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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无声的陪伴 ...

  •   接下来的日子,贺淮序推掉了几乎所有非必要的对外事务,将办公重心完全移回了庄园内的书房。他的存在变得像空气,无处不在,却又刻意保持着一种不造成压迫的距离。

      他不再试图用语言引导林煜,也不再刻意安排什么“治疗”或“训练”。他只是在那里,在固定的时间出现在餐厅,在固定的时间处理公务,在固定的时间走进卧室,然后带着一身沐浴后干净的雪松气息,将那个总是缩在床铺一角的少年拥入怀中。

      这是一种近乎于极致的耐心与克制。贺淮序清楚,对于林煜而言,此刻任何刻意的接近、询问或安慰,都可能被解读为新一轮的控制或侵入。他需要的是稳定,是predictability(可预测性),是让他那颗惊弓之鸟般的心,在日复一日的重复中,慢慢确认环境的安全边界。

      他开始观察林煜更细微的节奏。比如,林煜在上午十点左右会格外疲惫,那时他多半会蜷在客厅靠窗的软榻上,抱着一本书,但目光没有焦点。贺淮序就会在那个时间段,离开书房,去厨房倒一杯温水,或者亲自端一份切好的水果,放在软榻旁的矮几上,不发一言,然后离开。

      又比如,林煜对花园里那丛玫瑰的关注,似乎在无意识地增加。他会站在稍远的地方,望着那些盛放或凋零的花朵出神。贺淮序便吩咐园丁,将那一片区域打理得格外精心,但绝不靠近林煜所在的位置。

      还有那些书籍。贺淮序注意到,林煜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发呆,但有几本书,被他无意识地翻阅了多次,书页边缘留下了细微的折痕。那几本,恰好是苏瑾留下的旧书,关于旧时代理念、心理学以及一些冷门的植物图鉴。贺淮序没有说什么,只是不动声色地将书房里其他类似主题的、更温和易懂的书籍,也放在了林煜触手可及的地方。

      这种沉默的、只做不说的陪伴,像一种缓慢的渗透。起初,林煜对这些变化几乎毫无反应,他沉浸在自己的创伤性麻木里,外界的一切都隔着一层毛玻璃。

      但渐渐地,细微的变化开始发生。

      他会在贺淮序放下水杯离开后,过好一会儿,伸手端起杯子,小口地喝水。
      他会在花园里站得更久一些,偶尔会蹲下身,用手指极轻地触碰玫瑰花瓣上的露珠,然后飞快地收回手,像做错了事。
      他开始更多地翻阅那些书,虽然目光依旧时常涣散,但停留在同一页的时间,似乎在慢慢变长。

      最明显的变化,依然发生在夜晚。

      噩梦的频率没有减少,但林煜惊醒后的状态,有了极其微妙的差别。他不再只是无意识地颤抖和流泪,有时会在贺淮序的怀抱中,发出一点类似小动物呜咽的、含糊的音节,不是清晰的词语,更像是一种生理性的宣泄。而贺淮序的回应,永远是那稳定而持续的轻拍,和收紧一些的臂弯。

      有一次,凌晨时分,林煜又一次从噩梦中挣扎着醒来,呼吸急促,冷汗淋漓。贺淮序照例将他揽入怀中,手掌贴上他冰凉汗湿的后颈,一下下顺着他的脊骨轻抚。

      黑暗中,林煜急促的喘息渐渐平复。过了很久,久到贺淮序以为他又睡着了,却忽然感觉到,怀里的人,极其轻微地,用额头蹭了蹭他的锁骨下方。

      那是一个短暂得如同错觉的触碰,带着试探和一点点连当事人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
      贺淮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那抚着脊背的手,动作更加轻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珍视。

      这天下午,天气有些阴沉。林煜没有去花园,而是坐在书房的角落——那个贺淮序默许他可以使用的、放着苏瑾旧书和柔软地毯的小空间里。他抱着一本厚重的植物图鉴,但目光游离在窗外铅灰色的天空。

      贺淮序在处理一份冗长的报告。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偶尔敲击光屏的细微声响,和两人平缓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忽然毫无预兆地划过一道刺眼的闪电,紧接着,闷雷声滚滚而来,声音不算特别大,但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突兀。

      几乎是雷声响起的同时,角落里传来“啪”的一声轻响——是那本厚重的图鉴从林煜膝头滑落,掉在了地毯上。

      贺淮序立刻抬眼看去。

      林煜坐在原地,身体僵硬,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双手紧紧攥着盖在腿上的薄毯,指节用力到发白。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掉落的书,瞳孔微微放大,呼吸屏住了。

      不是怕雷声本身。贺淮序瞬间意识到。是这突如其来的、不受控制的巨响,打破了他刚刚建立起的那点脆弱的平静,触发了某种关于“突发暴力”或“惩罚降临”的创伤记忆。

      贺淮序没有立刻起身走过去。他知道,此刻任何突然的靠近或询问,都可能加剧林煜的恐慌。

      他只是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将身体微微转向林煜的方向,以一种开放的、非攻击性的姿态,安静地坐在那里。他的目光落在林煜身上,但没有逼视,只是平静地、带着无声接纳的意味。

      雷声渐渐远去,雨点开始敲打玻璃窗,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

      林煜依旧僵在那里,胸膛微微起伏,眼神里的恐惧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茫然和……羞耻?他似乎为自己刚才过度的反应而感到难堪。

      贺淮序等待了片刻,直到林煜紧绷的肩膀稍稍松懈,他才缓缓站起身。他没有走向林煜,而是走向了房间另一侧的控制面板,抬手调整了室内照明。

      柔和的主灯光被调暗,几盏隐藏在书架和墙角的氛围灯亮起,暖黄色的光线驱散了因阴天带来的昏暗,也让整个空间显得更加温暖和具有包裹感。

      然后,他走到小吧台边,倒了一杯温热的牛奶——这是他最近发现林煜在无意识中似乎更能接受的饮品,比水多了一点安抚的意味。

      他端着牛奶,走回自己的书桌,但没有坐下。他就那么站着,将杯子轻轻放在书桌靠近林煜那一侧的边缘。

      “雨一时半会儿不会停。”贺淮序的声音平稳地响起,不高不低,像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喝点东西,会暖和些。”

      说完,他没有等林煜的反应,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刚才那份报告,继续看了起来。仿佛刚才的一切——雷声、林煜的惊恐、他的调整灯光和倒牛奶——都只是日常中微不足道的小插曲,不值得大惊小怪,也无需任何后续的讨论或关注。

      这种“无事发生”的态度,像一种巧妙的解围。

      角落里,林煜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攥着毯子的手。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颤动着,目光先落在地毯上的图鉴,然后,一点一点,移向书桌边缘那杯冒着袅袅热气的牛奶。

      温暖的灯光,规律的雨声,房间里另一个人平稳翻动电子页面的细微声响,还有那杯放在触手可及之处的、散发着淡淡奶香的温热液体……

      这一切构成了一种奇异的、安全的氛围。没有质问,没有同情,没有令人窒息的过度关注,只有一种沉默的、包容的“存在”。

      过了很久,林煜终于动了。他先是弯腰,有些笨拙地捡起了地上的图鉴,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将它小心地放在一边。然后,他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疑地,走到了书桌旁。

      他没有看贺淮序,只是低着头,伸出手,捧起了那杯牛奶。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来,熨帖着冰凉的手心。

      他小口小口地喝着,速度很慢,眼睛一直垂着,盯着杯中晃动的乳白色液体。

      贺淮序的余光将这一切收在眼底,但他没有抬头,指尖依旧在光屏上滑动,神情专注,仿佛全身心都沉浸在工作中。

      只有那微微放松的眉宇,和几乎不可闻的一声极轻的叹息,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窗外的雨依旧下着,敲打着玻璃,像是为这室内寂静而缓慢的“解冻”过程,奏响了一曲温柔而耐心的背景音。

      林煜喝完了牛奶,将空杯子轻轻放回原处。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没有回到角落的地毯上,而是拉开书桌另一侧的一把椅子——那是贺淮序从未禁止,但他也从未使用过的位置——轻轻地坐了下来。

      他没有拿书,也没有做任何事,只是安静地坐着,侧着头,看着窗外连绵的雨丝。

      贺淮序依旧在处理他的报告。

      两个人,隔着一张宽大的书桌,在雨声和暖光里,共享着一片沉默却不再那么冰冷窒息的空间。

      这是一个微小却坚实的进步。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解冻的过程,注定漫长而艰难。但至少,在这一刻,冰层之下,有了极其微弱的、水流重新开始涌动的迹象。

      贺淮序知道,他不能急。他要用更多的耐心,更稳定的存在,更细致入微的观察和调整,去一点点融化那些坚冰,去温暖那个被冻伤了太久、几乎忘记如何呼吸的灵魂。
      而林煜,在这片沉默而安全的“陪伴”中,那颗蜷缩了太久的心,似乎也终于试探着,向外伸出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柔软的触角。

      雨,还在下。
      夜,还很长。
      但黎明到来之前,这一点点并肩而坐的暖意,或许足以成为黑暗中,支撑彼此继续前行的微弱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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