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当养心殿袭人》光风动绮纨

26、第 26 章

　　她什么都没说。她甚至没有去捡地上那些散落的文件。她只是看着眼前这个男人，那眼神，不亚于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
　　然后，她转过身，用一种近乎于逃命的速度，冲出了那间让她窒息的办公室。
　　她冲回自己的工位，在同事们惊愕的目光中，用颤抖的手，打开电脑，敲下了一封可能是史上最简短的辞职信。
　　“本人因个人原因，即刻辞职。望批准。”
　　她没有等待任何回复。她拿起自己的包，将桌上所有私人物品一股脑地扫了进去，然后，便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冲出了公司大门。
　　她跑得远远的。
　　当天下午，她就退掉了自己的出租屋，打包好了所有行李。
　　第二天一早，她便买了一张去往最遥远的、南方海滨城市的单程机票。
　　在飞机起飞，冲上云霄的那一刻，姚元铃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小的、熟悉的城市，心中那股极致的恐惧，终于，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彻底解脱的平静所取代。
　　她笑了。
　　还好。
　　还好这里是现代。
　　这里没有皇权，没有天子。他再有权有势，也不过是一个公司的总裁。
　　他不能圈禁她，不能强取豪夺。
　　只要她想走，只要她跑得够远，他就永远，也找不到她。
　　她的人生，这一次，可以由她自己，说了算。
　　列车开动时，窗外的城市景观飞速地后退，那些熟悉的、曾让她感到恐惧的摩天大楼，很快便成了一个个模糊的黑点。姚元铃靠在窗边，看着窗外不断变换的田野和山丘，紧绷了许久的神经，才一点一点地，松弛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或者说，她知道，但她不愿意去深想。那个男人的脸，那个与夏启渊一模一样的脸，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底最深处那个锁着无数噩梦的盒子。
　　她只想逃得远远的。
　　S市是一个她从未到过的城市。这里有海，有湿润的空气，有慢悠悠的生活节奏。她在这里，租了一间离海不远的老式公寓。公寓楼很旧，墙壁上爬满了青藤，楼梯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响，但胜在安静。
　　她的新家在一楼，带一个小小的院子。她花了两天时间，将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扔掉了所有从京城带来的、不必要的东西，只留下了几件换洗衣物和她的笔记本电脑。
　　然后，她去花鸟市场，买回了好几盆新的绿植，摆满了那个小小的院子。看着那些在阳光下绿得发亮的叶子，她觉得，自己那颗悬着的心，才算是有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她在网上，找到了一份在家办公的文创设计工作。薪水不高，但足够她支付房租和日常开销。每天，她就对着电脑，画图，写文案。累了，就去院子里侍弄一下花草，或者沿着海边的栈道，散散步。
　　她不和任何人深交，也很少出门。她像一只受了惊的蜗牛，把自己缩进了这个小小的、安全的外壳里。
　　就这样，波澜不惊地，过了一个月。
　　直到那天下午。
　　她正在厨房里炖着一锅排骨汤，门外忽然传来了“砰砰砰”的、有些急促的敲门声。
　　姚元铃愣了一下。她在这里，没有任何朋友。她警惕地从猫眼里往外看，只见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的男孩。
　　他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背着一把吉他。头发有些乱糟糟的，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焦急。
　　姚元GIN稍稍放下心来，打开了门。
　　“你好，请问你找谁？”
　　那男孩看到她，眼睛一亮，连忙说道，“啊，你好！我……我就住你隔壁。那个，我出门扔垃圾，忘了带钥匙，你能……能不能借我手机打个电话，叫一下开锁师傅？”
　　他指了指隔壁那扇紧闭的房门，脸上露出一个有些尴尬又带着点阳光的笑容。
　　他的声音很干净，像清晨的溪水。
　　姚元铃看着他这副模样，点了点头，“进来吧。”
　　她侧过身，让他进了屋。这是她搬来之后，第一次有陌生人，踏入她的家。
　　屋子里的排骨汤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散发出一股浓郁的肉香味。
　　男孩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地叫了一声。
　　他瞬间红了脸，有些手足无措地挠了挠头，“不好意思……”
　　姚元铃看着他这副窘迫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那一直紧绷着的心情，也莫名地放松了一丝。
　　“没事。”她将自己的手机递给了他，“你先打电话吧。”
　　男孩接过手机，走到一旁去打电话。姚元铃则回到厨房，看了看锅里的汤。她想了想，从橱柜里，又多拿出了一个碗。
　　等男孩打完电话，一脸感激地将手机还给她时，姚元铃已经将一碗热气腾腾的排骨汤，放在了客厅的桌子上。
　　“开锁师傅过来还要一会儿，你应该还没吃饭吧？不嫌弃的话，先喝碗汤垫垫肚子。”她说着，又去厨房拿了勺子。
　　男孩彻底愣住了。他看着桌上那碗散发着诱人香气的汤，又看看眼前这个神情平淡的陌生姐姐，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个……这、这怎么好意思……”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远亲不如近邻嘛。”姚元铃将勺子递给他，“快喝吧，一会儿凉了。”
　　男孩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能抵挡住那股香气的诱惑。他坐下来，有些拘谨地拿起勺子，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排骨炖得极为软烂，入口即化，汤里还加了玉米和胡萝卜，带着一丝丝的清甜。那股温暖的味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瞬间驱散了他方才在门外吹了半天冷风的寒意。
　　“好喝！”他由衷地赞叹道，然后便不再客气，埋头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姚元铃就坐在他对面，静静地看着他。
　　看他喝完一整碗汤，嘴边还沾了一点油渍，像只偷吃得逞的小猫。
　　看他喝完后，抬起头，对自己露出一个满足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充满活力的、傻乎乎的大男孩，像一根羽毛，轻轻地，拂过了她那潭死水般的心。
　　“我叫肖启轩，音乐学院大三的学生。”男孩喝完汤，主动介绍起了自己，“就住在1102，你隔壁。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姐姐。不然我今天可能就要在楼道里过夜了。”
　　肖启轩。
　　这个名字，很普通。
　　姚元铃点了点头，“我叫姚元铃。刚搬来不久。”
　　“姚元铃……”肖启轩念着她的名字，眼睛亮晶晶的，“你的名字真好听。那以后，我就叫你元铃姐啦？”
　　“嗯。”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姚元铃这才知道，隔壁这个大男孩，主修的是古典吉他，平时除了上课，还会在一些酒吧和音乐餐厅里驻唱，赚点零花钱。
　　他的性格，就和他的笑容一样，充满了阳光。没有什么心机，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和他聊天，很轻松。
　　没过多久，开锁师傅来了。肖启轩千恩万谢地告辞了，临走前，还信誓旦旦地保证，改日一定请她吃大餐。
　　他走后，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可空气中，却好像还残留着他身上那股年轻人特有的、像夏天汽水一样的味道。
　　姚元铃将他用过的碗筷，拿去厨房清洗。看着水池里缓缓流淌的清水，她忽然觉得，或许，搬到这里来，也并不是一个那么坏的决定。
　　接下来的日子里，她和这个叫肖启轩的邻居，渐渐地熟络了起来。
　　肖启轩像是天生就没什么界限感。他会时不时地，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来敲她的门。
　　有时候是来借酱油。
　　“元铃姐，元铃姐！江湖救急！我的红烧肉刚下锅，发现没有老抽了！”
　　有时候是来分享音乐。
　　“元铃姐！你快来听！这是我刚写的一段旋律，你帮我听听好不好听？”
　　他会抱着他那把宝贝吉他，直接盘腿坐在她的客厅地毯上，为她弹奏一曲又一曲。他的琴声很好听，干净，又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忧愁与憧憬。姚元铃便会泡上一壶茶，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听。
　　更多的时候，则是来蹭饭。
　　他好像总也学不会照顾自己，不是忘了买菜，就是把饭煮糊了。每到饭点，他都会可怜巴巴地，端着自己的空碗，出现在她的门口。
　　“元铃姐……我又失败了……”
　　姚元铃嘴上嫌他麻烦，却总会多添上一副碗筷。她那冷清许久的小餐桌，因为他的加入，渐渐地，多了几分烟火气。
　　姚元铃有时会恍惚。
　　她觉得，自己现在过的，才是那种，她曾经在京城时，无比向往的，普通人的生活。
　　没有算计，没有试探。
　　只有一个会在她难过时，为她弹一首曲子的邻居。和一个会在她做好饭时，准时出现在门口的，蹭饭的小孩。
　　她甚至，都快要忘记了，那个姓陆的男人的模样。
　　直到那一天。
　　公司临时通知，说有一个很重要的合作方，要来S市考察。对方是业内鼎鼎有名的、以出手阔绰和品味挑剔著称的江恒实业。老板点名，让在S市本地的姚元铃，去参与前期的接洽。
　　姚元铃本想拒绝。可当她听到“江恒”这个名字时，心中还是咯噔了一下。
　　应该……只是巧合吧。
　　她抱着一丝侥，幸的心理，答应了下来。
　　第二天，在S市最高档的酒店会议室里。当那个穿着一身骚包的粉色西装，梳着一丝不苟的油头，脸上带着桀骜不驯表情的男人，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时。
　　姚元铃就知道，她的那点侥幸，被摔得粉碎。
　　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