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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恐生变 “金窝银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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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今年的血盟誓约任务算是了结,铃铎心里却仍不踏实,再在这娇绿殿住下去,只怕满殿仙侍的白眼能将她腌出味儿来。于是连夜将殿内那些顺来的奇珍异果打了个包袱,连同几个靠枕,一并塞进百纳玉壶,拍拍手准备开溜。
临行前,从从却趴在门槛上,对着那头小夔兽泪眼婆娑。
那小兽也依依不舍地蹭过来,用还没长鳞片的肉鼻子拱了拱从从的脑袋。两只小家伙就这么你蹭蹭我、我拱拱你,仿佛要上演一出跨物种的生离死别。
铃铎嘴角抽了抽:“至于么,又不是见不着了。换完皮的夔兽迟早要放归东海,到时候……”
话音一顿,她思绪转了转。
东海到峚山,隔着数万里路。就算从从跑得再快,也得耗上好几日功夫。这小东西难得交个朋友。
铃铎叹了口气,袖中掐了个诀。
那头小夔兽应声化作一道流光,被收入她袖中。
与此同时,一只正在花丛间打盹的灵蝶被凌空摄来,还未回过神,便被一道仙光笼罩,待光芒散去,原地已站着与那小夔兽一般无二、憨态可掬的“灵蝶限定版”。
那灵蝶低头看了看自己庞然的身躯,抖了三抖,发出一声细若游丝的哀鸣。
“莫慌。你算是来享福的,夔兽一族最是护崽,往后定会将你当亲生的疼,也算是替你养老了。”
她蹲下身,与那双惊恐的铜铃大眼平视,“若实在不习惯,只管千里传音给你那些姐妹,我自会来换你。”
那只“小夔兽”才放下心来,美滋滋的在庭院里闲逛起来。
铃铎便马不停蹄的带着从从遁去了。
只不过她没有察觉,娇绿殿的窗外,有道身影隐在夜色深处。
少昊立暗影里,月白长袍与月色几乎融为一体,只余那双眸子静静凝望着窗内忙碌的身影。看她将一枚枚果子塞入包袱,看她拍着从从的脑袋低声哄劝,看她对着那只幻化成夔兽的灵蝶絮絮叨叨。
他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又生生止住。
那片金澜彩羽被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这是他和铃铎之间唯一的联系之物,他本想借着公务繁忙之由用彩羽道一声别,思绪万千间,身体却鬼使神差的踱步到这里。
他不习惯与人告别。
更准确地说,是从来不在意与谁告别。父君训导他“君子之交淡如水”,那些来来去去的仙家宾客,他向来只是颔首致意,从不曾多费半分心神。
可此刻,他望着那道即将消失在夜色里的身影,胸口竟闷闷地发紧。
不舍。
担忧。
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隐隐的失落。
看着那消失后空荡荡的大殿,良久,他低低开口,声音轻得像对自己说:
“一路……平安。”
峚山的光景依旧四季如春,草木葳蕤,灵蝶翩跹。离开不过数月,这里的风却仍是记忆里的温软,裹着熟悉的草木清香扑面而来。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从从仰头望着久违的风景,摇头晃脑地发出一声沧桑的感叹!
话音未落,后颈便被两根手指轻轻捏住。
“含沙射影地说什么呢?要是嫌我这阁内简陋,我这就去请武罗大将收你入伍。冲锋陷阵,保家卫国,想必从从战士定能大显身手。”
铃铎笑得眉眼弯弯,眼底却明晃晃地写着“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
从从浑身一僵,耳朵啪地贴紧脑袋,尾巴夹得紧紧的。它飞快地瞥了铃铎一眼,从那笑意里精准捕捉到了一丝“心情不甚美丽”的危险信号,当即识趣地闭紧嘴巴,四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背着那鼓鼓囊囊的大包袱一路小跑冲向阁内。
远看那“尘音阁”三个字已在不远处,二人便更一鼓作气牟足了劲向前,却在阁门不远处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可不正是那只鹿蜀吗?
只是眼前的他,委实有些惨不忍睹。
原本威风凛凛的一对鹿角,如今徒留一只“萎靡不振”,身上的毛发血迹斑斑,东秃一块西少一撮,露出的皮肉上还结着暗红的痂。整只鹿缩在那里,脑袋低垂,活像刚从修罗场爬出来。
“呦,几日不见,你怎么变得这么‘秃然’?”铃铎戏谑的说道。
鹿蜀闻声猛地抬头,浑浊的眼中骤然迸出精光。
待看清来人,那东倒西歪的鹿角登时直立起来,整个鹿身也一个激灵弹跳起步,踉跄着扑到铃铎脚边,两只前蹄紧紧抱住她裙角,涕泪横流:
“少侠——您可算回来了——!”
那鹿蜀早已饿了几日,本想寻铃铎救一救老命,却不承想这阁内空无一人,只有一群灵蝶暂且打理。
他想去阁内暂且休息,却不想那灵蝶用百花蜜织成了一张硕大的粘障,将整座尘音阁护得牢牢实实。迫于无奈,他只好在阁外逗留,靠着灵蝶采来的花蜜苟活到现在。
乍见到眼前这主仆二人,犹如神仙下凡一般,一时情难自禁便抱着铃铎裙角哭诉一番。
铃铎抬手示意,守在门前的灵蝶们便收了那层泛着微光的粘障,簇拥着鹿蜀进了阁内。
她引他在蒲团上坐下,从架上取了一只青瓷瓶,倒出几枚莹白的丹药递过去。
鹿蜀颤巍巍接过,仰头吞下,长长吁出一口浊气。铃铎这才蹲下身,仔细查看他身上的伤口,那些创口密密麻麻遍布周身,每一道都不算长,却深深切入肌理,边缘处隐隐残留着某种焦灼的气息。
“究竟是何人将你伤成这样?”
她蹙眉,指尖悬在一道尚未结痂的伤口上方,灵力探查之下,愈发心惊,“这伤势绝非寻常妖兽所为。你该不会又重拾老本行,被人逮着打了吧?”
鹿蜀苦笑,那笑意里透着说不出的疲惫与自嘲。
他接过铃铎递来的第二枚丹药,仰头吞下,喉结滚动,待那股温热的气息在体内化开,才缓缓开口:
“少侠有所不知,这回可不是小的招惹是非,而是是非招惹上了小的。”
铃铎挑了挑眉,在他对面坐下,顺手给从从使了个眼色。从从会意,颠颠儿地捧来一壶热茶。
鹿蜀深吸一口气,终于将这几日的遭遇,娓娓道来。
自帮那许慎恢复命格之后,鹿蜀心中感慨万千。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母,那个早已模糊却又刻骨铭心的家。
于是他决意离开暂居多年的杻阳山,踏上归乡之路。
孤身一鹿,游走在山川江河之间。山风拂过,林涛阵阵,每一处相似的风景都会让他驻足良久。
这片林子像小时候玩耍的地方,那条溪流像母亲曾带他饮过水的故地。心中那份对老家的挂念,随着路途的延伸,愈发浓烈。
他的老家在发爽山。
那是一座贫瘠的山,山中草木稀疏,溪流干涸,灰白的岩石裸露在外,连飞鸟都不愿停留。可正是这样一座荒山,曾是他们一家最后的避难所。
原本,鹿蜀一族发迹于杻阳山。那里水草丰美,灵气充沛,他们一家过着平静而富足的日子。直到某一天,不知从何处传出流言:佩戴鹿蜀皮毛,可得“好孕连连”的奇效。
自此,噩梦降临。
仙、妖、鬼、怪乃至凡人,各路人马为了一己私利,争相追捕他们一家。他们被迫离开家园,开始颠沛流离的逃亡之路。搬了一次又一次家,却总有人循着踪迹找来。每一次都险象环生,每一夜都提心吊胆。
最难忘的,是最后一次逃亡。
那一日,追兵来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急。他们一家眼看就要被活捉,千钧一发之际,哥哥忽然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狂奔而去。
他清楚地记得,哥哥临走前回过头,轻柔地抚摸他的头顶,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闪着亮晶晶的光,对他轻轻眨了眨眼,唇边漾开一个极淡的笑。
随即,那道熟悉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一片苍翠的绿色之中。
他再也没有见过哥哥。
那一年,他还很小。小到只能被母亲护在怀里,小到只能眼睁睁看着哥哥的背影消失在视野尽头。
后来,他们一家人东躲西藏,终于在这座荒凉的发爽山上寻到一个隐蔽的山洞,暂且安顿下来。也就是从那一天起,小小的鹿蜀在心里暗暗发誓:
一定要学得一身本事,去把哥哥救回来。
替哥哥,保护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