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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隐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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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似乎又恢复到了那种缓慢“解冻”的节奏。系统调试的插曲像一块投入湖中的石头,虽然激起了剧烈的涟漪,但湖面终究还是渐渐回归了平静。林煜没有表现出更多异常,贺淮序也没有再提那件事,只是宅邸的安保系统维护被提到了最高优先级,所有可能引发误操作的环节都被反复检查和加固。
然而,一种新的、细微的变化却在林煜身上悄然滋生。他变得更加安静,甚至比之前创伤麻木期还要安静。不是那种空茫的呆滞,而是一种刻意的、将全部注意力都收敛于内的紧绷。他吃饭时咀嚼得更慢,更仔细,仿佛在吞咽某种难以下咽的东西;走动时,脚步也比平时更轻、更缓,像是怕惊扰到什么,或者,怕牵动什么。
贺淮序忙于处理因之前专注庄园内部而积压的一些外部事务。一个重要的跨国并购案进入了关键谈判阶段,涉及复杂的利益博弈和夜间连线会议。他待在书房的时间变得更长,有时甚至错过了与林煜一起的晚餐,只能匆匆回来看一眼,确认林煜已经吃过且无大碍,便又回到工作中。
他并非没有察觉林煜过于的安静。但在他询问时,林煜总是轻轻摇头,低声说“没事”,或者“有点累”。贺淮序将其归因于上次惊吓的余波和身体尚未完全恢复的疲惫,加上林煜的气色在精心调养下并未明显变差,他便也叮嘱了管家和营养师多注意,自己则被紧迫的公务牵扯了更多精力。
他忽略了林煜偶尔会无意识地用手按一下腹部,又很快放开的细微动作。
也忽略了林煜最近餐后总是立刻回到房间,很少在客厅或花园多作停留。
更忽略了,少年眼底深处,除了惯有的疲惫,偶尔会掠过一丝极力隐忍的、生理性的痛楚。
这天下午,一场至关重要的视频谈判会议持续了超过四个小时。双方唇枪舌剑,气氛紧绷。贺淮序全神贯注,冷峻的面容在屏幕光线下显得越发锐利,不容丝毫分心。
庄园里,林煜的煎熬却在无人察觉中升级。
从清晨起,一种沉闷的、坠胀般的疼痛就在他下腹部盘踞,起初只是隐隐约约,像是不适的预感。他以为是普通的肠胃问题,没有在意,甚至刻意在贺淮序询问时隐瞒了。午餐时,他勉强吃了几口清淡的食物,疼痛却开始加剧,变成了阵阵绞紧的钝痛,伴随着一种冰冷的虚汗不断从后背渗出。
他回到房间,蜷缩在床上,试图用体温缓解那莫名的寒意和疼痛。但痛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像是有生命一般,逐渐蔓延、加深。到了下午,已经变成了难以忽视的、一波强过一波的绞痛,每次发作都让他眼前发黑,不得不咬紧牙关才能不呻吟出声。
他想去找点药,或者告诉管家。但每一次疼痛稍微缓解的间隙,那深入骨髓的、对“示弱可能招致麻烦”的恐惧,以及对“自己又成为负担”的厌弃感,就牢牢攫住了他。他想起菲启馆里,抱怨疼痛只会招来更残酷的“治疗”或嘲讽;想起自己似乎总是在给贺淮序添麻烦,从噩梦到失控,再到上次的系统惊吓……
不能再说。
不能再成为问题。
他死死地忍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那一点尖锐的刺痛来分散腹部的剧痛。冷汗浸湿了额发和睡衣,身体因为持续的疼痛和强忍而微微痉挛。时间变得无比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意识在剧痛的浪潮中浮沉,他开始感到眩晕,视线模糊,耳中嗡嗡作响。
管家曾来敲门询问是否需要下午茶,被他用尽全力才维持平稳的声音拒绝了。他不想任何人看到自己现在这副样子。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疼痛似乎达到了某个顶峰,林煜感觉自己的内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扭转。他再也支撑不住,从床上滚落下来,蜷缩在冰冷的地毯上,身体蜷成虾米状,牙齿将下唇咬出了血,却依然死死压抑着喉间的痛呼。
意识开始涣散,视野边缘发黑。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被丢弃的冰冷街边,无人问津,只有疼痛和寒冷如影随形。
……
贺淮序终于结束了那场筋疲力尽的谈判。结果勉强可以接受,但过程耗费了他大量的心神。他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关闭所有通讯设备,带着一身疲惫走出书房。
客厅里一片安静,只开着一盏廊灯。往常这个时候,林煜要么在客厅看书,要么刚刚从花园回来。
“林煜呢?”贺淮序问迎上来的管家。
“林先生下午说有点累,一直在房间休息,没有出来用下午茶。”管家回答,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我中间去问过一次,他说不需要什么。”
贺淮序皱了皱眉。累?这个时间还在睡?他想起林煜这几日异常的安静,心头掠过一丝不安。
“晚餐准备好了吗?”他一边问,一边朝楼梯走去。
“已经准备好了,贺少。”
“嗯,我去叫他。”
贺淮序快步走上二楼,来到林煜的房门外。他敲了敲门,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林煜?”他唤了一声,依旧寂静。
那股不安感骤然放大。贺淮序不再犹豫,直接拧开门把推门而入。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夜景的微光透进来,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贺淮序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床铺——被子凌乱,但没有人。
下一秒,他的视线定格在床边的地毯上。
那里蜷缩着一团黑影,一动不动。
“林煜!”贺淮序的心脏猛地一沉,几步冲了过去。
借着微弱的光线,他看清了林煜的样子——少年脸色惨白如纸,冷汗将黑发浸湿成一绺一绺贴在额角和脸颊,唇瓣被咬得鲜血淋漓,双目紧闭,眉头痛苦地拧在一起,身体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蜷缩着,还在无意识地微微颤抖。
贺淮序单膝跪地,伸手去碰触林煜的脸颊和脖颈,触手一片冰凉的湿黏,脉搏快而微弱。
“林煜!醒醒!”贺淮序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和惊怒。他轻轻拍了拍林煜的脸颊,没有任何反应。少年的呼吸短促而轻浅,人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
贺淮序的目光迅速扫过林煜蜷缩的姿态,落在被他下意识护住的腹部。他立刻明白了问题的关键。
“叫医生!立刻!带上急救设备!”贺淮序头也不回地对闻声赶来的管家吼道,声音是从未有过的严厉和急促。
他小心地将林煜从冰凉的地毯上抱起来,触手的分量轻得让他心惊。少年在他怀里无意识地发出一声极轻的、痛苦的呻吟,身体因为移动而更紧地蜷缩起来。
贺淮序将他放到床上,拉过被子盖住他冰冷发抖的身体。他打开床头灯,暖黄的光线下,林煜毫无血色的脸和唇上的血迹更加刺眼。
“哪里疼?是肚子吗?”贺淮序俯身,试图问话,但林煜只是痛苦地蹙着眉,意识模糊,无法回答。
贺淮序的手轻轻按在林煜紧紧护住的小腹上方,能感觉到那部分肌肉的僵硬和轻微的痉挛。他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不是简单的肠胃炎,这种疼痛程度和表现……
医生几乎是跑着进来的,拎着紧急医疗箱。看到床上林煜的状态,医生也倒吸一口凉气,迅速上前进行检查。
“急性疼痛,腹部压痛明显,伴有轻微肌卫,体温偏低,脉搏细速,有休克前兆……”医生一边快速检查,一边语速极快地向贺淮序汇报,额头上也冒出了汗,“需要立刻止痛,补充电解质,并尽快查明原因。贺少,可能需要送医院做详细检查,我怀疑不是单纯的胃肠问题,可能涉及……”
“先处理!”贺淮序打断他,声音冰冷,但紧紧盯着林煜的眼眸里却翻滚着焦灼与自责,“用最安全的方式止痛,稳定他的情况。”
医生不敢怠慢,立刻准备注射温和但强效的镇痛剂和补充液。
针尖刺入皮肤的细微刺痛,让半昏迷中的林煜又颤抖了一下,无意识地想要蜷缩躲避。
贺淮序立刻握住他另一只冰凉的手,用力握住,沉声道:“林煜,是我。医生在帮你,很快就不疼了。”
也许是熟悉的声音和掌心传来的温度起了作用,林煜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一点点。
药物缓缓推入,效果需要时间。贺淮序就那样半跪在床边,一手握着林煜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拨开他额前汗湿的碎发,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那张痛苦苍白的脸上。
看着少年唇上自己咬出的伤口,看着他即使在药物作用下依旧无法舒展的眉头,贺淮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捏,闷痛伴随着汹涌的自责和后怕。
他竟然忙到如此疏忽!
他竟然让林煜一个人忍着这样的剧痛,直到晕厥!
如果他再晚回来一点……
如果林煜真的出了什么事……
贺淮序不敢想下去。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对林煜的“保护”存在着多么致命的盲区。他关注了他的心理创伤,安排了他的生活起居,却忽略了最基本的身体健康信号,更低估了林煜那深入骨髓的、近乎自毁的隐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在镇痛剂和补充液的作用下,林煜的颤抖渐渐平息,紧蹙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一些,呼吸也稍微平稳绵长了些,陷入了药物带来的沉睡。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至少不再是那种濒临崩溃的痛苦状态。
医生做完初步处理,擦了擦汗,低声对贺淮序说:“贺少,林先生暂时稳定了。但疼痛原因不明,必须尽快进行深度检查。我建议,等林先生状况再好一些,明天一早就进行全面的腹部影像学和血液学检查。今晚需要密切观察,防止疼痛再次发作或出现并发症。”
贺淮序点了点头,目光没有从林煜脸上移开。“安排最好的设备和专家,明天一早,就在这里做。需要什么,直接调过来。”
“是。”医生应下,留下一些监测仪器和注意事项,悄然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了他们。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监测仪器发出的规律而轻微的嘀嗒声。
贺淮序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握着林煜的手,没有松开。指尖下,少年皮肤的冰凉感正在慢慢褪去,但那份脆弱和易碎感,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深刻地烙印在贺淮序心头。
他缓缓伸出另一只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林煜唇上干涸的血迹,动作小心得仿佛在触碰一件价值连城却布满裂痕的薄胎瓷器。
为什么不说?
疼得这么厉害,为什么宁愿自己忍到晕过去,也不肯告诉任何人?
答案,贺淮序其实心知肚明。那源于漫长苦难塑造出的扭曲生存逻辑:疼痛是弱点,求助可能招致更大的伤害,不成为麻烦是保住仅存尊严和生存空间的唯一方式。
这个认知让贺淮序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以及更沉重的责任。
他将林煜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颊上,感受着那逐渐回升的温度,闭上眼,低哑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带着沉重的懊悔和不容动摇的决心:
“是我的错……”
“以后,不会再让你一个人疼了。”
“无论如何,都要告诉我。”
床上的人沉睡着,无法回应。
但窗外的月光静静流淌进来,柔和地笼罩着床边紧紧相握的两只手,仿佛在无声地见证着一个迟来的誓言,和一个必须被彻底打破的、关于疼痛与沉默的恶性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