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诚醉》读不知

32、2020

　　二零二零年的夏天，蝉鸣聒噪得掀翻了半座城。
　　蒋念昔蹲在老宅的阁楼上，鼻尖沾着点灰尘，正和弟弟蒋怀安一起，把角落里落满蛛网的旧木箱往外拖。
　　箱子是红木做的，沉得很，姐弟俩憋红了脸，才勉强把它挪到窗边的亮处。
　　“姐，这里面不会是爷爷藏的宝贝吧？”蒋怀安伸手抹了把额角的汗，眼睛亮晶晶的。
　　他比蒋念昔小两岁，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指尖刚碰到箱扣，就被姐姐拍了一下。
　　“小心点，别弄坏了。”蒋念昔说着，小心翼翼地拨开搭扣。
　　箱盖“吱呀”一声弹开，一股混合着樟木与旧时光的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摞摞泛黄的旧书，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裳，还有一本厚厚的牛皮纸相册。
　　蒋念昔的目光瞬间被相册吸引。
　　她伸手把它捧出来，指尖拂过封面的灰尘。
　　相册的边角已经磨损，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道浅浅的刻痕，像是一枚小小的船锚。
　　她翻开第一页。
　　第一张照片，是民国二十五年的冬天。
　　雪落满了青瓦，两个年轻人并肩站在一座庄园的篱笆墙外。
　　女子穿着素色的旗袍，眉眼清澈，笑容温婉；身侧的男子穿着黑色的大衣，身姿挺拔，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这是太爷爷和太奶奶吧？”蒋怀安凑过来，指着照片上的人，“和家里客厅挂的画像一模一样！”
　　蒋念昔点点头，继续往后翻。
　　后面的照片里，有穿着军装的青年，有抱着青铜鼎笑得开怀的面孔。
　　还有一张，是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站在码头的风里，眉眼间带着几分桀骜，几分落寞。
　　“这个叔叔是谁啊？”蒋怀安指着那张照片，有些疑惑，“我从来没见过。”
　　蒋念昔也摇了摇头。她翻遍了整本相册，都没有找到任何标注。
　　照片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泛黄的信纸，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只依稀能辨认出几个字：“山河待晓，不忘来路。”
　　姐弟俩对视一眼，抱着相册，噔噔噔地跑下楼。
　　客厅里，爷爷奶奶正坐在藤椅上喝茶。
　　爷爷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奶奶则在择菜，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暖洋洋的。
　　“爷爷奶奶！”蒋念昔把相册递过去，“我们在阁楼上找到的！这里面有太爷爷太奶奶的照片，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叔叔！”
　　爷爷放下报纸，接过相册。
　　他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着，指尖微微颤抖。
　　奶奶也凑过来，看着照片上的人，眼眶渐渐红了。
　　“这个穿风衣的，是佘旭。”爷爷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岁月的厚重感，“他是你们太爷爷太奶奶的故人，也是……用生命护住国宝的英雄。”
　　“英雄？”蒋怀安眨了眨眼，“他做了什么呀？”
　　奶奶放下手里的菜，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温柔得像一阵风：“那是民国二十五年的冬天，他们一起去吴淞口拦一艘船。那艘船上，装着我们国家的宝贝，是老祖宗留下来的根。”
　　“那时候兵荒马乱的，到处都是枪林弹雨。”爷爷接过话头，目光望向窗外，像是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个风雨如晦的年代，“佘爷爷本来是负责押运文物的，可他不忍心看着国宝流落他乡，就倒戈了。最后……为了护着你们太奶奶，替她挡了一枪，牺牲在码头上了。”
　　蒋念昔和蒋怀安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照片上那个桀骜的男人，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太爷爷太奶奶呢？”蒋念昔轻声问。
　　“他们把文物藏在了苏州的庄园里，等开春后，送到了后方。”奶奶的嘴角扬起一抹笑意，眼里却闪着泪光，“后来啊，他们就跟着大部队走了，去过很多地方，打过很多仗，一直等到新中国成立，才带着那些文物，回到了上海滩。”
　　“那些文物，现在都在博物馆里呢。”爷爷补充道，“你们小时候去的那个国家博物馆，里面的文物都是当年他们用命护下来的。”
　　蒋念昔捧着相册，指尖轻轻拂过那张码头的照片。
　　阳光落在照片上，男人的身影仿佛鲜活了起来。她忽然明白，相册最后那行字是什么意思。
　　山河待晓，不忘来路。
　　原来，他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每一寸都浸染着先辈的热血；他们享受的岁月静好，是无数人用生命换来的。
　　蒋怀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抬头看向爷爷奶奶：“那太爷爷太奶奶，是不是很爱很爱对方？”
　　奶奶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是啊。他们一起走过枪林弹雨，一起守着家国大义，这辈子，从来没有分开过。”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阳光正好。
　　蒋念昔合上相册，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她知道，这本相册里，藏着的不仅仅是老照片，更是一段波澜壮阔的历史，一份沉甸甸的家国情怀。
　　这份情怀，会像老宅院里的那棵老槐树一样，枝繁叶茂，代代相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