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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道歉和顺从并不是活下去的唯一法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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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如同窗外缓慢流转的云,在刻意的平淡中悄然推移。贺淮序的“存在式陪伴”似乎开始产生一些难以言喻的化学作用。林煜不再是那个完全抽离的幽灵,他偶尔会对着某页书发愣的时间变短,眼神里空茫的雾气似乎散开了一丝,虽然取而代之的,常常是一种更深的疲惫和挥之不去的惊悸底色。
他依旧沉默,但沉默不再那么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有时,当贺淮序将温水或点心放在他惯常待着的地方时,林煜会在他转身离开后,极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说一声“谢谢”。那声音小得像蚊蚋,飘忽不定,却让贺淮序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停顿半拍,心底某处坚硬的东西,被这细微的声波悄然触动。
夜晚的怀抱,也渐渐有了新的内容。林煜不再仅仅是僵硬地承受或麻木地依偎。有时,在噩梦惊醒、被重新拥入怀中安抚之后,他会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都不再入睡。贺淮序能感觉到他并未完全放松,呼吸也非沉睡的绵长,但他不再颤抖,只是安静地待着,额头抵着自己的胸膛,仿佛在倾听心跳,又仿佛只是在确认这份温暖和稳固的真实性。
这种安静的依偎,比之前任何一次哭泣或颤抖,都更让贺淮序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责任,以及一种陌生的、被需要的满足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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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创伤的余震,总是猝不及防。
这天,庄园里需要进行一次例行的安保系统升级调试,涉及一部分区域的传感器和能量屏障。管家提前一天就告知了林煜,解释了只是短暂的、无痛的检测光束扫描,不会有任何不适。
林煜当时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可当第二天下午,调试真正开始时,意外还是发生了。
一名新来的技术员操作失误,触发了某个非调试区域的、用于防御入侵的次级警戒扫描。一道淡蓝色的、肉眼可见的网格状光束,毫无预兆地穿透了客厅的一角,正好扫过坐在旁边软榻上看书的林煜。
那光束并不具备攻击性,甚至没有实质触感,只是一种视觉上的能量显示,一闪即逝。
但对林煜而言,那瞬间亮起的、网格状的、带着轻微嗡鸣的蓝光,与他记忆深处某个被囚禁、被“检查”、被不可名状的能量器械环绕的恐怖画面,产生了致命的吻合。
“嗡——!”
林煜手中的书脱手飞出,整个人像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猛地向后缩去,脊背狠狠撞在沙发靠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的脸色在刹那间褪尽血色,唇瓣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瞪大了眼睛,瞳孔紧缩成针尖大小,死死盯着光束消失的虚空,仿佛那里有什么择人而噬的怪物。
剧烈的、无法控制的生理性颤抖瞬间席卷了他,比以往任何一次噩梦惊醒都要剧烈。那不是哭泣的前兆,而是纯粹的、源自神经末梢的恐惧风暴,让他几乎无法呼吸,手指痉挛地抠抓着沙发的织物。
“林煜!”
贺淮序的低喝声几乎与光束消失同时响起。他原本在书房监控调试进程,看到那个错误触发时就知道不妙,瞬间起身冲了出来。
他几步跨到林煜面前,没有立刻去碰触他——此刻任何突然的肢体接触都可能加剧他的崩溃。贺淮序单膝蹲下,视线与瘫在沙发里的林煜保持平齐,挡住了他可能再次看到任何异常光线的视角。
“看着我,林煜。”贺淮序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试图穿透恐惧迷雾的力道,“是系统调试失误,已经结束了。没有危险,看着我。”
林煜的视线涣散着,焦距无法凝聚,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筛糠般发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窒息般的抽气声。
贺淮序的心沉了下去。他见过林煜恐惧的样子,但这一次,似乎触及了更深、更原始的创伤核心,直接引发了类似创伤后应激障碍急性发作的反应。
他不再犹豫,伸出手,动作却异常缓慢而清晰,确保林煜能看到他每一个动作的意图。他的手先轻轻覆盖在林煜死死抠抓着沙发的手背上,没有用力拉开,只是用温热的掌心包裹住那冰凉颤抖的手指。
“松手,林煜。”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平稳,像在引导,“是我,贺淮序。这里很安全,没有人会伤害你。看着我。”
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递过去,贺淮序的信息素也刻意释放出一丝平稳安抚的意味,不再是平时那种强势的存在感,而是化作更柔和的无形屏障。
也许是他声音里那份异常的冷静起了作用,也许是掌心熟悉的温度终于穿透了恐惧的屏障,林煜紧缩的瞳孔微微动了一下,涣散的视线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挪到了贺淮序的脸上。
他看到了贺淮序紧蹙的眉峰,看到了那双深邃眼眸里毫不掩饰的担忧和一种近乎疼痛的专注。那里面没有他恐惧中的审视、嘲弄或暴戾,只有……急切,和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沉重。
“……贺……淮序?”林煜的嘴唇翕动,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浓重的疑惑和不确定,仿佛在确认眼前人的真实性。
“是我。”贺淮序立刻应道,语气肯定,“没事了,只是一个错误,已经处理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另一只手,极其缓慢地,抚上林煜冷汗涔涔的额角,将粘在那里的湿发拨开。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珍惜的小心翼翼。
“深呼吸,林煜。”贺淮序引导着他,自己先做了一个深长的呼吸示范,“跟着我,吸气……对,慢慢来……呼气……”
林煜的眼神依旧带着惊魂未定的茫然,但身体的本能似乎听从了这沉稳的引导。他尝试着跟随贺淮序的节奏,开始吸气,虽然依旧短促,呼气时还带着细微的颤音,但那种濒临窒息的抽气声总算渐渐止歇。
剧烈的颤抖也随着几次深呼吸,慢慢减弱,变成了间歇性的、小幅度的战栗。
贺淮序始终维持着那个半跪的姿势,一只手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轻抚着他的额发和脸颊,没有更近一步的拥抱,却用这种稳固而清晰的接触,无声地传递着安全和边界。
管家和技术员早已噤若寒蝉地退到了远处,连大气都不敢出。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林煜逐渐平复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鸟鸣。
不知过了多久,林煜紧绷到极致的身体,终于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软软地松懈下来,向后靠进沙发里。他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濡湿,黏在下眼睑上,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但那种濒临破碎的恐惧感,总算从周身弥漫的气息中褪去。
贺淮序这才缓缓站起身,但并没有离开。他在林煜身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依旧握着他的手,只是将包裹变成了更轻柔的扶持。
“需要喝水吗?”他低声问。
林煜闭着眼,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贺淮序没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坐着,陪着,任由时间在沉默中流淌。直到他感觉到掌心里那只手不再冰凉,指尖恢复了一点温度,林煜的呼吸也彻底变得绵长平稳——不是睡着,而是从剧烈的应激状态中脱离出来后,那种精疲力尽的平静。
“我让管家送你回房间休息?”贺淮序再次开口,语气是商量的口吻,而非命令。
林煜又摇了摇头,这次,他慢慢睁开了眼睛。眼底还残留着红血丝和未散的余悸,但目光已经能够聚焦。他看向贺淮序,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又垂下眼帘,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同意。
贺淮序没让管家或其他人帮忙。他亲自扶着林煜站起来——少年的腿还有些发软,借着他的力道才站稳——然后半扶半抱地,将他带回了二楼的卧室。
他没有离开,看着林煜脱掉外套,躺到床上,拉好被子。林煜侧躺着,背对着他,蜷缩起来,是一个自我保护的姿势。
贺淮序在床边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向门口。就在他即将离开时,身后传来一个很轻、很哑的声音:
“……对不起。”
贺淮序的脚步顿住,转过身。
林煜依旧背对着他,声音闷在枕头里:“……又……添麻烦了。”
这话里没有赌气,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深切的、近乎习惯性的自责和惶恐,仿佛他的恐惧和失控,本身是一种不可饶恕的错误,会招致厌弃或惩罚。
贺淮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闷痛感蔓延开来。
他走回床边,没有坐下,只是俯身,靠近那个蜷缩的背影,声音低沉而清晰地说道:
“林煜,听清楚。”
林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
“今天的事,是系统失误,是工作人员的疏忽。”贺淮序一字一句,说得异常缓慢而郑重,“错不在你。你不需要为别人的错误道歉,更不需要为感到害怕而道歉。”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用一种近乎直白的方式说道:
“恐惧不是弱点,也不是错误。尤其是在你经历过那些事情之后。”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连呼吸都似乎屏住了。
贺淮序直起身,最后留下一句:“好好休息。晚饭我会让人送上来。”
他走到门口,关上了灯,却没有完全关上门,留了一道缝隙,让走廊柔和的光线能够透入些许,驱散房间里的全然黑暗。
然后,他轻轻带上了房门。
门外,贺淮序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眼底翻涌着冰冷的怒意——针对那个操作失误的技术员,针对这世上所有曾加诸于林煜身上的伤害,也针对……自己内心深处那份无力回天的懊恼。
但他知道,愤怒解决不了问题。他需要更周密的保护,更细致的安排,以及……更多的耐心。
门内,林煜在昏暗的光线中,缓缓睁开了眼睛。他听着门外隐约远去的、沉稳的脚步声,感受着房间里残留的、属于贺淮序的淡淡雪松气息,还有……耳边反复回响的那几句话。
“错不在你。”
“恐惧不是弱点,也不是错误。”
这些话,和他过去十几年人生里接收到的所有讯息,截然相反。在菲启馆,恐惧是驯服的开始,是可供取乐的玩具,是需要被鞭挞剔除的“劣根性”。而道歉和顺从,是活下去的唯一法则。
可贺淮序说,不是这样的。
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没入枕头。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或疼痛。
而是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混杂着茫然的撼动、迟来的委屈,和一丝极其微弱、连他自己都不敢确认的……被理解的酸楚。
他翻过身,仰面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将被子拉高,盖住了半张脸。
被窝里还残留着阳光晒过的暖香,和一丝极淡的、贺淮序身上特有的冷冽气息。
窗外,夕阳的余晖给天空染上了温暖的橙红色。
噩梦的阴影或许还会降临,创伤的余震也许仍会不时发作。
但在这个黄昏,在这个被耐心安抚过的房间里,林煜第一次感觉到,那冰冷坚固的、名为“过去”的牢笼墙壁上,似乎真的被凿开了一道缝隙。
而缝隙外透进来的,不仅仅是光。
还有风,带着陌生却并不让他害怕的气息,缓缓吹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