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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责任与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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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一夜之后,林煜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他依旧按时吃饭,按计划训练,也会在贺淮序的示意下看书或去花园散步,但那双曾经偶尔会闪烁出倔强或迷茫光彩的眼睛,如今总是空茫茫的。他变得异常安静,几乎不再主动说话,问什么也只是简短的“嗯”或摇头。大多数时候,他只是沉默地待着,像一尊精致却了无生气的瓷偶。
最明显的变化,是在夜晚。
贺淮序依旧让林煜睡在主卧,依旧会在入睡时将他揽入怀中。但林煜的身体不再有丝毫放松,总是僵硬着,直到实在撑不住才昏昏睡去。而睡眠,对他而言成了另一场酷刑。
他几乎每晚都会从噩梦中惊醒。
有时是猛地坐起,大口喘息,冷汗浸湿了额发和睡衣;有时则是更压抑的惊醒——身体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小动物般呜咽的悲鸣,眼泪无声地淌湿枕畔。
每当这时,贺淮序总会立刻醒来。
他没有开灯,也不说话,只是伸出手臂,将颤抖不止的少年重新拥入怀中。他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一只手稳稳地环住林煜单薄的背,另一只手则一下下,极有耐心地、规律地轻拍着他的后背或肩膀。
没有言语安抚,没有追问“梦到了什么”。
贺淮序只是用体温、用怀抱、用那刻意收敛到最平稳状态的雪松信息素,无声地包裹住林煜,为他隔开那些魇住的恐惧。他的手掌宽大温热,拍抚的节奏沉稳而持续,像海岸边永不停歇的潮汐,一遍遍告诉怀中惊惶的灵魂:你安全了,我在这里。
林煜起初会僵硬,会无意识地挣扎,但渐渐的,在那持续不断的、无声的安抚下,颤抖会慢慢平息,急促的呼吸会变得绵长,紧绷的身体会一点点松懈下来,最终再次坠入不安稳的、却至少暂时逃离了噩梦的睡眠。
然后,可能过一两个小时,又会被新的噩梦惊醒。
再安抚,再入睡,再惊醒。
如此循环,反反复复,直到天色微明。
贺淮序就这样一夜一夜地陪着,守着。他眼底的青色越来越重,但每当林煜惊醒时,他的动作永远第一时间,沉稳而温柔。
白天,当林煜精神不济地补觉,或是沉默地坐在窗边发呆时,贺淮序会进入书房,锁上门,调出最高权限加密的光屏。
他在查林煜的过去。
不是之前那份简略的、来自菲启馆的档案。他动用了更隐蔽的渠道,甚至触及了一些尘封的、本不该被翻看的记录。
一页页资料,一张张模糊的影像截图,还有几份零碎的口述记录,像拼图般逐渐勾勒出林煜被送入菲启馆之前的轨迹,以及……在菲启馆内,那些档案上未曾详细记载的、黑暗的岁月。
贺淮序的目光死死盯着光屏上那些冰冷的文字描述:
【…初始驯化阶段,对象反抗激烈,需采取强制手段…】
【…对疼痛耐受度异于常人,常规惩戒效果有限,建议升级手段…】
【…编号7794前主人偏好特殊玩法,曾多次申请使用限定级器械…】
【…记录显示,对象曾被连续单独拘禁超过15日,期间…】
还有一些更零碎的、来自不同渠道的侧面信息:
某个被取缔的非法娱乐场所的前雇员模糊回忆:“……有个特别漂亮的男孩,骨头硬得很,被折腾得半死都不肯服软求饶……最后好像被玩坏了,扔出去的时候都没动静了……”
一份医疗记录的残片,日期在林煜被贺淮序带走前数月:【…多处陈旧性损伤,部分器官轻微撕裂,严重营养不良,伴有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初期症状…】
光屏的光映在贺淮序脸上,他的下颌线绷得如同刀锋,捏着电子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
那些文字不再是文字,它们化成了一幅幅画面,残忍地冲击着他的脑海——瘦弱的少年被锁在阴暗的房间,承受着难以想象的折磨;那些带着污言秽语的狞笑,落在皮肤上的鞭痕与污迹;还有最后,像破败的玩偶一样被丢弃在冰冷街边,无人问津的绝望……
“砰!”
一声闷响,贺淮序的拳头重重砸在坚硬的实木书桌上。桌面震颤,一道细微的裂痕从他拳下蔓延开来。
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怒,混杂着尖锐到令人窒息的心疼,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几乎要撕裂他那引以为傲的自制力。
为什么?
为什么他没有更早出现?
为什么在那个少年最无助、最痛苦的时候,他不在?
为什么他没能把他从那些畜生手里救出来,而是在一切伤害都已经烙印在灵魂深处之后,才以另一种形式的“所有者”身份出现?
他想起林煜偶尔露出的、下意识自我保护的小动作;想起他最初那充满戒备和恨意的眼神;想起他那异于常人的忍耐力和骨子里的倔强——那都不是天生的,那是被一遍遍打碎、又被迫一次次自己拼凑起来后,留下的疤痕和铠甲。
他更想起那一夜,林煜在他身下哭得破碎,语无伦次地哀求,眼神涣散,分明是被拖回了那些地狱般的记忆。
贺淮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头翻涌的血腥气和眼中陌生的酸涩。
但当他再次睁开眼,目光落在光屏上最后几行关于林煜被遗弃后的简短记载时,那股强行压抑的情绪终究还是冲破了闸门。
【…被发现于西区暗巷,意识不清,有轻微冻伤及擦伤,身旁有醉酒流浪汉意图不轨,被巡逻机械警卫驱离…】
“啪嗒。”
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一滴温热的水珠,毫无预兆地从贺淮序紧绷的眼角滑落,划过他冷硬的脸颊,在下颌处悬停一瞬,最终滴落在他紧握成拳的手背上。
贺淮序怔住了。
他抬起手,看着手背上那点微小的湿痕,眼中闪过片刻的茫然和难以置信。
眼泪?
他……哭了?
为林煜?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陌生的心悸。他的人生里,情绪永远是可控的工具,愤怒需要被利用,喜悦需要被衡量,悲伤和怜悯更是早已被剥离的奢侈品。流泪?那是弱者的行为,是无能的表现。
可为什么,此刻这滴不请自来的眼泪,却让他觉得……如此沉重,又如此真实?
那不仅仅是为林煜曾遭受的苦难而感到的愤怒和心疼。
那里面,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无法清晰定义的东西——是悔恨自己未能更早庇护他的无力?是后怕于那一夜自己险些成为加害者的恐惧?还是……某种他不敢细究的,超越了责任和占有欲的情感?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心脏的位置,闷闷地疼着。
贺淮序猛地关掉了光屏,将所有令人窒息的资料锁进最深层的加密空间。他需要冷静,需要思考,需要找出弥补的方法,而不是坐在这里被情绪淹没。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的落地窗前。窗外阳光明媚,花园里的玫瑰开得正盛,一切都显得宁静美好。但这宁静之下,他怀里的那个少年,灵魂却布满了裂痕,在无人看见的暗处默默渗血。
半晌,贺淮序转过身,离开了书房。
他没有去处理堆积的公务,没有联系下属追问调查进展,而是径直走向了主卧。
推开门,房间里很安静。林煜果然又蜷在窗边的软榻上睡着了——或许更准确地说,是昏睡。阳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眼下有浓重的阴影,即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是微微蹙着的,睫毛不时颤动一下,睡得极不安稳。
贺淮序走过去,脚步放得极轻。
他在软榻边坐下,静静看了林煜片刻,然后伸出手,极其小心地,将少年连人带毯子一起,抱了起来。
林煜被惊动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中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悸和迷茫。看到是贺淮序,他身体本能地僵硬了一瞬,却没有挣扎,只是又闭上了眼睛,把头往贺淮序怀里埋了埋,像是在下意识地寻求一点点熟悉的气息作为庇护。
这个细微的、依赖的小动作,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贺淮序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酸涩再次涌上眼眶,但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抱着林煜,走到床边,将他轻轻放下,替他盖好被子。然后,他自己也上了床,侧身,将依旧有些不安的少年重新拥入怀中。
这一次,他的拥抱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温柔,却又带着一种难以撼动的坚定。
他低下头,下颌轻轻抵着林煜柔软的发顶,闭上眼,无声地深吸了一口气。
怀中这具单薄的身体,承载了太多不该承受的黑暗。而他,贺淮序,曾经自诩为掌控者、庇护者,却差一点成为施加伤害的帮凶,甚至……根源。
后悔吗?
是的。
心疼吗?
难以言喻。
但更重要的是,以后该怎么做。
“睡吧,”贺淮序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对林煜说,又像是在对自己发誓,“我会让那些伤害过你的人,付出代价。”
“而你……”
他收紧了手臂,将怀中人护得更紧,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用一切可能的方式,去填补那些裂缝,去驱散那些寒意。
“我会陪着你,慢慢好起来。”
无论需要多久。
无论要用什么方式。
窗外的阳光温暖明亮,而室内,相拥的两人之间,无声的痛楚与无声的承诺交织。前路或许依旧漫长,创伤的愈合也非一日之功,但至少在这一刻,这座看似冰冷的“靠山”,正用他所能给予的全部温柔与决心,为怀中伤痕累累的灵魂,撑起一片暂时可以喘息的空间。
林煜在贺淮序平稳的心跳和温暖的怀抱中,似乎终于寻得了一丝真正的安宁,眉间缓缓舒展开来,沉入了连日来第一个、没有被噩梦中途撕裂的深度睡眠。
贺淮序感受着他逐渐绵长的呼吸,一直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松弛下来。
他低下头,极轻地,在少年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不带任何情欲、唯有沉重怜惜与决心的吻。
漫漫长夜或许还会再来,噩梦或许仍会侵扰,但至少从今往后,每一次惊醒,都会有这个怀抱在等待。
这就够了。
这是他贺淮序,迟来的、却必须践行的责任与……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