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当养心殿袭人》光风动绮纨

42、第 42 章

　　柳依依那一晚的崩溃，像一场突如其来却又积蓄已久的暴雨，将她平日里所有精心维持的优雅和伪装，都冲刷得一干二净。
　　她哭得毫无形象，像一个被抢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将这些年来所有的委屈、不甘和自我欺骗，都毫无保留地，宣泄了出来。
　　姚元铃没有劝她。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时不时地，为她递上一张纸巾。她知道，对于柳依依这样的人来说，让她自己想明白，远比任何人的安慰，都更有用。
　　那一夜，柳依依最终喝得酩酊大醉，抱着一个沙发靠垫，就在客厅的地毯上，沉沉地睡了过去。嘴里，还断断续续地，念着“阿渊哥哥”和“骗子”之类的胡话。
　　姚元铃叹了口气，从卧室里抱来一床被子，轻轻地盖在了她的身上。看着她那张即便在睡梦中，也依旧紧紧蹙着眉头的脸，姚元铃的心里，五味杂陈。她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女人，也并没有那么讨厌了。剥开那层层叠叠的伪装和算计，她其实，也只是一个，困在自己编织的美梦里，不愿醒来的，可怜人罢了。
　　第二天早上，姚元铃是在一阵浓郁的咖啡香气中醒来的。
　　她走出卧室，看到柳依依已经起来了。她换上了一身姚元铃的居家服，虽然有些不太合身，却依旧显得清丽动人。她宿醉后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却比昨晚好了许多。
　　她正在厨房里，有些笨拙地，摆弄着姚元铃那台小小的咖啡机。
　　看到姚元铃出来，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早。我不太会用这个，好像……把它弄坏了。”
　　姚元铃走过去，看了一眼。只见咖啡粉撒得到处都是，机器也在发出“嗡嗡”的怪响。
　　“没事，我来吧。”姚元铃熟练地，关掉电源，清理干净，然后，重新为两人，煮了两杯香浓的拿铁。
　　两人坐在小小的餐桌前，谁也没有提昨晚的事。
　　“对不起，”最终，还是柳依依，先打破了沉默。她捧着咖啡杯，低着头，声音很小，“昨晚……给你添麻烦了。”
　　“没什么。”姚元铃喝了口咖啡，“想通了？”
　　柳依依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我只是觉得……很累。好像，我努力了那么久，追逐了那么久的东西，从一开始，就是个幻影。”
　　“或许吧。”姚元铃淡淡地应了一声。
　　“我今天……就会搬走。”柳依依看着她，有些迟疑地说道，“我已经在附近，找好酒店了。”
　　“不急。”姚元铃看着她，“你这个样子，一个人住酒店，我不放心。先在我这里，住几天吧。等你想好了以后要做什么，再走也不迟。”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挽留的话。
　　或许，是出于一丝同为“笼中鸟”的同病相怜。又或许，是她单纯地觉得，一个人，实在是太孤单了。
　　柳依依听到她的话，愣住了。她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防备和算计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真正的、不敢置信的感激。
　　“真的……可以吗？”
　　“嗯。”姚元铃点了点头，“不过，房租水电，要AA。”
　　柳依依看着她，看着她那张一本正经的脸，许久，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是她第一次，在姚元铃面前，露出那样一个不带任何伪装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于是，姚元铃那间小小的单身公寓，便开始了长达一周的，“二人同居”生活。
　　柳依依这个从小被人伺候到大的千金小姐，显然，对平民的生活，一窍不通。
　　她第一天心血来潮，说要下厨为两人做晚餐，结果，差点把姚元铃的厨房给点了。最后，还是两人灰头土脸地，叫了外卖披萨。
　　她第二天尝试用洗衣机，结果，把姚元铃一件白色的真丝衬衫，和她自己的红色裙子，扔到了一起，成功地，收获了一件崭新的、粉色的衬衫。
　　她不会用微波炉，分不清酱油和醋，甚至连共享单车都不会扫码。
　　她像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巨婴”，给姚元铃制造了无数的麻烦。
　　可奇怪的是，姚元铃竟一点也不觉得烦。
　　她看着那个曾经处处与自己针锋相对的女人，此刻，正穿着可笑的小熊围裙，手忙脚乱地在厨房里和一颗鸡蛋搏斗。她看着她，在发现自己又做错了事后，露出的那种懊恼又委屈的表情。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柳依依，比那个永远优雅得体、永远完美无缺的柳依依，要……可爱多了。
　　两个女人的关系，就在这种鸡飞狗跳的日常中，以一种奇异的方式，迅速地拉近了。
　　她们会一起，窝在沙发上，敷着面膜，看无聊的偶像剧。
　　她们会为了剧中男主角的归属，而争论不休。柳依依坚持认为多金帅气的霸道总裁才是最终归宿，姚元铃则觉得默默守护的温柔男二更值得托付。
　　她们也会在深夜里，开着一盏小灯，一边吃着薯片，一边聊着一些属于女孩子之间的私密话。从最新的口红色号，聊到哪个明星的八卦。
　　姚元铃这才知道，柳依依那手出色的小提琴，背后是日复一日的、枯燥的苦练。她手上那些漂亮的珠宝首饰，也大多是品牌赞助，出席完活动就要立刻还回去。她看似光鲜亮丽的生活背后，也同样充满了身不由己的压力。
　　而柳依依，也从姚元铃的口中，听到了一个她从未接触过的世界。一个需要为了房租和水电费而精打细算，需要为了一个策划案而通宵熬夜，却也充满了真实烟火气的世界。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离开了陆渊，离开了那些她从小追逐的光环，生活，似乎……也并没有那么可怕。
　　这天，是周末。
　　姚元铃的公司因为项目大获成功，特地放了两天假。而柳依依，也终于鼓起勇气，向她的经纪人请了一个长假。
　　两个无所事事的女人，决定好好地，享受一下这个难得的假期。
　　她们睡到自然醒，然后，决定去逛街。
　　姚元铃将自己衣柜里，那些风格简约干练的衣服，都拿了出来。她像个造型师一样，逼着柳依依，脱下了那身标志性的、柔弱的白裙子，为她换上了一套飒爽的牛仔裤和白T恤。
　　当柳依依看着镜子里那个，显得干净又利落的、陌生的自己时，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新奇。
　　“原来……我也可以穿成这个样子。”
　　“你本来，就该穿成这个样子。”姚元铃抱着双臂，满意地点了点头，“好看多了。”
　　两人没有去那些奢侈品云集的高档商场。而是去了年轻人最爱逛的、充满了各种新奇小店的潮流街区。
　　她们像两个普通的大学生一样，从街头，逛到街尾。
　　她们会为了一支三十块钱的口红颜色，而在小店里，纠结半天。
　　她们会买两个一模一样的、造型搞怪的手机壳。
　　她们也会在路边的小吃摊前，不顾形象地，一人拿着一串烤鱿鱼，吃得满嘴是油。
　　就在两人正笑闹着，从一家卖原创首饰的小店里出来时。姚元铃的脚步，却忽然，停住了。
　　只见不远处的街角，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背着吉他，站在那里。
　　是肖启轩。
　　他的身前，放着一个打开的吉他盒。他正在街头卖唱。
　　他的身旁，还围了几个看似是游客的年轻女孩，正一脸兴奋地，与他交谈着什么。
　　姚元铃看到这一幕，心里，没来由地，一堵。
　　她下意识地，拉着柳依依，便想转身离开。
　　可柳依依，却比她先一步，叫出了声。
　　“咦？那不是肖哥哥吗？”
　　肖启轩听到声音，也抬起头，朝她们这边望了过来。
　　当他看到姚元铃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随即，眼中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一丝……失落。
　　四目相对，空气中，充满了尴尬。
　　那几个围着他的女孩，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其中一个最大胆的女孩，忽然上前一步，亲昵地，挽住了肖启轩的胳膊。
　　“启轩，”她仰着脸，笑得甜美，“这两位，是你的朋友吗？不介绍一下？”
　　肖启轩的身子，僵了一下。他有些不自然地，想将自己的胳膊，抽出来。可那个女孩，却挽得更紧了。
　　“哦……嗯，这是我朋友。”他含糊不清地介绍道。
　　姚元铃看着那一幕，看着那个女孩挽在他胳膊上的手，看着肖启轩那不知所措的表情。
　　她只觉得，心里那股无名火，“噌”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哪儿来的勇气。
　　她松开柳依依，径直，走了过去。
　　她走到肖启轩的面前，先是对那个女孩，露出了一个极具“挑衅”意味的、灿烂的笑容。
　　然后，她当着所有人的面，伸出手，也挽住了肖启轩的另一只胳膊，将他，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她将头，亲昵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用一种只有他们几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带着几分撒娇，又带着几分宣示主权的意味，说道。
　　“亲爱的，我逛累了。我们回家吧？”
　　‘亲爱的。
　　这三个字一出口，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那个挽着肖启轩的女孩，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肖启轩更是整个人，都石化了。他低着头，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的那个小脑袋，闻着她发间传来的、熟悉的洗发水香气，一颗心，“砰砰砰”地，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而站在不远处，目睹了这一切的柳依依，则瞪大了眼睛，随即，露出了一个看好戏的、了然的笑容。
　　回家的路上，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
　　肖启轩走在前面，同手同脚，整个人，都还处在一种极不真实的、飘乎乎的状态。
　　而姚元铃，则跟在他身后，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那股冲动劲儿一过，她便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刚才，都干了些什么啊！
　　一直走到公寓楼下，两人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就在姚元铃准备，逃回自己家里的时候。
　　走在前面的肖启轩，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挡在了她的面前。
　　“元铃姐。”他叫了她一声。
　　他的脸上，已经没了之前的慌乱。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少年气的眼睛，此刻，却异常的明亮，也异常的认真。
　　“你刚才……是认真的吗？”他问。
　　姚元铃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她看着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着她这副默认的模样，肖启轩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了一个比阳光还要灿烂的、傻乎乎的笑容。
　　他忽然上前一步，伸出手，将她，紧紧地，拥入了怀中。
　　这个拥抱，很紧，很用力。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的珍视。
　　姚元铃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她能清楚地，听到他那颗正在疯狂跳动的心。
　　她想推开他，可不知为何，身体，却使不出一丝力气。
　　她只是，将脸，埋在了他那带着几分阳光味道的、干净的白T恤里。
　　许久，许久。
　　“那……我们现在，算是和好了吗？”他在她耳边，小声地，像是在确认一般，问道。
　　姚元铃没有回答。
　　只是，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
　　就在这对小情侣，终于解开心结，重归于好的时候。
　　市中心的另一头，陆渊的公司里，气氛，却冷得像冰。
　　陆渊看着自己派出去的私家侦探，刚刚发来的，那一组照片。
　　照片上，是姚元铃和肖启轩，在街头，相拥的画面。拍得，很清晰。
　　他面无表情地，将那几张照片，一张一张地，删除了。
　　然后，他拿起内线电话，接通了首席助理的办公室。
　　“林助理，”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帮我约一下江恒。就说，关于城西那块地皮的合作案，我改变主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