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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春将来 冬已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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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吴淞口。
天还没亮,江面上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码头上,停着一艘巨大的货轮,船身上没有任何标识,黑漆漆的,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码头周围,站满了穿黑色制服的押运人员,个个荷枪实弹,神色警惕。
这批文物,是他们花了好几年时间才收集齐的,价值连城,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
凌晨四点,雾最浓的时候。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江边的芦苇荡里窜了出来,动作快得惊人,直扑码头。
是苏晚晴。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手里握着一把软剑,剑光在雾里闪着寒光。
她身后,跟着十几个同样穿黑衣的人,都是她这些年培养的死士。
“什么人?!”
码头的守卫立刻发现了他们,厉声喝问,同时举起了枪。
苏晚晴没有答话,身形一动,软剑出鞘,剑光如虹,直扑过去。
战斗,瞬间打响。
枪声、喊杀声、兵刃交击声,混杂在一起,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苏晚晴的剑法极快,如行云流水,所到之处,无人能挡。
可押运的人实在太多了,而且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死士,手里还有重武器。
很快,苏晚晴带来的人就死伤过半,她自己也受了几处伤,左臂被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直流。
“师傅!”她身边的一个手下喊道,“不行了,我们人太少了,撤吧!”
“不能撤。”苏晚晴咬着牙,眼神坚定,“这批文物,绝对不能让他们运出去!”
她知道,今天这一战,她可能会死在这里。
可她不怕。
当年尹家覆灭,她没能阻止,欠了姐姐和姐夫一条命。
如今,就用这条命,来还这笔债吧。
就在她准备拼死一搏的时候,忽然,码头的另一侧,传来了密集的枪声。
苏晚晴微微一怔,抬头望去。
只见浓雾里,冲出来一群人,为首的是一个穿深色风衣的男人,身姿挺拔,枪法精准,一枪一个,弹无虚发。
是蒋右哲。
他身边,跟着程砚秋和几十个手下,个个身手不凡。
而在队伍的最前面,一个穿青布衣裙的姑娘,手里握着一把手枪,眼神清亮,正朝着她的方向奔来。
是尹风吟。
苏晚晴的身子猛地一震。
她怎么来了?
她不是让嬷嬷告诉她,不要来吗?
“小姨!”
尹风吟一边跑,一边喊,声音穿过浓雾,清晰地传到苏晚晴的耳朵里。
小姨……
“你这孩子……”她喃喃地说,声音哽咽,“怎么这么不听话……”
可她的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有了蒋右哲的人加入,战况立刻逆转。
押运的人腹背受敌,渐渐支撑不住。
“撤!快撤!”押运的头目见势不妙,厉声喊道,“把货装上船,立刻开船!”
剩下的押运人员立刻护着货物,往船上退。
“不能让他们开船!”蒋右哲沉声喝道,“冲上去!”
众人立刻往前冲。
就在这时,忽然,码头的入口处,又冲进来一群人。
为首的,是一个穿白色西装的男人,右臂缠着绷带,脸色苍白,眼神却很亮。
是佘旭。
他带着自己的亲信,倒戈相助。
“阿旭?”苏晚晴愣住了,“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让你回南洋吗?”
佘旭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决绝。
“师傅,”他说,“我自己犯下的错,自己还。”
他说完,转身,带着人冲了上去。
佘旭的加入,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押运的人彻底溃败,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也都投降了。
战斗,眼看就要胜利了。
可就在这时,那个押运的头目,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枚手榴弹,拉开了保险栓,朝着尹风吟的方向扔了过去。
他知道,这个女人是关键。
只要杀了她,就能打乱对方的阵脚。
“小心!”
蒋右哲瞳孔骤缩,想要扑过去,可距离太远,已经来不及了。
苏晚晴也想要冲过去,可她被两个敌人缠住,脱不开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色的身影,如同闪电般,扑了过去。
他猛地将尹风吟推开,自己扑在了手榴弹上。
“佘旭——!”
尹风吟撕心裂肺地喊着。
轰隆——!
爆炸声震耳欲聋,气浪掀飞了周围的一切。
烟雾散去,地上只剩下一片狼藉。
佘旭躺在血泊里,浑身是伤,奄奄一息。
“佘旭!佘旭!”尹风吟扑过去,跪在他身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你傻不傻啊!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佘旭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她,嘴角扯出一抹虚弱的笑。
“阿吟……”他的声音很轻,气若游丝,“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别说对不起!”尹风吟哭着说,“我不让你死!你听到没有!我不让你死!”
佘旭笑了笑,抬起手,想要抚摸她的脸,可手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了下去。
“阿吟……”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这是我……的错……能死在你面前……我知足了……”
他的目光,渐渐变得涣散。
他想起了小时候。
城西巷的老槐树,尹家老宅的栀子花,还有那个扎着羊角辫,跟在他身后跑的小姑娘。
那时候的天,多蓝啊。
那时候的日子,多好啊。
如果……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该多好啊。
“阿吟……”他最后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来。
“佘旭——!”
尹风吟抱着他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
风吹过,带着江水的湿气,吹乱了她的头发。
苏晚晴站在一旁,别过脸,肩膀微微颤抖着,眼泪无声地滑落。
蒋右哲站在尹风吟身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他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
战斗结束了,文物保住了。
可代价,是惨重的。
天,渐渐亮了。
浓雾散去,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尹风吟站在江边,看着那艘装满文物的货轮,看着佘旭的尸体被抬走,心里五味杂陈。
她赢了。
她守住了父亲用命换来的东西。
可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她知道,这场胜利,是用多少条命换来的。
“在想什么?”蒋右哲走到她身边,轻声问。
尹风吟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她抬起头,望向东方。
太阳,正从江面上升起来,红彤彤的,像一团燃烧的火。
金色的阳光,洒在江面上,洒在码头上,洒在每个人的身上。
天亮了。
真的天亮了。
“天快亮了。”尹风吟轻声说,“嬷嬷说的对,不管夜有多黑,天总会亮的。”
蒋右哲看着她,点了点头。
“是。”他说,“天亮了。”
苏晚晴走了过来,站在尹风吟身边,看着她,眼神复杂。
“阿吟。”她轻声说。
尹风吟转过头,看着她。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自己的小姨。
她长得真的很像娘,眉眼间,有七分相似。
难怪……难怪她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觉得那么熟悉。
“小姨。”尹风吟轻轻喊了一声。
苏晚晴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她伸出手,一把将尹风吟抱进怀里,紧紧地抱着,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对不起……对不起……”她哽咽着说,“小姨来晚了……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尹风吟靠在她怀里,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掉。
十二年了。
她以为,自己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亲人了。
可现在,她有小姨了。
她还有蒋右哲。
她不是一个人了。
风吹过,带着江水的湿气,带着清晨的凉意,却吹不散这人间的温暖。
……
一个月后。
上海滩,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那批文物,已经被秘密转移到了后方,交给了真正能守护它们的人。
苏晚晴伤愈后,决定去延安,继续为革命工作。
临走前,她来看尹风吟。
“阿吟,跟我一起走吧。”她说,“那里有更多和你爹一样的人,那里,才是我们该去的地方。”
尹风吟摇了摇头。
“小姨,我不走。”她说,“我要留在上海。”
“为什么?”苏晚晴皱着眉,“这里太危险了。”
“就是因为危险,我才要留下来。”尹风吟笑了笑,眼神很坚定,“我爹当年,就是在这里战斗的。我要留下来,继续他未完成的事业。上海滩,需要有人守着。”
苏晚晴看着她,沉默了许久,最终,点了点头。
“好。”她说,“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小姨支持你。”
她从怀里掏出那枚银锁,塞到尹风吟手里。
“这个,给你。”她说,“以后小姨不在你身边,它替小姨保你平安。”
尹风吟接过银锁,紧紧攥在手里。
“小姨,你也要保重。”她说,“等革命胜利了,我们再见面。”
“好。”苏晚晴笑了笑,“我们约定好了,革命胜利的那天,我们再见面。”
她转身,登上了去码头的车。
尹风吟站在门口,看着车子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她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蒋右哲走过来,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别看了。”他说,“我们会再见面的。”
尹风吟点了点头,靠在他怀里。
“嗯。”她说,“一定会的。”
……
又过了几个月。
春天来了。
上海滩的桃花开了,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
尹风吟的日子,渐渐平静了下来。
她和蒋右哲,继续留在上海滩,暗中为地下党工作。
她的易容术成了最好的伪装。
蒋右哲的商会,成了最好的掩护。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这天,尹风吟出门办事,路过城隍庙。
城隍庙前,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卖小吃的,耍杂耍的,算命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尹风吟正要走,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的角落里传了过来——
“这位先生,留步。”
那声音苍老沙哑,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尹风吟心头一跳,猛地转过头。
角落里,摆着一个小小的卦摊,布幡上写着“铁口直断”四个大字。
卦摊后面,坐着一个瞎眼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捻着三枚铜钱,正朝着面前一个穿长衫的男人,微微侧着头。
是他。
那个瞎眼算命老头。
尹风吟怔怔地站在原地,一时竟忘了反应。
她以为,那些前尘往事,那些恩怨情仇,都已经过去了。
可没想到,竟然又在这里,遇到了这个老头。
她忍不住,走了过去。
老头正在给那个穿长衫的男人算命,嘴里慢悠悠地说着:“先生眉骨高耸,山根断裂,是大富大贵之相,也是大灾大难之相。老夫送你一句话——桃花劫,是劫不是缘。遇着了,轻则伤身,重则……要命。”
那男人皱了皱眉,丢下几个铜板,转身走了。
老头听着脚步声远去,慢慢伸出手,摸着碗里的铜板,浑浊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白眼珠,精准地“望”向尹风吟的方向。
“姑娘,”他笑了笑,声音慢悠悠的,“站了这么久,不过来坐一坐?”
尹风吟心头一惊。
他……他知道她在这里?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在卦摊前的小板凳上坐了下来。
“老先生,你还记得我?”她试探着问。
老头笑了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记得,怎么不记得?几年前,你在我这儿算过一卦,老夫说你命带桃花劫,你还笑我是骗子,给了我一个铜板就走了。”
尹风吟问:“老头,你眼睛看不见,怎么知道是我?难不成还是因为气味?”
“眼睛看不见,耳朵还灵着呢。”老头捻着胡须,慢悠悠地说,“每个人走路的声音,说话的声音,都不一样。你这声音,老夫记得清楚着呢。”
尹风吟打量了他一番,这还是他第一次仔细打量这老头。
上次说是因为气味,这次又是声音……尹风吟觉得,这老头像是在说瞎话。
老头顿了顿,又道:“怎么样,姑娘?老夫当年说的话,应验了吧?”
尹风吟沉默了。
蒋右哲,佘旭……
这两朵桃花,一黑一白,一正一邪。
她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到最后,一个生离,一个死别。
可不就是桃花劫吗?
尹风吟看着他,眼神复杂,“你是什么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老头笑了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拿起三枚铜钱,往桌上一抛。
叮当,叮当,叮当——
三枚铜钱落在桌上,转了几圈,停了下来。
老头伸出枯瘦的手指,在铜钱上摸了摸,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怎么样?”尹风吟忍不住问,“我这桃花劫……过去了吗?”
老头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桃花劫,是过去了。”
尹风吟松了口气。
可还没等她高兴,老头又接着说道:“可……新的劫,才刚刚开始。”
“新的劫?”尹风吟连忙问,“什么新的劫?”
老头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天机不可泄露。”
尹风吟有些急了,“你这老头,每次都这样,说一半留一半,吊人胃口!”
老头也不生气,只是笑了笑:“姑娘,有些事,知道了,反而不好。路要自己走,劫要自己渡。是福是祸,全在你一念之间。”
他说着,站起身来,慢悠悠地收拾着卦摊。
“行了,老夫今天就说到这儿。”他说,“姑娘,好自为之吧。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说完,他扛起卦幡,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往城隍庙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慢,背影佝偻,却很稳,很快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尹风吟坐在小板凳上,怔怔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他刚才说的那几句话。
风吹过,布幡猎猎作响,“铁口直断”四个字,在阳光下忽明忽暗,像一个无人能解的谜。
尹风吟站起身,拢了拢身上的外衣,转身往回走。
阳光洒在她身上,暖融融的。
她抬起头,望向远方。
远方的天空,湛蓝如洗。
山河待晓,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