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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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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夏启恒那场不欢而散的对峙,像一阵风,吹过了,也就过了。
她与夏启恒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算是彻底断了。
苏世雍在得知女儿的选择后,只是沉默了许久,最后叹了口气,说了一句,“四殿下此人,城府深不可测。与他同行,如履薄冰,你自己,万事小心。”
苏元铃知道父亲的担忧。但她更清楚,在这吃人的京城里,任何一条路,都是薄冰。
与其在原地等待冰面碎裂,不如主动选择一条看起来最宽阔、也最坚实的冰道,哪怕下面同样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开始为自己的“新生”做准备。她将那份关于“姚七”的卷宗,一字不差地背了下来,连那位忠仆家乡的风土人情,都了解得一清二楚。她对着镜子,一遍遍地练习着用一种陌生的、属于江南女子的语调说话。
她像是要将“苏元铃”这个身份,连皮带骨地,从自己身上彻底剥离出去。
就在她为自己的新人生做着准备的时候,却听了一件宫中旧闻。
七皇子夏启轩的母妃,淑妃娘娘,一直身有旧疾。
淑妃的病,是早年落下的一点根子,时好时坏。
这日,苏世雍来和女儿共同用膳时,无意间提了一句。
“御医说,淑妃娘娘的病,若是能有一味叫……啊,是那雪顶莲做药引,药到病除。但这雪顶莲,只不过是传说之物。似乎是生于极北雪山之巅,非数年不得一株。”
坐在一旁吃饭的苏元铃,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顿。
雪顶莲。
这个名字,她记得。
那还是她初来乍到,为了了解这个世界,将苏府库房里那些杂七杂八的藏书都翻出来看的时候。在一本不起眼的《北疆异物考》里,她曾见过关于这种药材的记载。
书中说,此物药性极佳,但采摘极为不易,价值千金。当时苏家的一位先祖曾在北疆为官,机缘巧合下,得了那么一株,却因为未曾见过便当做普通药品收藏在家中的药库里。
苏元铃放下碗筷,借口说有些不适,便回了房。
她将这件事,写在了一张纸条上,犹豫了许久。
按照她如今的处境,最稳妥的做法,就是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不该再与任何一位皇子,有任何牵扯。
可她的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上元灯节那晚,夏启轩将那盏巨大的玉兔灯递到她面前时,那双亮晶晶的、不含任何杂质的眼睛。
他是这潭浑浊的皇家池水里,唯一干净的一抹颜色。他对自己的好,也是唯一不掺杂任何利益算计的好。
那晚的风波里,他也是第一个,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护在身后的人。
这份纯粹,让她无法坐视不理。
她写下了“药库,北疆药草栏内有雪顶莲”的纸条,打算第二日悄悄地递给父亲苏世雍。
可她没有料到的是,当天深夜,当她正准备歇下时,一声鸟鸣,竟在窗外响了起来。
不是夏启恒。那是四皇子夏启渊的人。
苏元铃的心猛地一紧,她披上衣服,推开了窗。
一道黑影闪身而入,正是那日在十里亭见过的,四皇子的亲信“暗云卫”。
那人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了一个小小的木盒。
“主子让属下,将此物交给姚姑娘。”
苏元铃接过木盒,打开一看,里面静静地躺着的,是一支品相极佳的百年老参,参须完整,一看便知是价值连城的贡品。
“这是何意?”
“主子说,”暗云卫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雪顶莲乃是苏府私藏,若有有心人追究起来,恐会落下个私藏贡品不上报的话柄。”
苏元铃听完,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只想着要救人,却从未想过,自己这一时心软的举动背后,竟还隐藏着这样的政治风险。
“主子还让属下转告姑娘一句话。”暗云卫继续说道,“心有善念,是好事。但有时候那份善念,很可能,会变成刺向自己的刀。这人参是主子亲自从王府藏宝阁选的,送给姑娘。”
苏元铃握着那个装着老参的木盒,只觉得重逾千斤。
暗云卫走后,苏元铃在桌边坐了许久。
她看着手里的木盒,又想起了怀里那块冰冷的玄铁令牌。
把那张纸条烧掉了。
自她“死”后,吴氏的身体便一直不大好,常常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里,抚摸着女儿生前的旧物,暗自垂泪。
姚元铃虽然心疼,却也知道,时机未到,不能坦陈相告。但现在,她要去扮演“姚七”,要离开这座能庇护她的后院,她必须先安顿好母亲的心。
母女二人抱头痛哭之后,吴氏高兴女儿仍活着之余,又担忧了起来。
在母亲眼中,眼前的女儿,虽然还活着,却已经是一个见不得光的“死人”了。
这让她心如刀绞。
她忽然跪在了吴氏的面前。
“铃儿,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吴氏大惊失色,连忙去扶她。
苏元铃却摇了摇头,她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道,“娘,女儿不孝,让您担惊受怕了这么久。女儿今日来,是想告诉您一件事……”
姚元铃便将夏启渊为她安排的那个新身份,以“姚七”的身份重回世人视线的计划,和盘托出。
当然,她隐去了所有关于皇子争斗的黑暗内幕,只说是为求自保,不得已而为之的权宜之计。
“你要……出去抛头露面?”吴氏听完,脸色煞白,她握着女儿的手,抖得厉害,“不行!这太危险了!万一……万一被人认出来,那可是欺君的大罪啊!铃儿,你就听娘的话,好好地待在府里,有你爹爹护着,你安然终老不成问题。”
“娘,”苏元铃反手握住母亲冰凉的手,眼神坚定,“女儿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了。”
“女儿不想再做那个需要靠着别人庇护才能活下去的苏元铃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
“我想做姚七。我想靠我自己的手,去挣一份谁也夺不走的安稳。不为荣华富贵,只为……能堂堂正正地活在阳光下。”
吴氏看着女儿,一时间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她忽然意识到,眼前的女儿,早已不是那个只知道情爱风月的小姑娘了。
母女二人相对无言,许久,吴氏才流着泪,点了点头。
“好孩子……你长大了。”
她抚摸着女儿的脸颊,哽咽道,“是娘没用,护不住你。你去吧,你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只是……你一定要答应娘,万事小心,万事以保全自己为重。”
得到母亲的理解,姚元铃心中最后一块大石落了地。
次日清晨,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便从苏府后门驶出,车上没有显赫的徽记,只有一个孤身远行的“姚七”。她带走的,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和夏启渊给她的那份新身份的卷宗,便只有那块冰冷的玄铁令牌。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与苏府,在明面上,再无半分牵连。苏元铃已经死了,活下来的,只有来京城为家族复兴寻求出路的、江南商贾之女姚七。
夏启渊早已为她安排好了一切。她在京城,确实有一家“祖上留下”的产业——正是城南那家铺面不大,位置却不错的“锦绣坊”。店铺的房契地契,连同几名早已被打点好的、忠心可靠的老伙计,都在她抵达的那一刻,悉数交到了她的手上。
姚元铃没有急着开张。她遣散了店里多余的下人,只留下一个嘴巴严实的老掌柜和一个手脚麻利的丫头。她自己,则以“江南遭逢大火,容颜有损,不便见人”为由,终日戴着一层厚厚的帷帽面纱,将自己的容貌遮掩得严严实实。
这副神秘的做派,反倒为她增添了几分传奇色彩,引得周围的街坊邻里,都对这家即将重新开张的店铺,充满了好奇。
她将店铺的名字,改成了“织云坊”。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她几乎是足不出户,将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了这家小小的店铺上。她白日里与老掌柜核对账目,熟悉布料行情;夜晚,则在灯下,凭借后世的记忆,一笔一画地绘制着那些款式新颖的服装图样。
那些简洁利落的线条,那些大胆创新的配色,对于这个时代来说,是颠覆性的。老掌柜一开始还忧心忡忡,觉得这种“奇装异服”定然无人问津。可见姚七态度坚决,也只能由她去了。
就在织云坊紧锣密鼓地筹备开张之际,宫里,却传来淑妃病重的消息。
这个消息,是夏启渊通过“暗云卫”,第一时间传给她的。
她明白夏启渊的意思。这是一个绝佳的、向七皇子乃至皇帝示好的机会。谁能在这个时候,为淑妃找到救命的药材“雪顶莲”,谁就能获得巨大的政治回报。
可她,却不想再利用夏启轩的那份纯真了。
她将那张纸条,在烛火上烧成了灰烬。
她没有将苏府藏有雪顶莲的消息,告知父亲。她不想让这份或许是她唯一能报答的恩情,也沾染上权谋的算计。
她选择了用自己的方式,去完成这场无声的营救。
她拿出了那块玄铁令牌。这是她第一次,决定动用这背后所代表的力量。
她以“姚七”的身份,持令找到了“四海通”钱庄在京城的一处极为隐秘的分号。接待她的是一位看起来极为精明的管事。当他看到那块令牌时,脸上那副商人的精明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恭敬与服从。
“听从姑娘调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