开今高岳的头像，再次单独检查一下有没有遗漏的内容，才发现刚刚被他顺手扫过去的校园风景照赫然在列。
什么？！
脱手的手机正中栗山鼻梁，他捂着又酸又涨的鼻子在枕头上眼冒金星了好一会儿。
他盯着今高岳的文案从头到尾读了三遍，咀嚼着尾巴那句“等下就去尝尝看据说是全国顶尖水平的食堂”。
想到今高岳说不定还在学校，栗山顾不得别的，直接拨了语音通话。
他在枕边摸索着，刚刚戴上耳机，今高岳就接通了。
“岳哥，你是不是在我们学校？”
这是栗山第一次没打腹稿、没预先在脑内演习过可能出现的对话，直接给今高岳打的电话。他感觉自己的声音似乎有点变调但也控制不住、管不了那么多了。
“对啊。都这个点儿了，我肚子很饿，在想要不要找个人搭讪借学生卡吃个饭。”
栗山听出来了，今高岳言语间特意把“搭讪”这个词点出来了，好像是下意识地着重和延长。
他听到今高岳又说：“不知道是不是低血糖了，头晕，身上有点飘。”
低血糖那可是很危险的！让人在物资丰富的农大饿晕，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我马上去找你，我带着卡。你现在是不是在西校区？我去接你。”
栗山的身体还没睡醒，下床爬梯的四肢没过血似的不听使唤。
他顾不得别的，抓起大黑羽绒服披在身上，拉链向上的过程中把宽松的睡衣绞了进去，使劲儿扯着也上不去、下不来，在前胸卡得死死的。
换做平常，栗山有的是办法解救不太配合的拉链君。
但现在是非常情况，他管不得那么多了。
耳机里，今高岳的笑声刺激得栗山耳朵带着脖子根儿都麻了，“不急，我已经在东校区这边了，食堂很好找的，我在门口等你。”
栗山最受不了自己迟到，数了三遍耳机、手机、学生卡、充电宝，把身上的每个口袋都拉上拉链扣紧，开始大步狂奔。
冬末春初的寒风刺骨，没一会儿耳朵就冻得有些疼了，又干又冷的空气在呼吸间让咽喉处漫上来铁锈般的血味。
他跑着跑着，总觉得不太真实，对自己的记忆和大脑产生了一丝怀疑。
这真的不是他的幻想吗？
今高岳真的来他的学校了吗？
在食堂门口的人群中找到今高岳真的很容易。
在黑灰深蓝、没有形状线条的男装堆儿里，那个人永远是一抹亮色。亮棕色复古夹克领子上的白色羊羔绒看起来柔软又温暖，合适的裁剪、呼应的配饰、精致的发型、挺拔的体态……
“岳哥！”
今高岳果然冲他笑了，一如既往地连招手都要耍帅。
这一整天真的跟做梦似的。
他们并肩走在校园里，去看了高校博物馆，又到外面吃了顿晚饭。今高岳看栗山出来着急，羽绒服里面只穿了睡衣，还给他买了一身衣服。
“大冬天的我懒得穿脱，咱们两个风格又很像，你就帮我试试呗。”
栗山本以为自己只是个试衣模特，没有任何防备地去了换衣间。哪儿能想到刚出来没多久，他在镜子前转个身的功夫，今高岳就一边夸他穿什么都好看一边把吊牌剪了。
“正好我们一人一套，白色的给你，配那个包太合适了。不愧是我，真有眼光。”
看来对方早有预谋，栗山就算是想要拒绝也晚了。
然后，这个粗心的人又把自己的围巾落下了。
落在栗山的脖子上，还沾着淡淡的香味。
栗山不懂香水，什么木质调、花香、果香、青草香完全不了解，只知道这个味道很适合今高岳。
好像每次见今高岳，他闻到的总是不同的香水，但每种都很好闻、都会让栗山在捕捉到类似的气味时想到今高岳。
正版的奢侈品确实娇气，这才过去多久，又是“战损”的模样了，甚至比上一次还要过分。
按说这东西护理起来应该有许多条条框框，但栗山的经济能力和生活水平摆在那里，他能做的也只是拿出三十块的大米电动毛球处理器，贴在围巾表面开机就是剪。
他都怕自己这样会给人家羊绒围巾打薄了。
但弄完了折叠好发了照片过去，今高岳又是很满意的样子。
转头，对面又修好了下午拍的美食照片，让栗山帮忙完成最后12进9的决赛圈评审，发了九宫格出去。
今高岳很喜欢更新社媒，每一条都很精致，看过去都是扑面而来的现充味儿。
九宫格照片里哪个犄角旮旯也找不出人的影子，但是看菜量、看摆盘，又很明显不是一个人。
栗山将这条内容截图，然后移动到私密相册。
不知不觉间，这个需要密码指纹才能解锁的相册竟然已经有一千多张照片了。哪怕中途换了手机也整个数据搬了过来，没有遗漏。
栗山已经坚持了快五年了，先把图片和配文整个截图，如果有今高岳露脸的照片再单独保存。
今天的照片没有出现今高岳的脸，都是景物和食物，整理的工作量不算大。
想到这些生活碎片大概率屏蔽了富政廷。栗山心底觉得畅快。
新买的衣服放进了洗衣机，快洗模式只需要十五分钟，栗山站在洗衣房里，听着机器运转的声音，手指在私密相册里不断上滑，让屏幕滚动到了五年前的第一张截屏图片。
【岳】：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栗山】：学长好，我是高一12班的栗山。
……
栗山的中考成绩很好，说实话，是有些超常发挥的成分在。
他戴着“孝”字进的考场，不知道是不是姥姥在天之灵保佑，让他能侥幸考上这所高中。
也让他在那个青黄不接、灰头土脸的年纪，遇到了星光熠熠的今高岳。
这是栗山头一次在现实生活碰到如此有个人魅力的青年。
书里写过的翩翩少年是作者的虚构和历史的妆点，荧幕上的迷人角色是戏剧性加持的表演。那些影像、文字、图画固然是好的，但终究与现实隔了一层，显得虚幻。
所以，当栗山坐在阶梯教室的前排，看到真实存在的今高岳时，才会感到心神俱震。
原来那些文学作品对人的描写并不全然是美化与艺术性的加工。原来现实的生活里真的有这样好的人。
那是不作伪的真人。
呼吸时，他衣服下的胸廓会微微起伏；聆听和思考时，他的眼神会随着目标移动；学校的话筒出问题时，他的声音不是通过音响，而是经由空气的震动入耳，无比真实地传入栗山的耳膜。
比起来，文字太过苍白。
在当时当刻，栗山就知道自己永远无法用任何一种方式，留住他心中的感受。
这是他第一次做这种跟风的事情，和许多同学一起将今高岳团团围住要联系方式。
可怜他凑热闹都挤不到最前面。
栗山上学早又发育晚，这个时候才刚刚抽条，明显比已经走完了身高爆发增长期的同级生要矮上一头。
那个时候的栗山也不白，因为军训晒伤晒黑的脸还没恢复过来，头发也因为教导主任的新规定被剪得很短。比起来，栗山跟其他高一的小和尚没什么不同。
不，还是有些不同的。
他实心眼儿，没有私藏手机带在身上，不像其他聪明的同学，在此刻已经掏出手机，让今高岳现场通过了好友请求。
他还是在放学后问了其他同学，才要到了今高岳联系方式。
不是在现场添加的，也不知道对方能不能通过。
栗山一边做着作业一边忐忑不安地等待着，每一声提示音都能让他心跳加速，又迅速落空。
直到今高岳终于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他花了几分钟才敢相信这是真的，用颤抖的指尖给对方留下备注。
除了发过去的那条打招呼信息之外，他们一句话也没有说过。
说什么呢？陌生人之间本来就没什么可说。
很多添加今高岳联系方式的同学们也是这样，纯扩列而已，其实也并不会找人家聊天。想来，就算真有人硬是要聊、莽上去告白，对方也不可能答应。
高中生会主动找小学生玩吗？不会的，嫌幼稚。今高岳作为大学生更是如此。
倒不如说，答应了反而是坏事，说明他是个人前光鲜、人后禽兽不如的东西。
好在过去了很久，今高岳也没有任何“禽兽”新闻在同学间流传。
学校的官网更新了这次校友活动的简报，有各位嘉宾的照片、校领导的合影，也有在校生认真聆听的模样。
栗山在学生照片的角落里看到了自己。
边角的位置让他的脸被镜头拉变形，活动为了突出台上的嘉宾关掉了学生座椅位置的灯光显得人更黑了。
栗山不想面对，迅速划走那张照片，却存下了今高岳在灯光下谈笑风生的模样。
从这里开始，他发现自己对今高岳的关注超过了正常的界限。
他忍不住想，自己这节课的教室，是不是今高岳也曾在这里听过课？用过的实验器材，是否也曾被今高岳用来做同样的实验？教过他的老师，有没有可能在上一轮正好也教过今高岳？
栗山觉得自己脑子不太正常。
可他就是忍不住地心生向往。
甚至多年后，那节课化学老师到底讲的是哪个知识点栗山已经全然不记得，但他仍然记得老师讲起往届学生的趣事时提到了今高岳的名字。
栗山并不幼稚，相反他很早就学会了克制和理性的思考，甚至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早熟的。
他确认了自己从初中以来对性向的隐隐怀疑，并很快给自己的异常定性。
“青春年少时一段起时无端、终会散去的绮思。”
他在草稿本上，给自己的心绪写下判词，静待时间的流逝冲刷掉这份执念的浓度。
可怎么能忍得住呢？
写完了所有作业还舍不得入睡的深夜，他在台灯映下的桌前，一遍又一遍地写下今高岳的名字。
仿佛在把那个人的痕迹刻进将伴随他一生的笔茧。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