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诚醉》读不知

27、孽

　　轿车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引擎声被淅淅沥沥的雨声吞没，车厢里的空气沉闷得近乎凝滞。
　　佘旭垂着头，泪水砸在膝盖的裤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听见师傅的话，肩膀先是狠狠一颤，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苍凉与绝望，像是濒死的困兽在哀鸣。
　　“停不了了……”他抬起头，眼底还汪着未干的湿意，红血丝爬满了眼白，狼狈中透着几分破釜沉舟的疯狂，“师傅，您以为这是小孩子过家家吗？说停就能停？”
　　女人的眉头倏地蹙紧，指尖还残留着替他擦拭血污的凉意，语气又冷了几分：“怎么就停不了？你是这盘棋的操盘手，你想收网，谁还能逼你不成？”
　　“操盘手？”佘旭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抬手捂住右臂的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眼神却越发晦暗，“我早不是什么操盘手了。我是这张网的一部分，是拴在无数利益链条上的蚂蚱。南洋的供货商，上海滩的转运商，日伪那边的对接人，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买家……他们手里都攥着我的把柄，我要是敢停，明天横尸黄浦江的就是我！”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厉害：“那些古董文物，三日后就会装船运出吴淞口，走南洋航线，运往欧洲。货单早就递出去了，定金也收了，现在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阻止不了。”
　　女人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握着软剑剑柄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她看着佘旭眼底的疯狂与无奈，心头猛地一沉。
　　她知道佘旭说的是实话，这走私网络盘根错节，牵扯的势力太多，一旦启动，便如离弦之箭，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
　　“你明知道这是卖国的勾当！”女人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那些都是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是整个民族的根！你把它们卖到国外，就不怕遭报应吗？”
　　“报应？”佘旭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师傅，这乱世里，活着就是最大的报应！尹家当年忠君爱国，结果呢？还不是被当成弃子，一夜之间满门倾覆！我不想步他们的后尘，我只想活着！”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歇斯底里，又迅速低了下去，化作一声疲惫的呢喃：“我只是想活着……想攥着点实实在在的东西，想让阿吟……想让她跟着我，不用再担惊受怕……”
　　女人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头的怒火渐渐被一股无力感取代。
　　她沉默了许久，车厢里只剩下雨声和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决绝：“三日后，吴淞口。我去拦船。”
　　佘旭猛地抬起头，眼底满是震惊：“师傅！您不能去！那些人手里都有枪，您这是去送死！”
　　“送死也好，赎罪也罢。”女人的目光望向车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里带着几分释然，“当年尹家覆灭，我没能阻止，欠了他们一条命。如今，就用这条命，替你，也替我自己，还了这笔债。”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佘旭，语气郑重：“旭儿，三日后，你别去。就当是师傅求你，别再插手这件事。带着你的人，回南洋去，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佘旭看着她决绝的侧脸，眼眶又一次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
　　…………
　　雨丝缠绵，打湿了启明孤儿院爬满青藤的院墙。
　　尹风吟拢了拢身上的青布衣裙，踩着湿漉漉的石阶，轻轻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
　　院内静悄悄的，只有几盏昏黄的油灯亮着，映得青砖地上的水洼泛着细碎的光。
　　她刚迈过门槛，就看见一道佝偻的身影从回廊尽头走来，手里拎着一盏马灯，昏黄的光晕落在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
　　是院长。
　　尹风吟的脚步顿住，心头猛地一颤。
　　院长也停住了脚步，马灯的光映在她脸上，她定定地看着尹风吟。
　　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了然：“以前每次来，都是易容成别的模样，难得用自己的脸出现了，阿吟。”
　　尹风吟浑身一震，指尖微微发颤。
　　“嬷嬷……”尹风吟的声音哽咽，眼眶瞬间红了。
　　院长嬷嬷叹了口气，提着马灯，缓步走到她面前，抬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动作里带着久违的慈爱：“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的指尖带着岁月的温度，熨帖着尹风吟的心。
　　尹风吟再也忍不住，抓住嬷嬷的手，急切地问道：“嬷嬷，我想问您，尹家当年的事，您是不是都知道？尹家是被当成弃子……是不是真的？”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眼底满是渴求。
　　院长嬷嬷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里多了几分沉重。
　　她看着尹风吟满是期待的眼睛，沉默了许久，才缓缓点头：“是，我知道。当年的事，我一清二楚。”
　　尹风吟的心跳骤然加快，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那您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害了尹家？”
　　院长嬷嬷却没有立刻回答，她放下马灯，拉着尹风吟走到回廊下的石凳旁坐下。
　　雨丝敲打着屋檐，发出沙沙的声响，夜色浓稠得化不开。
　　她看着尹风吟急切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郑重而严肃：“我可以告诉你，前因后果，一字不差。但是阿吟，你要想清楚。”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尹风吟苍白的脸上，一字一句道：“有些事情，一旦知道了真相，就再也回不去了。它会改变你的心境，改变你的选择，甚至改变你的一生。你确定，你要听吗？”
　　尹风吟浑身一僵，脸上的急切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犹豫。
　　她知道，院长嬷嬷说的是实话。
　　真相往往是残酷的，它可能会颠覆她所有的认知，甚至会让她陷入更深的痛苦和挣扎。
　　可是，她不能退缩。
　　尹家的血海深仇，父辈的冤屈，还有那些被掩埋的秘密，都需要一个答案。
　　她抬起头，看着院长嬷嬷的眼睛，眼底满是坚定：“我要听。嬷嬷，无论真相是什么，我都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