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当养心殿袭人》光风动绮纨

41、第 41 章

　　马场上那一场肆意的驰骋，留下的，依旧是那片一成不变的、令人窒息的阴云。
　　自从被调到总裁办，她的工作压力比从前大了数倍不止。陆渊就像一个最严苛的导师，将各种各样棘手的、远远超出她目前职位范畴的任务，接二连三地抛给她。小到一份并购意向书的细节审查，大到一个海外市场拓展计划的可行性分析。
　　他逼迫着她，以一种近乎于野蛮生长的方式，去学习，去吸收，去快速地，成长为一个能跟得上他节奏的“同路人”。
　　姚元铃没有抱怨。她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这场高强度的“特训”之中。她每日几乎都是最早来公司，最晚一个离开。公寓里那盏小小的台灯，也常常会亮到凌晨。
　　她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来填满自己所有的时间，来避免去想那些，让她心烦意乱的人和事。
　　可有些人，有些事，并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开的。
　　这天中午，她刚结束一场与法务部门的线上会议，正准备去楼下餐厅简单吃点东西，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是陆渊的首席助理，林助理。
　　“姚小姐，”她面无表情地说道，“总裁让您过去一下，他有工作要谈。”
　　姚元铃只好合上电脑，跟着她，走进了那间熟悉的、充满了压迫感的总裁办公室。
　　陆渊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看着一份文件。听到声音，他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姚元铃坐下，将手里的会议纪要，放在了桌上。
　　陆渊却没有看那份文件。他只是按下了内线电话，“让餐厅送两份商务套餐上来。”
　　然后，他看着她，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我们边吃边谈。”
　　这便是他如今，与她相处的新模式。以工作的名义，不动声色地，侵占着她所有的时间，包括午休。
　　姚元铃没有反抗。她知道，反抗是无用的。
　　很快，精致的商务套餐便被送了上来。四菜一汤，荤素搭配，甚至还贴心地，为她准备了一小盅温热的、养胃的小米粥。
　　两人相对而坐，都没有说话，办公室里，只剩下刀叉碰撞盘子的细微声响。
　　“关于城西那个项目，”最终，还是陆渊，先打破了沉默。他一边慢条斯理地切着盘子里的牛排，一边状似无意地提起，“我听说，王总那边，主动撤回了所有不合理条款，并且，还额外追加了百分之十的投资。”
　　“哦。”姚元铃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表示。
　　她知道，这背后，定然是江恒的手笔。那个男人，总是喜欢用这种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来向她“示好”。
　　陆渊抬起眼，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似乎想从她平静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还有，”他又换了个话题，“你那个邻居，肖启轩。我听说，他最近报名参加了一个全国性的原创音乐大赛。初赛作品，好像还拿了赛区第一。”
　　姚元铃切着芦笋的手，微微一顿。
　　这件事，她并不知道。
　　自那天在天台上不欢而散后，两人虽然还是邻居，却几乎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偶尔在楼道里遇见，肖启轩也只是会低着头，匆匆地，与她擦肩而过。他阳台上的吉他声，也再也没有响起过。
　　她没想到，他竟会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去做了这样一件大事。
　　“是吗。”她垂下眼帘，掩去眼中那丝复杂的情绪，“那……恭喜他了。”
　　陆渊看着她这副故作淡然的模样，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只是将自己盘子里，那份几乎没动过的，浇了奶油汁的焗龙虾，推到了她的面前。
　　“你太瘦了。多吃点。”他说。
　　姚元铃看着那份龙虾，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她缓缓地，将那份龙虾，又推了回去。
　　“多谢陆总关心。”她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念一份报告，“我不喜欢吃海鲜。会过敏。”
　　这自然是假话。
　　但她知道，他听得懂。
　　陆渊的动作，僵了一下。他看着她，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丝姚元铃看不懂的，受伤的情绪。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又冷了下去。
　　一场令人消化不良的工作午餐，终于结束了。
　　姚元铃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一整个下午，都有些心神不宁。
　　她不受控制地，想起了肖启轩。想起他抱着吉他，为自己唱歌的样子。想起他为自己煮的那碗烧糊了的粥。也想起，他在天台上，问自己“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时，那受伤的眼神。
　　或许……自己那天，真的做得，太过分了？
　　下班的时候，她鬼使神差地，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路，去了附近的一家进口超市。
　　她买了一瓶很贵的气泡酒，和一些肖启轩最喜欢吃的零食。
　　她想，或许，她该找个机会，跟他，好好地，道个歉。不为别的，只为了感谢他，曾经给予自己的，那些不掺杂任何杂质的，温暖。
　　她提着袋子，回到公寓楼下。
　　刚走到楼道口，她便看到，自己的家门口，站着一个让她意想不到的人。
　　是柳依依。
　　她依旧是一身白裙，长发披肩。只是脸上，却没有了往日那精致的妆容，显得有些憔悴。她的手里，还拖着一个大大的行李箱。
　　“元铃……”看到姚元铃，她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眼睛瞬间就红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姚元铃皱起了眉。
　　“我……我跟阿渊哥哥，吵架了。”柳依依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我从他那里，搬出来了。我现在……无处可去。元铃，我知道，以前都是我不好，我不该针对你。可我现在……真的只有你了。你能不能……先收留我一晚？就一晚，好不好？”
　　她一边说着，一边便要哭出来，那副柔弱无助的模样，足以让任何一个男人，都心生怜惜。
　　可姚元铃看着她，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
　　她下意识地，就想拒绝。
　　可柳依依的下一句话，却让她，无法再开口了。
　　“元铃，”她拉着姚元铃的手，哀求道，“我们……不是朋友吗？”
　　朋友。
　　多么讽刺的两个字。
　　姚元铃看着她，许久，许久。
　　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先进来吧。”
　　姚元铃那间本就不大的单身公寓，因为柳依依的到来，而变得更加拥挤了。
　　她那个巨大的行李箱，几乎占据了半个客厅。
　　姚元铃为她倒了一杯热水，坐在她的对面。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柳依依捧着水杯，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她断断续续地，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自美术馆那件事后，陆渊对她的态度，便愈发地冷淡了。虽然他依旧会尽一个“哥哥”的责任，照顾她的生活。可两人之间，却再也没有了从前的亲昵。
　　尤其是，当他将姚元铃调到身边后，他花在柳依依身上的心思，便更少了。
　　柳依依心中不安，便学着从前的姚元铃，开始在工作上，试图去帮助陆渊。她动用自己的人脉，为陆渊牵线搭桥，谈成了一笔不小的生意。
　　她本以为，自己能得到陆渊的夸奖。
　　可没想到，陆渊在得知此事后，却大发雷霆。
　　“……他，他把我为他准备的所有文件，都扔在了地上。”柳依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说……他说他最讨厌的，就是别人，自作主张地，去干涉他的工作。”
　　“他说……如果我真的想学，就该像你一样，从最基础的报表看起，而不是总想着，走那些捷径。”
　　“他还说……”柳依依看着姚元铃，眼神里，是浓浓的嫉妒与不甘，“他说，我永远，也成不了，你这样的人。”
　　姚元铃听完，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她？还是……告诉她，陆渊这个人，本就是如此的冷酷无情？
　　似乎，说什么，都很多余。
　　就在这时，姚元铃放在门口的那个、装满了气泡酒和零食的袋子，引起了柳依依的注意。
　　“这是……”她止住了哭声，有些好奇地问道。
　　“哦，没什么。”姚元铃正准备将它收起来。
　　可柳依依，却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眼睛一亮。
　　“哇，气泡酒！我好久没喝了！”她一扫脸上的悲伤，竟像个小女孩一样，拍手道，“元铃，我们今晚，一起喝酒吧！就当是……陪我，借酒消愁了！”
　　看着她那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态度，姚元铃的心里，又一次，生出了一股强烈的不适感。
　　可她，还是点了点头。
　　当晚，两人就在客厅的地毯上，席地而坐。
　　开了酒，也拆了零食。
　　柳依依的酒量，似乎很不错。她一杯接着一杯地喝着，脸颊很快便泛起了红晕。
　　话，也变得多了起来。
　　她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起了自己和陆渊、江恒他们的，童年往事。
　　讲陆渊，是如何在她被人欺负时，像个小大人一样，挡在她的身前。
　　讲江恒，是如何霸道地，抢走她所有的玩具，却又会在她哭的时候，笨拙地，将自己最心爱的模型，塞到她的手里。
　　也讲肖启轩，是如何像个小跟班一样，整天跟在他们身后，甜甜地，叫她“依依姐姐”。
　　那些故事，在她的口中，都像蒙上了一层柔和的滤镜，美好得，不像真的。
　　姚元铃安静地，听着。
　　她没有喝酒，只是默默地，吃着薯片。
　　她像是，一个游离在这场美好旧梦之外的，局外人。
　　“元铃，”柳依依忽然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你说……阿渊他，是不是……根本就没有喜欢过我？”
　　“他喜欢的，是不是只是那个，什么都不懂，只会依赖他的，小时候的我？”
　　姚元铃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难得的、真实的迷茫。
　　许久，她才开口，缓缓地说道。
　　“或许，他谁也没有真正喜欢过。”
　　“他喜欢的，只是那个，符合他想象的、完美的、可以被他掌控的，影子。”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柳依依心中，那扇一直紧闭的门。
　　她愣愣地看着姚元铃，许久，许久。
　　然后，忽然，放声大哭了起来。
　　那哭声里，再也没有了平日里的柔弱与做作。
　　只有一种，梦碎之后，最真实，也最彻底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