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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精怪之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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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帝与黄帝议定,待来年开春、冰雪初融之际,便对蚩尤部族发起总攻。
此前少昊帝君在东海擒获夔兽时,顺带活捉了一名蚩尤斥候。那士兵嘴硬如铁,任如何盘问皆不发一言。少昊却未用刑,只悄然在他衣襟内层附上一片“千里光”的灵叶,此叶能将其沿途所见所闻,尽数映照在轩辕宫的水镜之中。
斥候被放归后,一路穿过蚩尤营垒、粮草辎重库、乃至主营帐外围的布防,所有情报皆如流水般汇入水镜。少昊将所得消息呈报黄帝,黄帝大喜,当即下令加速赶制夔面战鼓,这才有了后来将铃铎“安排得明明白白”的那段日子。
蚩尤族虽勇悍善战,后勤粮食供给却始终是软肋。境内土地贫瘠,耕种之术粗陋,百姓自家果腹尚且艰难,还需将大半收成上缴军需。田间乡野,常见面黄肌瘦的农人对着空荡的粮瓮叹息,而运粮车却络绎不绝驶向军营。
“前线将士吃饱了,才有力气打仗。”押粮的军官如是说,却对身后那些沉默的、凹陷的眼睛视而不见。
少昊曾在水镜中见过这样的画面:一个瘦骨嶙峋的孩童扒在运粮车后,偷偷抓了一把洒落的粟米,却被兵士一鞭抽在手背上。那孩子不哭不闹,只攥着那几粒米,迅速塞进嘴里。
他关闭水镜,久久未言。
就联兵讨伐蚩尤之事达成深彻共识后,炎帝心中大定,便决意启程归国。韶女自是一百个不愿,扯着炎帝的袖摆央了又央,眼圈都揉红了:“父君,再多留几日又何妨?女儿还未向赤松子请教养玉之术呢……”
炎帝虽素日疼她如掌上明珠,家教却向来严明。他抚了抚女儿的发顶,神色温和却不怒自威:“来日方长。如今战事在即,你我久居客处,于礼不合。”
韶女见软求无用,竟转身死死抱住殿中一根蟠龙玉柱,赌气道:“女儿不走!”
炎帝摇头失笑,却并未被她的撒娇式恳求所迷惑,毅然决然的将韶女连带着她紧抱的那根柱子一并打包带回了家。
赤松子见韶女一走,登时又活泛起来,在轩辕宫与小帝君把酒言欢,只不过言不言欢不甚明了,但是这把酒却是实实在在的。
“其实有一桩事,我早想同你说,”赤松子伸长脖子,凑近几分,神神秘秘压低了嗓音,“又怕你……多心。”
少昊执盏的手顿了顿,眼皮都未抬:“既是怕我多心,那便不必说了。”
赤松子一噎,悻悻缩回身子:“人人都道少昊帝君最是端方持重,心怀苍生,却不知这仙家里头,就属你的舌头最毒。”
“你倒独具慧眼。”少昊终于抬眼,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莫不是先前在凡间,也做过算命占卦的营生?”
赤松子败下阵来,撇撇嘴:“你真不想听?这事,可是关于你‘金屋藏娇’的那位。”
少昊眸光倏然一凝,手中酒盏轻轻搁在案上,转而提起玉壶,将赤松子面前空杯斟得满溢:“她竟还有把柄落在你手里?倒稀奇。说来听听。”
“算不得把柄,只是我心中一点疑虑。你也知我修的是风雨之道,需借三昧真火淬炼元神。奈何那真火太过霸烈,每每修至半途便难以为继。后来,王母将‘冰玉’暂借于我护体,我方得修习圆满,法力精进。”
少昊颔首:“能抵御三昧真火的法宝,三界屈指可数。只是这‘冰玉’,我却未曾听闻。”
赤松子眼底闪过得意,掌心向上徐徐展开。一道冰蓝光华自他掌中迸出,渐次收敛,凝成一块通体剔透、内蕴七彩流光的蓝色玉石。那玉寒气逼人,周遭空气都凝出细碎霜晶。
“此玉乃瑶池凌云钟乳所滴圣水所化,”赤松子语气郑重,“而当初炼化它的,正是三昧真火。故而执此玉者,天下至烈之火难侵分毫。”
少昊凝视那玉片刻,抬眸:“确是稀世奇珍。只是这与铃铎有何关联?”
“自那日瑶台宫宴初见,我便觉她周身气息……似曾相识。回去后想了许久,始终抓不住那缕熟悉感从何而来。直到前日修炼,取出这冰玉护体。”
话音顿住,赤松子将掌中玉缓缓托起。殿内烛火映照下,玉石内部流转的七彩光晕幽幽浮动,散出丝丝缕缕肉眼可见的霜色寒气。
赤松子手一收,将那冰玉隐去。
“那一瞬,我灵台忽然明了这一切。铃铎姑娘身上的气息,与这冰玉所散发的寒意如出一辙。”
少昊执杯的手悬在半空,琼浆微漾。他眸光落在那缕正自消散的霜气上,许久未言。
赤松子望向少昊凝肃的侧脸,轻声补了一句:
“你我皆未探出她身上有精怪之气,便只当她是个天赋异禀的人间修者。黄帝亦是因此,才容她入宫炼制夔皮。你我不拘泥于出身,可这仙界,未必如此。精怪之名,向来难登大雅之堂。轩辕一族自古以神裔自居,对异类虽不至赶尽杀绝,却也难掩轻视。”
他倾身向前,眼中忧色浮现:“倘若铃铎乃圣水化形之事泄露,其一,尘音阁恐遭三界非议,从此难容于世;其二,凌云钟乳所凝的圣水,千年方得一滴。于那些急功近利的修行之人而言,乃是淬体煅魂、突破桎梏的至宝。若知有圣水成灵、修得人形……”
未尽之言如冰锥悬顶。少昊眸色渐沉,映着跳动的烛焰,明明灭灭。
远处娇绿殿的灯火在夜色中温温地亮着,像一枚浑然不觉危险的茧。
赤松子叹息般补上最后一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她若真是冰玉所化,那身血肉神魂,在有些人眼里,便成了行走的‘修炼至宝’。”
少昊眉头紧锁,唇线抿成一道苍白的直线,良久未语。烛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激烈翻涌,又被强行按捺下去。
赤松子见他神色凝重,正欲再劝,却听他倏然开口:
“无妨。”
两个字说得极轻,带着不容置疑的定力。少昊抬眸,目光清冽:“纵使她真是癞蛤蟆所化,在我眼中,亦与从前别无二致。”
他执起案上半凉的酒盏,指尖微微用力,杯身泛起细密的玉光:“此事,到此为止。还望赤松兄,莫再对第二人言。”
赤松子望着好友眼中那份近乎执拗的坦荡,怔了片刻,终是摇头轻笑,举杯与他轻轻一碰:
“你呀……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