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劫》读不知

30、29 思想觉悟

　　院长嬷嬷的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观音像。

　　嬷嬷让尹风吟在桌边坐下，又给她倒了杯热水，然后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桌上投下淡淡的光斑。

　　嬷嬷沉默了许久，像是在整理思绪，又像是在犹豫该从何说起。

　　终于，她缓缓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尹风吟的心上。

　　“你爹，确实是被人害死的。”嬷嬷说，“慢性毒药，下了足足半年。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尹风吟的手攥紧了杯子，指节泛白。

　　虽然早就有心理准备，可亲耳听到嬷嬷说出来，她还是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捅了一下，疼得厉害。

　　“是谁？”她的声音在发抖，“是谁下的毒？”

　　嬷嬷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国民党。”她说。

　　尹风吟怔住了。

　　国民党？

　　怎么会是国民党？

　　“我爹……我爹不是一直在帮他们吗？”她喃喃地说，“他不是一直在为政府做事吗？”

　　“就是因为帮他们，才落得这个下场。”嬷嬷叹了口气，“你爹当年，手里有一批很重要的文物，都是国宝级的。那些人想把这批文物卖给外国人，换钱买军火。你爹不肯，说这些都是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不能落到外国人手里。”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不仅不肯，你爹还暗中联络了地下党，想把这批文物转移到后方去。可不知道怎么走漏了风声，被上面知道了。上面的人觉得你爹不听话，是个隐患，就……就下了毒手。”

　　尹风吟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怎么也没想到，害死父亲的，竟然是父亲一直效忠的国民党。

　　竟然是他自己人。

　　“那……那我娘呢？”她的声音在发抖，“我娘是怎么死的？”

　　“你娘……”嬷嬷的眼圈红了，“你娘是被人下了药，在逃亡的路上，病死的。其实那病，也是被人故意染上的。他们怕你娘知道太多，怕她把真相说出去，就……就下了黑手。”

　　尹风吟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以为，父亲是被合伙人坑害的，是被坏人害死的。她以为，只要报了仇，一切就都结束了。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害死父亲的，竟然是他自己效忠的人。

　　这算什么？

　　这算什么啊！

　　“为什么……”她喃喃地说，“为什么会这样……我爹那么相信他们，那么拼命地帮他们……他们怎么能……怎么能这样对他……”

　　“傻孩子。”嬷嬷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这世道，就是这样。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你爹太天真了，他以为凭着一腔热血，凭着对国家的忠诚，就能守住那些东西。可他忘了，人心，是最靠不住的。”

　　尹风吟趴在桌子上，肩膀微微颤抖着，眼泪无声地流着。

　　十二年了。

　　她恨了十二年，怨了十二年。

　　到头来，她恨的人，竟然是错的。

　　真正害死她父亲的，是他自己人。

　　这是多么讽刺的一件事啊。

　　哭了许久，尹风吟才渐渐平复下来。

　　她抬起头，擦了擦眼泪，看着嬷嬷，声音沙哑地问：“嬷嬷，那个黑衣女人……就是佘旭的师傅……她到底是谁？”

　　嬷嬷的身子微微一僵。

　　她看着尹风吟，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你是不是觉得，她很眼熟？”

　　尹风吟点了点头：“是……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她，可又想不起来。而且……而且我看到她的时候，心里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像是亲人一样。”

　　嬷嬷的眼圈又红了。

　　她伸出颤抖的手，从领口掏出一个小小的银锁，递到尹风吟面前。

　　“你看看这个。”她说。

　　尹风吟接过那个银锁，仔细看了看。

　　银锁很旧了，上面刻着一朵梅花，还有“平安”两个字。

　　“这是……”尹风吟皱着眉，努力回忆着。

　　“这是你娘的。”嬷嬷说，“不对，准确地说，这是你娘和她妹妹，一人一个。”

　　“妹妹？”尹风吟猛地抬起头，“我娘还有妹妹？”

　　嬷嬷点了点头，声音很轻：“是。你娘有个妹妹，叫苏晚晴，比你娘小五岁。姐妹俩感情特别好，这对银锁，是她们出生的时候，你外公亲手打的，一人一个，说是能保平安。”

　　尹风吟怔住了。

　　苏晚晴？

　　黑衣女人……叫苏晚晴？

　　她是……娘的妹妹？

　　“她……她是我小姨？”尹风吟的声音在发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嬷嬷点了点头，“她是你娘唯一的妹妹，也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尹风吟的脑子嗡嗡作响。

　　黑衣女人……佘旭的师傅……竟然是她的小姨？

　　“那……那她为什么会变成佘旭的师傅？”尹风吟急切地问，“她为什么会在南洋？她为什么不回来找我？”

　　嬷嬷叹了口气，给她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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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那她现在在哪里？”尹风吟急切地问，“她是不是要去吴淞口拦船？”

　　嬷嬷点了点头：“是。她昨天夜里派人送了信来，说三日后，吴淞口的船就要开了，她要去拦。她还说，让你不要去，太危险了。她不想让你出事。”

　　“不行！”尹风吟猛地站了起来，“她是我小姨，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去！那批文物，是我爹用命换来的，我也有责任守住它！”

　　“阿吟，你听我说——”

　　“嬷嬷，我意已决。”尹风吟看着她，眼神很坚定，“我爹当年，为了守住这些东西，连命都不要了。我是他的女儿，我不能让他白白牺牲。”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蒋右哲走了进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尹风吟红肿的眼睛，心疼得不行。

　　“阿吟……”

　　“蒋右哲。”尹风吟转过身，看着他，“我要去吴淞口。”

　　蒋右哲没有丝毫犹豫，上前一步，紧紧握住她的手。

　　“我陪你去。”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想清楚。”尹风吟看着他，“这一去，是九死一生。”

　　“我清楚。”蒋右哲道，“我蒋家虽在上海滩立足多年，靠的是商道信誉，不是卖国求荣。那些文物，是老祖宗留下来的根，是整个民族的魂，绝不能让它们流落到异国他乡。”

　　他顿了顿，反手将她的手握得更紧：“更何况，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的仇，就是我的仇。你的家国大义，亦是我的心之所向。”

　　尹风吟看着他眼底的坚定，鼻尖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这些年，她孑然一身，在刀尖上行走，从未有人这样坚定地站在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她缓缓抬手，回握住他的手，掌心相贴的温度，像是一股暖流，淌过四肢百骸，驱散了多年的寒凉。

　　嬷嬷看着他们站起身，走到墙角的柜子前，打开柜子，从最里面拿出一个小小的木盒子。

　　她走回来，把木盒子放在桌上，推到尹风吟面前。

　　“拿着吧，孩子。”

　　尹风吟疑惑地拿起那个木盒子，慢慢打开。

　　盒子里，放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还有一本厚厚的日记。

　　她拿起那本小册子，翻开来看。

　　册子上，是父亲的字迹，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她一页一页地翻着，越看，心里越震惊。

　　这不是普通的册子。

　　这是……一本革命思想的读物。

　　上面写着马克思主义，写着共产主义，写着无产阶级革命，写着一个没有压迫、没有剥削的新世界。

　　尹风吟的手在发抖。

　　她怎么也没想到，父亲竟然……竟然相信这些。

　　“你爹当年，就是因为看了这些，才决定和地下党合作的。”嬷嬷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他说，国民党靠不住，只有共产党，才能救中国。只有建立一个新的国家，老百姓才能过上好日子。”

　　尹风吟抬起头，看着嬷嬷，眼里满是震惊。

　　“嬷嬷，您……您也知道这些？”她问。

　　嬷嬷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傻孩子。”她说，“你以为，我这十二年，在这孤儿院里，只是在带孩子吗？”

　　尹风吟怔住了。

　　她看着嬷嬷，忽然觉得，这个她认识了十二年的老人，忽然变得陌生起来。

　　“嬷嬷，您……您也是地下党？”她试探着问。

　　嬷嬷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

　　“有些事，你现在还不需要知道。”她说，“等时机到了，你自然会明白的。”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升高的日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天快亮了。风吟，你要记住，不管夜有多黑，天总会亮的。”

　　尹风吟坐在桌边，看着手里的小册子，又看了看嬷嬷，心里翻江倒海。

　　她一直以为，院长嬷嬷只是个普通的老人，只是母亲的陪嫁丫鬟。

　　可现在看来，事情远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

　　她低下头，继续翻看那本日记。

　　日记里，记录了父亲的心路历程。

　　从最初的犹豫，到后来的坚定；从对国民党的失望，到对共产党的信任；从个人的恩怨，到家国的大义。

　　一页一页，字字句句，都带着滚烫的温度。

　　尹风吟看着看着，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芽。

　　父亲的理想。

　　父亲用命守住的东西。

　　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那些仇恨，那些执念，在这个理想面前，都变得渺小了。

　　她以为，她活着，就是为了报仇。

　　可现在她才明白，报仇，只是最浅的一层。

　　真正重要的，是守住父亲用命换来的东西，是完成父亲未完成的理想。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天很蓝，阳光很暖。

　　她忽然觉得，这十二年的迷茫和黑暗，在这一刻，终于照进了一丝光亮。

　　“嬷嬷。”她站起身，看着院长嬷嬷，眼神清亮而坚定，“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嬷嬷看着她，欣慰地点了点头。

　　“去吧。”她说，“你爹在天上看着你呢。”

　　尹风吟点了点头，将小册子和日记仔细地收进怀里，又将那枚半月梅玉佩贴身戴好。

　　她转身，和蒋右哲一起，走出了院长嬷嬷的房间。

　　院子里的阳光正好，落在身上，暖融融的。

　　尹风吟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