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诚醉》读不知

28、真相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是永远不会停歇。
　　院长嬷嬷看着尹风吟眼底的坚定，浑浊的眸子里泛起一层水雾。
　　她缓缓叹了口气，伸手握住尹风吟冰凉的手，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岁月沉淀的沉重。
　　“阿吟，你是不是一直以为，你父亲是遭人构陷，急火攻心撒手人寰，你母亲是带着你奔波流离，染了风寒才撒手人寰的？”嬷嬷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尹风吟的心上，“错了，全错了。这根本不是意外，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尹风吟的呼吸猛地一滞，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连带着牙根都在发颤：“嬷嬷，您……您说什么？不可能！我亲眼看着父亲病倒，看着母亲咳得直不起腰……”
　　“亲眼看见的，未必是真相。”嬷嬷摇了摇头，眼底的悲凉漫溢出来，她抬手拭去眼角的湿意，一字一句撕开尘封的伤疤，“你父亲根本不是急火攻心。他是被人下了慢性毒药。那些日子他总说心口发闷，夜里睡不着，那都是毒发的征兆。他手里握着国民党走私国宝的证据，还偷偷联络了地下党，想把这批文物留在国内。那些人怕他泄密，就先一步下了手。”
　　“至于你母亲……”嬷嬷的声音顿了顿，喉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她哪里是染了风寒？是你们逃亡的路上，有人故意在你们喝的水里加了药。她本就因你父亲的死心力交瘁，再被药物摧垮了身子，才撑不下去的。那些人要的是斩草除根，若不是我连夜把你从死人堆里救出来，送到孤儿院藏着，你早就成了他们刀下的亡魂。”
　　“国民党……走私国宝……”尹风吟喃喃自语，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狠狠撞在廊柱上，冰冷的触感顺着脊椎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一直以为，尹家的覆灭是父亲识人不清，遭人暗算，是乱世里一场无可奈何的悲剧。
　　她恨过那些落井下石的人，恨过那个凉薄的阵营，却从未想过，父母的死，竟是这样一桩步步惊心的谋杀。
　　父亲不是病死的，是被自己效忠的政党毒杀的。
　　母亲不是染疾的，是被追杀者暗中下药的。那些她以为的天灾人祸，全都是人为的阴谋。
　　这么多年来的执念，这么多年来的认知，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碎得连一丝痕迹都不剩。
　　“为什么……”尹风吟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泪水混合着雨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你能做什么？”嬷嬷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心疼，“当年你还小，那些人还在盯着尹家的余孽。我只能把你藏起来，让你忘了过去，好好活着。我以为，这样对你才是最好的……”
　　尹风吟没有再说话，她缓缓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胸腔里像是堵着一团滚烫的棉花，疼得她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那些尘封的记忆碎片，此刻在她的脑海里疯狂翻涌。
　　原来，一切早有预兆。
　　她却被蒙在鼓里，困了这么多年。
　　她不知道自己在廊下蹲了多久，直到雨势渐小，直到夜色更浓。
　　最后，她缓缓站起身，朝着院长嬷嬷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沙哑却平静：“谢谢您，嬷嬷。”
　　说完，她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出启明孤儿院的大门，走进沉沉的夜色里。
　　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白，她的脚步踉跄，像是踩在云端。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嬷嬷的话，那些话像是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的心上，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
　　忽然，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尖锐的疼痛顺着喉咙蔓延开来。
　　她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腥甜的鲜血，毫无预兆地从嘴角溢出，溅落在青石板上，绽开一朵触目惊心的红梅。
　　是三日醉的毒性，还在作祟。
　　第二粒解药的药性虽暂时压制了毒发，却没能彻底清除毒素，方才情绪的剧烈波动，彻底激化了体内的余毒。
　　尹风吟扶着冰冷的墙壁，缓缓直起身。她看着手背上沾染的血迹，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这点疼，这点伤，和心里的剧痛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她抬起手，用衣袖随意地擦去嘴角的血渍，指尖触到冰凉的唇角，只觉得一阵麻木。
　　没走多远，她身后就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她回头，看见院长嬷嬷提着马灯快步追来，昏黄的光晕里，老人的身影佝偻却稳健。
　　嬷嬷没有多言，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本用粗布仔细裹着的册子，塞到她手里。
　　册子薄薄的，却带着沉甸甸的质感，指尖触上去，能摸到纸页粗糙的纹路。
　　“拿着吧。”嬷嬷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飞快扫过空无一人的巷口，“回去慢慢看，里头的东西，能帮你想明白很多事。”
　　尹风吟攥紧册子，心口猛地一跳。
　　她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嬷嬷却摆了摆手，指了指她心口的位置，又指了指远方沉沉的夜色，眼底的意味深长，胜过千言万语。
　　“路要自己走，心要自己辨。”嬷嬷说完，便提着马灯转身，佝偻的身影很快融进孤儿院的暗影里，木门“吱呀”一声合上，将雨夜的寒凉隔绝在外。
　　尹风吟没有回蒋家，也没有去任何熟悉的地方。
　　她拐进一条废弃的巷道，靠着斑驳的砖墙坐下，将那本册子紧紧捂在怀里。
　　巷子里只有雨声滴答，她借着远处巷口灯笼的微光，小心翼翼地拆开粗布封皮。
　　册子上没有书名，只有密密麻麻的手写字迹，墨迹有些褪色，却依旧工整有力。
　　开篇的字句就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她混沌的思绪。
　　写的不是风花雪月，不是恩怨情仇，而是这片土地上劳苦大众的苦难，是救亡图存的呐喊，是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关于平等与光明的愿景。
　　她一页一页地看下去，指尖微微发颤。
　　那些文字像一把钥匙，撬开了她被仇恨和迷茫困住的心扉。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甘愿抛头颅洒热血
　　为了一个没有剥削、没有压迫的未来而奔走。
　　雨渐渐停了，天边泛起一抹极淡的鱼肚白。
　　尹风吟合上册子，将它贴身藏进衣襟里，册子的温度透过薄衫传来，像是一颗滚烫的心脏，在她胸腔里轻轻跳动。
　　这一刻，她心里的迷雾尽数散去。
　　那些盘踞多年的仇恨、迷茫、痛苦，都被一种从未有过的光亮取代。
　　她终于明白，父母的死不是毫无意义的牺牲，而她活下去的意义，也绝不仅仅是复仇。
　　尹风吟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沾在裙角的尘土。她抬头望向东方，晨光正一点点撕破夜色，照亮远方的天际。
　　她的脚步不再踉跄，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怀里的册子沉甸甸的，那是信仰的重量，也是她往后余生，要坚定不移走下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