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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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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蒋家老宅的轿车碾过上海滩的青石板路,车轮滚过之处,溅起零星的水花。
不知何时,竟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蒋右哲将尹风吟打横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地避过门槛,踏入灯火通明的客厅。
他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后背的木片划伤火辣辣地疼,却全然顾不上,只低头看着怀中人苍白的脸,眼底的疼惜几乎要溢出来。
“快,把二楼的客房收拾出来,备上热水和干净的纱布。”蒋右哲沉声吩咐下人,脚步匆匆地往楼上走。
程砚秋跟在身后,看着他踉跄却稳健的背影,轻叹一声,转身安排人手加强蒋家的戒备。
佘旭虽逃,但其势力盘根错节,难保不会反扑。
客房里暖融融的,熏香袅袅。
蒋右哲将尹风吟轻轻放在柔软的大床上,替她褪去沾染了尘土和血迹的洋装,换上干净的丝绸睡衣。
他刚要伸手去擦她额头的冷汗,尹风吟却忽然蹙紧眉头,身子蜷缩起来,发出痛苦的闷哼。
第二粒解药的药性正在发作。
那黑色的药丸看似温和,实则是以毒攻毒的猛药。
尹风吟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凸起,浑身的皮肤像是被烈火灼烧一般,烫得惊人。
她死死咬着唇,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打湿了枕巾。
“阿吟,忍着点,很快就好了。”蒋右哲心疼得无以复加,连忙拿过湿毛巾,一遍遍擦拭着她滚烫的脸颊和脖颈,另一只手紧紧握着她的手,试图将自己的温度传递给她。
尹风吟意识渐渐模糊,滚烫的触感和刺骨的寒意交替袭来,像是坠入了一个无边无际的噩梦。
梦里是三十年代的城西巷,青石板路蜿蜒曲折,老槐树的枝桠遮天蔽日。
年幼的她扎着羊角辫,手里攥着一串糖葫芦,跟在佘旭身后跑。
巷口的杂货铺前,站着一个穿月白色旗袍的女人,眉眼冷艳,手里握着一把软剑,正含笑看着他们。
“阿吟,这是我师傅,她可厉害了,会飞檐走壁呢!”佘旭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少年人的得意。
女人蹲下身,递给她一颗奶糖,声音温和:“小姑娘,以后要好好跟着旭儿,别乱跑。”
那眉眼,那声音,分明就是昨夜救走佘旭的女人!
梦境陡然翻转,天旋地转。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尹家老宅的牌匾轰然落地,摔得粉碎。
穿着军装的人闯进来,枪声、哭喊声、瓷器碎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她躲在衣柜里,透过缝隙,看到父亲被人按在地上,胸前的徽章闪着冰冷的光。
“尹先生,别怪我们,上头的命令,你们……是弃子。”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
弃子……
原来如此。
尹家身为国民党的中坚力量,之所以会一夜之间覆灭,不只是因为得罪了敌对势力,更是因为被自己效忠的阵营当成了弃子,为了平息风波,被无情地舍弃。
而那个穿月白色旗袍的女人,当年就站在那群人的身后,手里的软剑泛着寒光,却始终没有出手。
她不是欠尹家人情,她是欠尹家一条命!
尹风吟猛地睁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冷汗浸湿了她的睡衣,贴在身上,冰凉刺骨。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棂,发出沙沙的声响。
客房里的熏香袅袅,蒋右哲趴在床边,睡得很沉,眼底的血丝清晰可见,想来是守了她一夜。
尹风吟看着他疲惫的侧脸,心头一阵酸涩。
她轻轻抽回自己的手,小心翼翼地挪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脚步踉跄地走到窗边。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将所有的碎片串联起来。
佘旭的师傅,当年一定是参与了尹家的覆灭,或许是受人所迫,或许是另有隐情,才会留下那一丝恻隐之心,没有对年幼的她斩尽杀绝。而佘旭……他当年是不是也知道些什么?
启明孤儿院。
这个名字在她的脑海里陡然浮现。
那里一定藏着她想要的答案。
尹风吟咬了咬牙,转身走到衣柜前,挑了一身最不起眼的青布衣裙换上,又从梳妆台上拿了一些碎银子,塞进衣袖里。
她走到床边,俯身看着蒋右哲的脸,抬手轻轻抚摸着他的眉眼,声音轻得像梦呓:“等我回来。”
她不敢叫醒他,怕他担心,更怕他阻止。
夜色深沉,雨势渐小。
尹风吟推开客房的后窗,窗外是一条狭窄的小巷。
她深吸一口气,翻身跃出窗外,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却很快稳住身形,一头扎进浓浓的夜色里,朝着启明孤儿院的方向狂奔而去。
雨丝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裙,冰凉的触感让她的意识越发清醒。
她知道,这一去,或许会揭开尘封已久的伤疤,或许会陷入新的危机,但她必须去。
她要知道真相,要知道尹家覆灭的真正原因,要知道那个女人和佘旭之间,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小巷的尽头,隐约可见启明孤儿院的轮廓,那座爬满青藤的小楼,在夜色中沉默着,像是一个等待了多年的秘密。
……
…………
巷尾的黑色轿车里,灯影昏黄如豆。
佘旭瘫在后座,右臂的伤口还在渗着血,染红了车座上的丝绒垫。
他浑身脱力,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方才在佘府的癫狂狠戾,此刻尽数化作狼狈不堪。
黑衣女人坐在他身侧,指尖捏着一卷浸了药酒的纱布,动作利落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替他处理伤口。
酒精碰到皮肉的瞬间,钻心的疼意顺着神经蔓延开来。
佘旭猛地一颤,牙关紧咬,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却硬是没吭一声。
女人抬眼瞥了他一眼,目光冷冽如刀,落在他脸上的血污和青肿上,眉头蹙得更紧。
她放下纱布,抬手,指尖不轻不重地落在他的肩膀上,力道却重得让他几乎坐不稳。
“出息了。”女人的声音很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学会用毒对付一个姑娘,学会用手榴弹同归于尽,学会把我教你的东西,全用在歪门邪道上了?”
佘旭垂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下巴抵在胸口,像个被老师训话的孩子。
他的后背绷得很紧,却不敢有丝毫反驳。
“送你去南洋,教你格斗,教你布局,教你在乱世里保全自己的法子,是让你靠着走私国宝,勾结日伪,赚那些肮脏钱的?”女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意,“尹家当年待你不薄,阿吟那丫头,小时候把最甜的糖糕塞给你吃,你就是这么回报她的?”
“我没有……”佘旭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他攥紧了拳,指节泛白,“我只是想让她留在我身边……我只是想让她看看,我现在有能力护着她了……”
“护着她?”女人冷笑一声,抬手狠狠戳了戳他的额头,“你用三日醉锁着她的性命,用枪指着她的太阳穴,这就是你说的护着?佘旭,你告诉我,这些年在南洋,你是不是把心都染黑了?”
她的指尖带着薄茧,戳得他额头生疼。
佘旭却像是没有感觉一般,依旧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着。
“你以为攥着那些利益,攥着那些权力,就能得到你想要的?”女人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带着几分疲惫,几分惋惜,“当年尹家被当成弃子覆灭,我没能阻止,是我欠了尹家的情。可你呢?你非但没有记着尹家的好,反而借着乱世,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你忘了,你小时候是怎么跟我说的?你说要做个顶天立地的人,护着那些像你一样无依无靠的人。”
这话像是一把钥匙,撬开了佘旭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那些尘封的记忆翻涌上来。
城西巷的老槐树,尹家老宅的栀子花,阿吟递来的糖糕,还有他趴在女人的肩头,信誓旦旦地说要做个英雄的模样。
…
原来,他早就忘了自己最初的样子。
佘旭的眼眶渐渐红了,水汽氤氲在眼底,顺着脸颊滑落,混着脸上的血污,狼狈得一塌糊涂。
他抬起头,看向女人,那双总是带着狠戾和算计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湿漉漉的委屈和茫然,像个迷路的孩子。
“师傅……”他的声音哽咽着,带着浓重的鼻音,“我错了……”
这三个字,像是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曾经不可一世的走私网络操盘手,曾经在上海滩翻云覆雨的狠角色,此刻在自己的师傅面前,褪去了所有的伪装和棱角,露出了少年时的脆弱和稚态。
女人看着他眼底的湿意,心头的怒意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她抬手,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水和血污,动作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温柔。
“错了,就要改。”她的声音柔和了几分,“上海滩你不能再待了,跟我回南洋。把那些走私生意都停了,好好反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