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春天》余一天

2、重逢 我的生命中

　　暗恋是长在蚌壳里的一粒珍珠。
　　——smj

　　2004年8月30日，是预示未来命运的日子。桑暮景拿到重点高中录取通知书后不久，母亲便卖掉了家里宽敞的老房子，举家搬迁到了市一中旁边的学区房。
　　学区房的条件不比以前，楼道窄，墙体破旧，声控灯时灵时不灵，拍一下掌，昏黄的光才洋洋亮起来，照出楼道里污浊的空气。
　　陈岚帮桑暮景拎着行李箱，侧身往上挪，回头看了她一眼，“到了高中，别想着玩，妈把大房子卖了，搬到这种地方来，就为给你节约一些时间，你一定要好好学习，将来考上好的大学，报答妈妈。”
　　妈妈的爱意在肆意生长的同时，还带来了一股强大的压力，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打了个回旋，撞进了桑暮景的耳朵，攥住了她的心口。

　　“我会努力的。”

　　门口几个装修工人在装监控器，陈岚的注意力在他们身上，无暇顾及桑暮景此刻的表情。

　　“师傅，辛苦了，里面那个装好了啊！”
　　“装好了，就差这个了。”工人拧紧螺丝，笑着说。

　　桑暮景打断，“妈，行李箱我拿进去吧！”

　　陈岚把手里的行李箱递过去，顺势拍了拍女儿肩头并不存在的灰，“行。你看看还缺什么，一会儿咱们去买，苦了谁都不能苦了我的宝贝。”

　　“谢谢妈妈。”桑暮景乖巧回答，提着行李箱走进房子。

　　房子重新翻修过，三室一厅，家具还没置办齐全，大部分地方空荡荡的。往里走，是两间卧室和厕所，小的那间是她的。推开门，巡视了一番，头顶的监控器嵌在天花板角落，黑色的镜头微微凸起，360度无死角地俯视着整间屋子。
　　再仔细一看，除了监控器房间里挑不出毛病，生活用品，妈妈能想到的，都已经为他准备好了。

　　手机忽然在口袋里震动，她掏出来一看，是方恬。

　　刚按下接听键，方恬的声音就像连珠炮一样炸出：“桑暮景！你还在家呢？说好两点去逛文具店的，你看看现在都几点了！”

　　桑暮景一愣，下意识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两点二十。

　　“我马上出门。”

　　“快快快！我在市一中旁边那条街上等你，就是新开的那家文具店，叫‘晨光文具’，你到了就能看见。我跟你说，这里东西可多了，我刚刚已经逛了一圈，好多好看的本子，你赶紧来帮我挑挑！”
　　“知道了。”桑暮景咬咬嘴唇，“方恬，你能不能帮我和妈妈说一声，我怕她不让我出去。”

　　“啊？好吧，那你把电话给阿姨。”

　　“嗯。”桑暮景捏着手机，吸一口气，转身朝客厅走去，平时陈岚管她管的严，手机、作业、交朋友，样样都要过问，连微信聊天记录都翻过不止一回，此刻她手心全是汗，生怕妈妈不给她去，然后又食言。
　　这种事情已经发生过不止一次，每次约好要出去，临到跟前妈妈死活不让，桑暮景只能硬着头皮打电话推脱。一次两次三次，以前的朋友慢慢就不再找她了，有的直接跟她绝了交，就只有方恬还愿意和她玩了。

　　“妈妈，我和朋友出去买点文具。”

　　陈岚坐在餐桌旁，手里拿着那个小本子，勾勾画画地记着什么，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男的女的。”
　　“女的，是方恬。”

　　方恬的爸爸妈妈都是市里有名的医生，她是妈妈千挑万挑，权衡利弊后唯一同意交的好友。
　　桑暮景递过电话，方恬熟络的和陈岚说起来，陈岚的表情一点点松动，嘴角甚至弯了弯，“行，去吧，六点之前回来。”
　　她把手机递回来，补了一句，“别乱花钱，妈妈给你一百，够吗？”

　　“够了。”
　　“不够又和妈妈说。”
　　“嗯。”桑暮景应了声，拿了把伞，出了小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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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面天气晴朗。
　　风轻轻划开空气，桑暮景就大口呼吸了一口，她贪婪地在肺里灌满树叶清冽、微苦而湿润的气息，整个人舒服清新了不少，心情也跟着变好了。

　　学区房离文具店不远，桑暮景导航走了几分钟就到了方恬说的位置。

　　店铺的规模不大，就是学校外面几平米的小铺子，比较拥挤，里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笔记本，七杂八的明星杂志还有几块钱的盗版小说。

　　“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好久了。”方恬举着两本爱格，“新出的爱格。”

　　“刚开学什么都不了解，你就敢带杂志啊。”

　　“你懂什么？开学第一个星期是军训，又不能带手机，想想晚上肯定无聊，当然是要准备好小说。”

　　“好吧！”

　　“我跟你讲，我们这届有一个特别帅的帅哥。”

　　“这都没开学，你咋知道的？”桑暮景奇了怪了，方恬的消息总是特别灵通，无所不知的感觉。

　　“你没看咋们学校的论坛啊！”
　　“没有。”

　　“那你一个假期都在干啥啊！”

　　桑暮景老实交代，“上补习班。”

　　“啊？你妈妈管你真严啊！中考结束都不让你休息。”
　　“我比你们笨太多了，再不提前点，以后会很吃力。”

　　“暮景，你全校第一，你说你笨。”方恬笑眯眯地捧捧她的脸，“合理怀疑你在凡尔赛。”

　　桑暮景没有再解释，手指刚触到笔袋，动作倏然一顿，柜子上发现了一张证件照，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她感到心头一阵轻颤，一种宿命的惊喜感，要知道一个人跟一个人见面，总是需要缘分的，因此她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太震惊了，完全被震惊到了。

　　她拿起来仔细端详，确认了照片上的那个人就是自己喜欢了多年的人后，在此情此景之下，连面都没有见上，又为他心动了一次。

　　宋时宜没怎么变化，眉眼偏长，眼尾微微上挑，鼻梁高挺，唇形薄而分明，下颌线干净利落，整张脸的轮廓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隽和冷淡，但其实他并非外表那般疏离，反倒是很爱笑的人。

　　“卧槽，就是他，我跟你说的就是他，我们竟然捡到了这个大帅哥的照片。”方恬也凑近。

　　“他都火到论坛了啊？”
　　“对啊，我把那个帖子发你，你自己看就知道了，我听说本人比照片还帅呜呜呜，三生有幸能和帅哥同届。”

　　桑暮景完全没有再听进去方恬的话了，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她仔细地想，他们已经有一年多没有见面，宋时宜初中是在凌城读的，在桑暮景隔壁班，初二上学期，随父母工作调动，转学了。
　　转去了哪里她不知道，他们算是彻底断了联系。
　　真的，曾经以为一辈子都见不了面了。
　　只能偷偷幻想一下他们重逢的样子，假装他们认识，假装他会为了自己动容，假装他会喜欢上自己。
　　然后……
　　他们幸福的有一个家。

　　那些始终挥之不去的重逢场景，直到今天终于化成具象，光影从简单的线条，慢慢地形成轮廓，朝着她走了过来。
　　宋时宜长高了，端正的面庞乍一看颇为成熟，但有些地方还残留着稚气，整体变化挺大的，唯一不变的还是那么耀眼。

　　“好久不见啊！桑暮景。”

　　当她觉得已经在他的生活里过期，下一秒，亲口听见他喊了自己的名字。一切发展的太快，桑暮景的思绪转不过来，木讷地抬头静静地注视了他几秒钟，眼里变得鲜活清晰，风声过境，吹乱了她的心。

　　过程持续时间不长，她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却没有和他相望。
　　桑暮景把眼睛看向别处，她不漂亮，是普通到再不能普通的长相，皮肤黑黑的，眼睛不大，最烦的是青春期老长痘称得皮肤更不好了。

　　桑暮景小动作有些多，双唇微颤，“好……好久不见。”

　　“你还记得我吗？”宋时宜问她。

　　桑暮景在他的语气里竟然听出来了期望的意味，被他的话深深地震惊，突然之间她又变得极度紧张，脸颊不争气地发烫。
　　哎！脸又红了。
　　紧张时会脸红，喜欢时会脸红……开玩笑时也会脸红，动不动的脸红，也是她青春时期的心头病。
　　于是，她掐着手心，神态变得疏离，装模做样稍停片刻，才开口回复，“我记得的。”
　　宋时宜等了她一分钟，“那我叫什么？”

　　“宋……宋时宜。”

　　宋时宜性格好，比较自来熟，其实他们也就见过几次，再聊了几句话后，他似乎已经全然忘记了，熟人一样地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哦，看来也不是多记得嘛！还要想那么久。”

　　“没……记得的。”忘记谁也不可能忘记你啊！
　　后面的话在心里咽下，苦后回甘，像是吃了一颗橄榄。

　　桑暮景小心翼翼在他的跟前，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可就是这样，他身上的微乱分子还是搅动了她的每一寸肌肤，使得她身体频繁预警。

　　这一次宋时宜并没有继续追说，余光里，他骨节分明的手，不由自主地摸摸脖子，具体的表情桑暮景看不见，只听得见他的声音。
　　“对了，光顾着聊天，把正事忘记了，你们有没有看见我的证件照？”

　　桑暮景掏出证件照，害怕露出自己黑黑的皮肤，她干脆手心朝上，摊开在他面前，“是这个吗？”

　　宋时宜笑了，一只干净纤细的手，在她的掌心拿起了那张证件照。

　　桑暮景手心被啄了一下，有一丝痒意，手指蜷曲收回，怎么办呐？有点幸福得想哭出来，但她忍住了。

　　“嗯。就这个，还好找到了，不然还得去拍一组，浪费时间。”他把手中的奶茶一人塞给了她们一杯。

　　“我也有吗？”方恬问。

　　他挥挥手中的证件照，“今天谢谢你们了，我约了人打篮球，下次请你们俩吃饭，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