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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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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启轩定定地看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疑惑,有探究,有不敢置信,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从心底里升起的巨大喜悦。
他多想……多想伸手,去揭开那层面纱。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他又问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轻,也更小心翼翼。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周围那些嘈杂的人声,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姚元铃甚至已经想好了,如果他再追问下去,她就只能转身,从后门离开了。
就在这尴尬的、几乎让她无所遁形的对峙中,一个低沉而平稳的声音,从店铺门口,插了进来,恰到好处地打破了这片僵局。
“殿下好雅兴,竟也在这里赏灯。”
姚元铃和夏启渊同时回头望去。
只见安国公世子陆远洲,一身玄色便服,正静静地站在门口。他的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装束的亲兵,看样子也是刚从军营里回来,出来随意逛逛。他那双总是像古井一样沉静的眼眸,先是平静地扫过了神情激动的夏启渊,随即,又落在了姚元铃的身上。
他的目光,在她的面具和面纱上,停留了片刻,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只是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件寻常的物事。
不知为何,当他的目光扫过来时,姚元铃那颗狂跳的心,竟莫名地,安定了下来。这个男人的身上,似乎总有一种能让人冷静下来的力量。
夏启渊被打断,也从那种几近魔怔的状态中,清醒了几分。他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原来是陆世子。你也回京了?”
“奉旨回京述职。”陆远洲的回答,依旧是那种言简意赅的军人风格。他缓步走了进来,目光在店内扫了一圈,最后,停留在了夏启渊看中的那件骑装上。
“这家的衣服,倒是别致。”他说了一句,算是称赞。
而就在陆远洲出现的下一刻,店铺的另一端,人群被粗鲁地推开,又响起了一个带着几分戏谑与冷意的声音。
“呵,今儿个可真是热闹。一个新开的布庄,竟能引来七弟和陆世子两位贵客。看来,是本王来晚了。”
这个声音,让姚元铃的脊背,瞬间僵直了。
二皇子夏启恒,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店里。他依旧是一身标志性的玄色锦袍,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他的身后,是钱宛。她依旧是那副温和无害的模样,低眉顺眼地跟在夏启恒身后,只是在看到店里这副景象时,眼中飞快地闪过了一丝讶异。
夏启恒的目光,根本没有在其他人身上停留。他像是带着某种精准的定位一般,直勾勾地,就锁在了姚元铃身上。
一时之间,这间刚刚开张的、小小的织云坊里,竟同时聚集了三位身份尊贵不凡的男人。
而在街角的阴影里,一个穿着普通灰袍的男子,安静地看着这一切,他身旁的内侍小声地问道,“殿下,要不要……让暗云卫进去解围?”
四皇子夏启渊,摇了摇头。
姚元铃缓缓地抬起头,隔着面纱,目光没有迎向任何人,只是对着店里的伙计,用一种清冷而沙哑的、刻意改变过的声音,平静地吩咐道。
“王伯,看茶。有贵客临门,莫失了礼数。”
她这副临危不乱、仿佛完全没认出眼前这几位贵人,只是将他们当作普通“贵客”对待的镇定姿态,让原本紧张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丝。
老掌柜王伯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他连忙应了一声,就要去张罗茶水。
“不必了。”开口打断的,是夏启恒。
他扯了扯嘴角,迈开长腿,径直走到了夏启轩看中的那件骑装前,伸手,漫不经心地拂了拂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本王今日,不是来喝茶的。”他的目光,斜斜地瞥向姚元铃,“本王是听说,城南新开了家布庄,款式新颖,手艺不凡。特地带人来……开开眼界。”
他说着,侧过身,将他身后一直低眉顺眼的钱宛,让了出来。
“钱小姐乃是京中贵女,对衣衫首饰的品味,是出了名的好。不知姚掌柜这店里的东西,可能入得了钱小姐的法眼?”
钱宛向前一步,对着众人盈盈一拜,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无害的笑容,“二殿下谬赞了。宛儿不过是略懂一些皮毛,怎敢在行家面前班门弄斧。只是这家店的款式,确实……别致得很。”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了姚元铃的身上。
“这位小姐谬赞了。小店新开,不过是弄些新奇玩意儿,博个彩头罢了。上不得什么台面。”
她微微颔首,算是回了礼,语气疏离而客气,“小姐若是喜欢,不妨随意看看。”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陆远洲,忽然开口了。
“掌柜的,这件骑装,多少银子?”他指的,正是夏启轩最先看中的那一件。
老掌柜连忙报了个价。那价格,比京中同等级的店铺,要公道不少。
陆远洲点了点头,没有还价,直接对他身后的亲兵说道,“去付钱,取了。”
夏启轩见状,也立刻反应了过来。他急切地说道,“陆世子,这件……这件是我先看中的!”
陆远洲看了他一眼,神色不变,“殿下只说不错,并未说要买。”
“我……”夏启轩被他噎了一下,他本就是率真的性子,虽然觉得陆远洲抢了自己的心头好,却也知道对方说的是事实。
眼看两位身份尊贵的客人就要为了一件衣服起争执,姚元铃知道,自己必须开口了。
她走上前,对着陆远洲和夏启轩分别行了一礼,声音沙哑地说道,“二位贵客不必相争。本店的规矩,所有成衣,皆可量身定做。这位公子看中的,是成衣。若是七殿下也喜欢此款,小店三日之内,便可为殿下赶制出一件。”
陆远洲也没再说什么,只是付了钱,便让亲兵将那件衣服打包了起来。
可夏启恒,显然不打算就这么轻易地放过她。
他踱到那一本被夏启轩翻开过的设计图稿前,伸出手指,在上面那几行清秀的小楷上,轻轻地划过。
“姚掌柜,”他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我听说,江南女子,多善苏绣。一手字,也该是温婉秀丽的簪花小楷才是。可你这字……我看着,怎么倒有几分京城苏氏女的筋骨呢?不妨摘下面具一见?”
他终于,图穷匕见。
夏启轩和陆远洲的目光,也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来。
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缓缓地,抬起手,将脸上那层面纱,轻轻地摘了下来。
面纱之后,是一张完好无损的、素净清丽的脸。
这张脸,在烛火的映照下,眉眼弯弯,却不是“已死”的苏元铃!
众人定睛一看,才发现,那并不是一张真实的脸。那是一张画得极为逼真的……人皮面具!
面具只遮住了她上半部分的脸,露出了她优美的唇形和下颌。可正是这张面具的存在,让她的整个身份,都变得愈发扑朔迷离起来。
“贵客说笑了。”姚元铃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嘲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我这张脸,早在三年前那场大火里,便已经毁了。戴着这劳什子,不过是为了出来见人时,不至于吓到旁人罢了。”
她没有直接回答关于字迹的问题,而是用一种更具冲击力的方式,将话题引向了自己“被毁容”的悲惨身世。
“至于这字……”她轻轻地抚摸着那本图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怀念,“这是我阿爹教的。我阿爹总说,女子虽柔,但风骨不可失。这笔下的筋骨,便是心中的脊梁。只可惜……一场大火,什么都没了。”
她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情真意切。
夏启轩听得怔住了,他看着那张冰冷的面具,再想到她那熟悉的字迹,心中那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了。
他只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魔怔了,竟会将一个素不相识的、身世可怜的女掌柜,错认成……她。他眼神里的光,一点一点地黯淡了下去。
陆远洲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眸子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他想起了军中那些因战火而伤残的袍泽。
而夏启恒,则死死地盯着她那张面具。就在这诡异的沉默中,姚元铃对着他,不卑不亢地,再次行了一礼。
“小店今日开张,人多事杂,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几位贵客海涵。”
她微微侧身,做出了一个“请”的姿势,“只怕小店……耽误了各位贵客的宝贵时间。”
她这是在,下逐客令了。
夏启轩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定下了那件骑装便带着小厮,匆匆地离开了。
夏启恒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冷哼一声,狠狠地瞪了姚元铃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给我等着”。然后,他也拂袖而去。钱宛连忙跟了上去,临走前,还别有深意地回头看了姚元铃一眼。
一时之间,店里只剩下了陆远洲一人。
他没有立刻走。
他只是走到姚元铃的面前,沉默了片刻,他对着她,郑重地,抱了抱拳。然后才转身,带着他的亲兵,大步离开了。
直到所有人都离开,织云坊里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才终于松了下来。
“织云坊”这个名字,几乎是一夜之间,便在京城的上层圈子里传开了。
传闻中,这家新开的店铺,款式新颖,品味不凡。但更为人津津乐道的,却是那位神秘的、戴着面具的女掌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