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掉进海里》九号行星

8、十八岁

　　这话苏既望听得脸热。

　　毕竟，跟他恋爱的十八岁小姑娘，可不就是自己。

　　该死，被前任撩到这种事竟然发生在自己身上。

　　好在夜色掩映，她面上的绯红不会被留意到。

　　“嗯…确实。”苏既望强装镇定，“毕竟你喜欢上的小姑娘，是女明星。”

　　她故意作出当红女星的娇矜语气。

　　“嗯。所以说，我眼光这么高，当然不会随便喜欢上哪个小姑娘。”时璟话也说得极其自然。

　　还带着揶揄。

　　苏既望选择性佯装没听见，抬眼看天，月亮依然没出来。

　　“还不困吗？”时璟出声问她。

　　“不算困。”她只想自己一个人待会，于是试探性让他离开，“你先回去睡吧。”

　　好在时璟下一刻便退出阳台。

　　苏既望一个人在黑暗中继续看外面的城市夜色。

　　五年前，她也最喜欢这个阳台，因为能看到月亮。

　　可惜月亮不知道有人在等，一直没从云后面出来。

　　苏既望打了个哈欠。

　　零点二十三分，她困了。

　　但想到回到床上睡着后没准可能大概她又会无意识地循着五年前的肌肉记忆往时璟那边偏移，像抱住毛绒玩具一样抱住他。

　　脸就觉得更热了。

　　算了，再待会吧。
　　苏既望于事无补地抬手扇动空气。

　　五年后从这扇窗户看出去的城市也看不出什么显著差别，高楼霓虹依旧。

　　可每一扇窗户里的人，大抵变化许多。

　　比如她所在的这扇窗户里，每寸空间都成了借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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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起初，苏既望没想到，自己会跟时璟谈恋爱。

　　对他的初印象是，像兄长一样的，可以依靠的，可靠的朋友。

　　她只是习惯性觉得，看着他待在他的画架前，画如出一辙的海面，很安心。

　　恋爱这种事她从前就没想过。

　　初中高中时候她都是班上最沉默的女孩，情窦初开的十几岁，她埋头课本，唯一对“爱”的领悟，是借同桌的青春文学里的句段。

　　故事里少男少女有着浓墨重彩的爱恨，不像她温吞如淡开水的日复一日，连生日蛋糕都是奢望。

　　长大会好吗？她不知道，却也只能把虚幻的期待当作空头支票投注到未来。

　　后来她长大了，事实证明长大也不好。

　　她一个人带着少得可怜的行李去大都市，打工做服务生，赚少少的钱。

　　苏既望白天打工的咖啡店，因为附近是老城区的关系，平日生意基本都是冷清。

　　但店主看起来并不在意生意兴隆与否，看起来是不为面包发愁只想喂饱理想的那种人。

　　故而她的打工日常也并不很忙。

　　从七月份到十一月份，夏天到冬天，日子都像波澜不惊的死水。

　　然后遇到了时璟。

　　苏既望每天回家时，时璟都纹丝不动待在画板前，她忍不住问：“你不出去走走吗，外面太阳很好，可以出去走走。”

　　小屋没有暖气，冬天寒意更甚，不如去阳光里晒晒，她这样劝时璟。

　　见时璟没有被说动的意思，她又继续尝试着劝他出去走走，“你可以去我打工的店画画，那里也很安静，还有老板养的一只狸花猫，很可爱的。”

　　这话苏既望只是随口一说，不想翌日她起床，见时璟已经穿戴齐整。

　　苏既望诧异，毕竟连日来他都几乎闭门不出，“你要出门？”

　　“嗯。跟你一起去咖啡店，你不是说，那里有只小猫吗？”

　　那之后时璟每天都会去店里，坐在窗边位置画素描速写，有时是咖啡杯，有时是街对面花店，有时是一位来买美式咖啡的顾客。

　　日子转眼到了十二月底，苏既望的生日在平安夜。

　　一个被打上蝴蝶结的，礼物一样的日子。

　　但她于她的家庭而言，却从不是什么礼物一样的存在，因而从小到大，也从没有过一回正经的庆祝。

　　但时璟却注意到，窗台上的日历25日那天被画上了个蛋糕，开口问她，那天是不是她的生日。

　　得知是她的生日后他便开口：“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不用的，如果你记得，就祝我一句生日快乐就好。”

　　苏既望本能拒绝，他想，他们只是短暂同住一个屋檐下，尚且谈不上有什么交情，只是最近熟悉了些。

　　“十八岁生日，要好好过的。”时璟依然坚持，“你有什么想要的？”

　　苏既望这才仔细想了想，而后开口：“可以的话，陪我去看海吧。”

　　“如果不方便就算了。”

　　这是她时隔数年后再次对人提什么要求。

　　小时候，她看同学有小贴画，找爸妈要钱也想买一张，爸妈说，如果期末考试她考到双百就给她买。

　　她考到了，但愿望还是落空了。

　　关于为什么她已经记不清了，她只记得自己当时的失落心情。

　　所以那以后苏既望就不提什么要求了，因为她知道，不会有人把她的渴望放在心上。

　　看海并不难，坐两小时高铁，就能抵达舟市。

　　舟市临海，其中最著名的便是舟岛，因为岛屿形状从天上俯瞰像一艘船而得名。

　　尽管买一张高铁票就可以看到海，但来到这座城市后，她还没去看过。

　　因为她要先活下来，要有个容身处，要有能在这座城市有以后的可能性。

　　看海，不在被世俗诸事所裹挟的苏既望的考虑范畴。

　　所以苏既望说的她的十八岁生日愿望，是去看海。

　　那是她没有亲临的漂亮风景，就像她没有亲历的另种生活。

　　时璟当即应下：“好，我们去看海。”

　　十二月二十三日，他们出发，去海边看海。

　　抵达时正值傍晚，天黑之前，海面悬着落日。

　　苏既望踩着柔软的沙滩，一步步走到海水边上，看向没有边际的海平面尽头。

　　这是她从未抵达的海边。

　　时璟在身后问：“要拍照吗？”

　　苏既望回头，还没回答，就正对上他抬手按快门。

　　“你…怎么还带偷拍的！”苏既望有些羞恼，觉得自己的黑历史照片被人掌握了，上前几步就要去夺走时璟手里的手机删掉照片。

　　“很漂亮。”时璟笑了，将手机屏幕上的程票展示给她看。

　　画面上裹着毛呢外套的女孩在冬天海边的风里微笑着。

　　两人在海边踱步，等日落收尾，才一起去附近餐厅吃饭。

　　晚餐选在海滩附近商业街上一家光看门面就价格不菲没什么性价比可言的西餐厅。

　　时璟几乎点了菜单上所有看起来很漂亮的招牌。

　　苏既望生平第一次吃的一顿宛如饕餮的西餐。

　　“其实，随便找一家面馆吃碗面就好。”能有人给她过生日，苏既望已经是受宠若惊心满意足，她想，她不能再贪心了。

　　“小女孩不都喜欢吃看起来漂亮精致的饭菜，我妹妹也是。”

　　“你还有妹妹？”苏既望没听时璟提起过家人，还以为他也像自己一样同家人情感淡薄。

　　“嗯，她和你一样大，不过生日在六月。”时璟说着，给苏既望看手机相册里他跟一个女孩的合照，“她叫时浅。”

　　照片里女孩扎双马尾，笑得明朗，男生一看便是时璟，不过，也不像她认识的时璟。

　　几乎没有忧郁的艺术家气质。

　　苏既望想，时璟一定经历过什么。

　　晚餐后，两个人再度回到沙滩，被夜晚的黑暗吞没。

　　耳边只有海浪迭起的潮声。

　　苏既望坐在沙滩上，时璟也挨着她坐下，问她：“冷不冷？”

　　苏既望摇头：“不冷。”

　　“你十八岁生日的时候是怎么过的？”苏既望问时璟。

　　“那时候刚高考完，正是最没压力的时候，就和家人一起过了，还第一次喝了酒。”时璟说着，又转而问她，“你十八岁生日，家人不祝你生日快乐吗？”

　　苏既望自嘲似地笑了下，嘴角在黑暗里扯出个不算好看的笑，“他们从来不会给我过生日的，我都习惯了。”

　　时璟没有继续追问。

　　二人就这么并肩坐在海边，夜晚的沙滩上不时有散步的游客，但随着时间推移，人影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他们两个。

　　海浪迭起，耳边只有风声，和大海的声音。

　　时璟借口去卫生间离开，回来时带回个小小的奶油蛋糕，和一根蜡烛。

　　他解释道：“这附近没有蛋糕店，就在便利店买了最后一块，有点简单。”

　　“已经很好了。”

　　“快零点了。”时璟看了眼腕上的表，“想好许什么愿望了吗？”

　　苏既望却又将问题丢给他：“你十八岁生日时候，许的什么愿望？”

　　“我不喜欢许愿，因为一旦有什么愿望，就会有格外强烈的期待感，而开始期待，往往就是落空的开始。”

　　“不过，你不要受我影响，有期待也是幸福的事。”时璟怕扫小姑娘的兴，接着说，“有什么愿望，可以对着大海和月亮说出来。”

　　“不是说把愿望说出口就不灵了吗？”

　　“大海和月亮的确不负责实现愿望，但人可以。”时璟正色道，“我听到了，只要在我能力范畴，我会帮你实现。”

　　“是吗？”苏既望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那…我的愿望是，能被很多人喜欢。”

　　这愿望当然是她故意说的。

　　要真说个可操作性强的愿望，真被时璟给她实现了，那岂不是一个巨大的人情，她可还不起。

　　知晓时璟有个妹妹苏既望对于他给自己过生日的行为有了些头绪，或许只是看到和他妹妹相仿的女孩，产生一种年上兄长的关照，如此而已。

　　他只是看自己一个人孤单无依，可怜自己而已。

　　不想时璟却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这个愿望实现的确有点难度，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

　　“这我还没想到，但我会想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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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闭上眼睛，仿佛又吹到十八岁生日那个夜晚的海风。

　　不过今晚天气实在闷热，好像有场雨即将落下。

　　周身被潮热包裹，苏既望在阳台上有些站不住了。

　　见月亮迟迟没有出来的意思，她离开阳台，沉默地盯着客厅角桌上，水缸里的金鱼。

　　此刻两尾鱼在睡眠，静止在狭窄的水缸里。

　　苏既望不知道金鱼会不会有梦境，就这么在黑暗里盯着一动不动的鱼过了会。

　　一转身，才发现坐在沙发上的时璟。

　　二人目光相交。

　　他不是回去睡觉了吗？怎么在这里坐着？自己刚刚怎么没注意到？

　　苏既望干脆也在沙发坐下来，眼睛看向黑暗里的时璟，她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错位的五年让她对时璟熟悉又陌生。她有太多想知道，但又不知道对方愿不愿意对她讲。

　　不知道算不算是越界的窥探欲。

　　苏既望最终还是开口，问了个不痛不痒的关于他们分开的问题：“你…会觉得遗憾吗？对我们分手这件事？”

　　五年前的她猝不及防知道五年后他们早已分开多时，自是遗憾的。

　　她不知道时璟这些年来有没有一时半刻，也为没有跟她有好结局而遗憾过。

　　这是，十八岁的她不成熟的心事。

　　“遗憾是徒劳的，我更习惯往前看。”时璟并没给出个是或否的确切答案，依然是一贯的冷静口气。

　　苏既望对此无可反驳。
　　只是，有点不甘心而已。

　　“嗯。”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遂选择岔开话题，转折无比生硬，“以后我不住这里了，你也要记得喂金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