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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微光 ...

  •   日子在一种表面的平静和暗地里的胶着中,缓慢地向前爬行。

      林煜的沉默成了常态。他像一个精密却失魂的机械,执行着贺淮序为他安排的一切——起床、用餐、训练、阅读、入睡。只是每一个指令之间的空白,都被一种空茫的呆滞填满。他的眼睛失去了焦点,常常望着某处虚空,很久都不动一下,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留下一具单薄的躯壳在勉强运转。

      夜晚的噩梦依然是固定的剧目,准时上演,循环往复。贺淮序的怀抱和无声的安抚,成了唯一能短暂驱散梦魇的药剂。林煜不再像最初那样在惊醒时剧烈挣扎,他只是颤抖,无声地流泪,然后在一片温暖的黑暗和沉稳的心跳声中,再次疲惫地闭上眼。这是一种麻木的接受,也是一种绝望的依赖。

      贺淮序将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内部。他推掉了很多不必要的应酬,远程处理公务的时间也增加了。大部分时间,他都待在主宅,待在林煜能感知到的范围里。他不再要求林煜必须时刻待在自己视线内,而是给了他更多独处的空间,却又确保自己总是在不远处——在书房,在客厅,在花园的另一端。一种沉默的守望。

      他开始留意到林煜一些更细微的变化。

      少年不再靠近那扇他曾写下名字的、会起雾的玻璃窗。经过那附近时,他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眼神回避。

      他对某些特定的声音变得异常敏感。管家不慎打碎一个瓷碟的清脆声响,能让他瞬间脸色煞白,身体僵直好几秒,直到确认没有后续的责骂或暴力,才会缓缓放松。

      他回避一切突然的、从身后靠近的触碰。即使贺淮序走到他身边,也会刻意放重脚步,或者先叫他的名字。

      最明显的是,林煜开始畏惧黑暗。他不再主动关掉卧室里除了主灯以外的所有光源,有时甚至会在贺淮序起身去浴室时,无意识地蜷缩起来,直到贺淮序回来,重新将他揽入怀中,那紧绷的脊背才会松懈。

      这些细碎的、无声的创伤痕迹,像一根根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贺淮序心上。每一次发现,都让那份沉甸甸的心疼和无处发泄的怒火,更加沉重一分。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只是更沉默,更细致地调整着林煜周围的一切。他吩咐管家换掉了所有可能发出刺耳碎裂声的瓷器;宅邸的灯光系统被调整,确保入夜后走廊和公共区域永远有柔和的夜灯;他甚至让人重新布置了林煜偶尔会去的几个房间,移走了一些棱角分明的家具,换上了更柔软、包裹感更强的座椅和靠垫。

      这些改变悄无声息,林煜似乎并未察觉,但他的身体和紧绷的神经,却在这样的环境中,得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喘息。

      这天下午,贺淮序正在书房进行一个无法推迟的跨国视频会议。会议进行到一半,他敏锐地听到外面客厅传来一点不寻常的动静——不是摔碎东西的声音,而是一种极力压抑的、短促的抽气声,像是疼痛,又像是极度的惊慌。

      贺淮序对着屏幕说了句“稍等”,便暂时关闭了音频和视频,起身快步走向客厅。

      客厅里,林煜站在巨大的观赏鱼缸前,一动不动。他的左手紧紧攥着右手的手腕,指尖用力到泛白,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身体微微发着抖。鱼缸里,几尾色彩斑斓的热带鱼悠闲地游弋,灯光透过水波,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破碎的光影。

      贺淮序的目光立刻落在他的右手上。靠近虎口的位置,有一道新鲜的、细长的红痕,正在慢慢渗出血珠。看起来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了一下,伤口不深,但在他过分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怎么回事?”贺淮序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沉。

      林煜像是被他的声音惊醒,猛地颤了一下,抬起眼看向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晰的慌乱,随即又迅速垂下,盯着自己的手,摇了摇头。他不说话,只是把手往后缩了缩,试图藏进袖子里。

      贺淮序没再问,几步走过去,不由分说地拉过他的手腕。林煜挣扎了一下,力道很轻,更像是本能的条件反射。贺淮序握得很稳,低头仔细查看那道伤口。确实不深,只是表皮划破,可能是被鱼缸装饰物边缘或者不小心碰到的什么小东西划伤的。

      但让贺淮序心头发紧的,不是伤口本身,而是林煜的反应。这种小伤,换做以前那个倔强隐忍的林煜,可能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可现在,他却在发抖,在害怕,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受伤这件事本身,似乎触发了他某些不好的联想。

      贺淮序想起资料里那些关于“惩戒”和“疼痛耐受训练”的冰冷字眼。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他松开林煜的手腕,转身去拿了药箱过来。

      “坐下。”他示意沙发。

      林煜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坐下了,身体依旧僵硬。

      贺淮序在他旁边坐下,打开药箱,取出消毒棉签和药膏。他拉过林煜受伤的手,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冰凉的消毒液触碰到伤口的瞬间,林煜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呼吸也屏住了。

      “疼?”贺淮序头也没抬,低声问。

      林煜摇了摇头,又飞快地点了下头,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混乱而无措。

      贺淮序没再追问。他放轻了手上的动作,用棉签小心地清理掉渗出的血珠,然后涂上一层薄薄的透明药膏。他的动作专注而熟练,指尖温热,拂过皮肤时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感。

      整个过程中,林煜一直低着头,看着贺淮序为自己处理伤口的手。那双手很大,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握枪或是签署文件时一定充满力量。但此刻,它们拿着棉签和药膏的动作,却异常地轻柔、稳妥。

      有一瞬间,林煜恍惚觉得,这双手和他记忆里那些带来疼痛和耻辱的手,是不一样的。

      伤口很快处理完毕,贺淮序撕开创可贴,仔细地贴好。然后,他并没有立刻松开林煜的手,而是用拇指的指腹,极轻地、在那片完好的、微凉的手背皮肤上,摩挲了一下。

      这是一个下意识的、带着抚慰意味的小动作。

      林煜猛地抬起眼,看向贺淮序。

      贺淮序也正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接。贺淮序的眼神很深,里面没有了平时的冰冷和审视,也没有刻意的温柔,只是一种沉静的、复杂的专注。那里面有关切,有心疼,或许还有一丝林煜看不懂的、沉重的东西。

      林煜像是被那目光烫到,迅速移开了视线,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点极淡的红。

      贺淮序松开了他的手,将药箱收好。“下次小心点。”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鱼缸那边,我会让人检查一下,把锋利的边角包起来。”

      林煜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贺淮序站起身,看了看他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道:“去休息一会儿,或者看看书。晚餐时叫你。”

      林煜点了点头,却没动。

      贺淮序也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书房,继续那个被打断的会议。只是重新打开视频时,他眼底的冷意比之前更甚,让屏幕另一端的高管们不自觉地绷紧了神经。

      而客厅里,林煜独自坐在沙发上,抬起手,看着手背上那张妥帖的创可贴,看了很久。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创可贴的边缘,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贺淮序手指的温度。

      一种极其微弱的、陌生的暖意,像早春冰层下第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裂痕,悄无声息地,在他冰冷而荒芜的心湖深处,晕开了一小圈涟漪。

      很轻,很淡,转瞬就可能被更大的寒潮覆盖。

      但它确实存在过。

      那天晚上,林煜的噩梦似乎来得晚了一些。惊醒时,他的颤抖也不像以往那样剧烈。当他被熟悉的臂膀拥入怀中时,他甚至无意识地,将额头往那温热的胸膛上,更贴近了一点点。

      只是一个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调整。

      但拥抱着他的贺淮序,却清晰地感受到了。
      黑暗中,贺淮序缓缓收紧了手臂,将怀中这具终于流露出一点点依赖迹象的身体,更密实地护住。

      长夜依旧漫漫,前路依旧布满荆棘。

      但或许,在无尽的黑暗与伤痛之中,一丝极其微弱的、关于愈合与信赖的微光,已经开始了它艰难而缓慢的萌发。

      尽管谁也不知道,这缕微光能否穿透厚重的阴霾,真正照亮前路。

      但至少此刻,相拥的两人,在这寂静的深夜里,都短暂地触碰到了那一点,名为“希望”的、奢侈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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