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异闻录》匀朵塔塔

30、韶女 这小仙子，

　　铃铎初见韶女时，便觉这姑娘生得一副极讨喜的面相：脸庞丰润如满月，双颊天生透着桃花瓣似的绯红，身段窈窕似初绽的瑶池菡萏，行动间自带一段娇娜风流。性子在铃铎看来爽利明快，说话做事都不拖泥带水；只不知为何，到了赤松子跟前，那爽利便化作了另一种意味的“娇羞”，眼波流转间总带着欲说还休的水光。
　　炎帝对膝下三位公主的宠爱人尽皆知，单看韶女发间那枚足有鸽子卵大的鲛珠便知，那珠子通体莹白，内里流转着淡紫霞光，用一众小颗鲛珠细密地攒成芙蓉样式，斜簪在鸦青鬓边，一步一颤，光华灼灼。
　　铃铎瞧着那鲛珠，心下不免暗忖：这鲛人眼中的功夫可真是了得，竟能攒出这般大的泪珠子来，若换作是她自己，只怕哭干了泪，也只能落下些小米珠似的碎光。
　　只是不知为何，这韶女近日却总频繁来拜访铃铎，好似二人早已相识多年一般。铃铎把这种无缘无故的亲近分为两种，一种是图私情，一种是图财物。但是这个定律在韶女身上却彷佛失去了效力。
　　不过铃铎还是看出了端倪。
　　只因韶女总是笑盈盈地拉着她说些炼丹采药的闲话，话锋却总在不经意间拐向赤松子：
　　“仙君近日可常来寻姐姐论道？”
　　“听闻赤松仙君最欣赏性子爽利的女子呢。”
　　句句听着亲切，眼底那点试探的光却瞒不过铃铎。她只捧着茶盏笑而不语，心道：这小仙子，莫不是把我当成假想情敌了罢，那看来还是图私情，只不过不是冲我来的。
　　这一日，韶女正张牙舞爪的比划着那蚩尤族人如何的野蛮，她身边的小仙婢急匆匆的在她耳边耳语了几句。登时，她立刻收肩挺胸，束起腰身，斯斯文文起来。
　　铃铎正诧异着，待顺着她期盼的目光看向门外，才明白缘由，只见小帝君带着赤松子潇洒而至，手中还执着一面小鼓。
　　韶女一见赤松子，眼底倏地亮了，方才那点隐约的跋扈气瞬间敛得干干净净，起身时裙裾轻旋，已是一副柔弱堪怜的模样。
　　“仙君……”她声音软了三分，自然而然偎到赤松子身侧，“这小鼓好生精致，可是用了什么特殊的研制之法？”
　　赤松子笑意很深，看向少昊小帝君说道：“这我可不知，还得请帝君细细讲来。”
　　少昊不由分说，将小鼓槌递给铃铎，铃铎很是自然地接了过去，仔细一看，这小鼓竟是夔兽皮所制。
　　少昊已一本正经地展开讲解。铃铎耳朵里灌着“夔皮须以三昧真火慢焙”“鼓腔需用昆仑阴沉木”之类的术语，眼睛却津津有味地瞟着旁边那出“女追男”的默剧，韶女如何“不经意”地拂过赤松子袖角，又如何借着看鼓的机会，将半副身子都挨了过去。
　　少昊话音已落，铃铎仍浑然不觉地点头称奇，甚至顺手抄起鼓槌，对着空气比划起敲击的姿势。
　　少昊顺着她视线望去，眉头微挑，掌心悄然凝出一尊小巧木鱼，稳稳举至她悬空的鼓槌下。
　　“咚——”
　　清越一声，震醒了三人心神。
　　铃铎手一颤，鼓槌险些掉落，韶女则受惊般缩回手，赤松子如蒙大赦般后退半步。只有少昊缓缓收起木鱼，神色平静如常：
　　“鼓，可不是这样敲的。”
　　铃铎这才敛了看戏的心思，伸手接过那面小鼓。鼓身不过巴掌大小，却是用整块昆仑阴沉木挖凿而成，触手温润如玉。鼓面蒙的夔皮薄如蝉翼，其上以金线勾勒出流云纹样，细看之下，云纹深处竟暗刻着一枚精巧的八角铃铛图案，每一道棱角、每一缕纹路，都与她腰间那枚铜铃如出一辙。
　　“咦？”韶女探过头来，指尖虚虚点向鼓面，“这个铃铛的模样，怎的和姐姐腰上佩的竟是一般无二？”
　　赤松子摇着扇子，一脸“你终于发现了”的坏笑：“那是自然。你也不想想，这小鼓原是要赠与何人的。”
　　少昊神色如常，只平声道：“感念阁主连日辛劳，为轩辕族解了夔皮之困。记得你曾提过也想留些夔皮傍身，我已命人备好一份。”他顿了顿，目光落向那面小鼓，“余下的边角料，便制了这面小鼓。虽不及军中所用大鼓的威势，但若遇险情，用以震慑数百寻常兵卒，倒也绰绰有余。”
　　他将鼓轻轻推向铃铎：“这鼓，便一并赠与你吧。”
　　铃铎捧着那面小鼓爱不释手，指尖抚过鼓身温润的木纹，嘴里已驾轻就熟地开始奉承：“小帝君这手艺当真精妙，瞧瞧这云纹刻得行云流水，这夔皮蒙得匀净透光，连暗纹都……”
　　话音未落，却被韶女娇滴滴的嗓音截断。
　　“松子哥哥——”她挨到赤松子身侧，手指轻轻扯了扯他青衫袖角，“我也想要一面夔皮小鼓，你送我一个可好？”
　　赤松子手中折扇“唰”地展开，遮住半张脸，只露出弯弯的笑眼：“那鼓是沙场震慑之器，公主这般金枝玉叶，哪里用得上？”
　　“怎就用不上？”韶女蹙起眉，腮边那抹绯红更深了些，“还有一两日我就要随父王归去了，倘若有朝一日我遇着危险，你又不在身边……哪怕留个物件，也好让我睹物思人呀。”
　　“公主说笑了。您身边随侍的仙娥少说也有十数人，何须鄙仙在侧？再说我这点微末法力，实在不配入公主思忆。”
　　“松子哥哥这话可就见外了。”韶女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什么契机，“你若嫌修为不足，我回去便向父王讨些助长功力的仙药灵丹来，定能让你精进修为。”
　　“哎，使不得使不得。”赤松子连连摆手，脸上却仍是那副嬉笑模样，“公主厚爱，鄙仙心领。只是修炼之事讲究循序渐进，岂敢劳动炎帝大驾？”
　　话虽推辞，眼底那点闪烁的光却没逃过铃铎的眼睛。她低头摆弄着小鼓，耳尖却悄悄竖起，这出戏，可比鼓声有意思多了。
　　小帝君见今日本该属于自己献殷勤的场子被砸了，有些无奈，面上仍属不露声色的带着赤松子一并告辞。
　　临走前，韶女仍然恋恋不舍的念叨：“松子哥哥，我还会去找你玩的！”
　　赤松子还欲回眸施展魅力一笑，却被小帝君广袖一挥二人齐齐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