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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失眠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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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璟盯着苏既望看,半晌没有答话,苏既望以为是他不愿意说,正想说算了。
但时璟这才开口:“没有。”
苏既望不敢尽信,但也不愿质疑。
她并不相信时璟会因为爱上别人跟她分手,但人心本就易变,她的笃定没有什么站得住脚的论据。
只能说,自己一厢情愿地希望时璟说的是真的。
时璟见她不语,又开口:“苏小姐似乎对我的感情生活格外感兴趣?”
苏既望讪讪地扯出个理由:“我只是觉得,一直不说话,好像有点尴尬。”
“我没有喜欢过别人,跟你分开后,在老家待了一阵子,然后回了海城,进了现在的艺考机构工作,一直到现在,生活都没什么特别的部分。”
时璟突然说得很认真,仿佛真的在跟她解释自己这五年的生活如何。
苏既望点头表示了然。
爱不爱的,本来就是人生可无可有的一部分。比起爱,钱反而是更决定生存质量的关键变量。
忽而想到今天早晨醒来时候自己抱着时璟的尴尬,而今晚睡觉的时间也快到了,转而问他:“这间房子另个卧室没有床吗?”
苏既望记得这是间两居室,五年前另间卧室也有一张床的。
她还纳闷,为什么时璟不让她去住那间房。
那间房一直关着门,她自己在家时候也没好意思进去,毕竟这儿已经不是她家了。
时璟看向关着门的客卧房间:“嗯,布置成了书房。”
苏既望这下没辙了。
这下今晚又要跟他同床而眠了。
昨晚是她先开的口子让时璟回卧室睡的,现在总不能再说今晚她不会做噩梦了再把时璟赶回折叠床。
于是当时间过了22点,苏既望再度和时璟躺在同一张床上。
可她不敢睡着,每每在即将坠入睡眠的时刻就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生怕再一次在无意识之下对时璟做出什么逾矩行为。
就算他嘴上再怎样说着不介意,她也没办法真的坦然。
强迫自己清醒的最好方法就是让脑子忙起来。
苏既望能想什么,她对这五年一无所知,能想的只有从前。
那些过去的事再度轻而易举一齐如海潮般涌上心头。
……
苏既望第一次在镜头前上镜拍戏后,她决定当演员。
最开始的原因只是因为——她想被家里忽视她的爸妈看见。
如果她真的红了,就会被所有人看见,她爸妈也不例外。那时的苏既望这样想,到那时候他们或许就会后悔,后悔没有好好对待她这个女儿吧。
那样,便足以证明他们对她的冷待和轻视全都是错的。
苏既望知道这样的想法很幼稚。
但那是一个小姑娘在心里最隐秘的复仇。
带着一种暗戳戳的痛快感。
现在她被所有人看到了,也不知道她那所谓的家人会如何想,会有一点后悔吗?
苏既望不知道,也不愿去想。
总归她过早接受了不被爱的事实,无论他们如何,都伤不到她了。
黑暗中她眨了眨眼。
这一次不像从前,没有因为想到原生家庭流泪。
总之,五年前,通过选中她拍第一部戏的执行导演,苏既望接触到一些招募演员的大群,加进去每天爬楼看组讯。
之后一个月,她拍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角色,分别是校园剧里的反派、街头卖花的女孩、医院里和主角同个病房的病人、酒吧服务生。
每个角色一共也就个位数场次的戏份,纯属作为推动剧情发展的工具人存在,镜头一笔带过,甚至不知道成片会不会被剪掉。
苏既望知道这些根本称不上是角色,观众不会在意这样的背景板,但她还是很开心,每次从剧组回来,都兴高采烈地跟时璟说在片场发生了什么。
那是一个她过去未曾踏足的世界,从前的她觉得无比遥远的世界。
是跟自己从前生活截然不同的世界,摄像机、机位调度、镜头、灯光、监视器,一切都是新鲜的。
只要一开机,她就是故事里的人。不是现实里从小到大都没被真切关爱过的小孩,拿到录取通知书却被父亲撕掉,被赶来海城打工的少女。
只是角色。
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配角,苏既望会脑补很多,这个人物在故事的世界里有怎样的人生。
仿佛那是种平行时空里的苏既望的另一种人生的可能性。
镜头开启之后的短暂时光,没有人在意现实如何,演员都被容许暂时活在戏里。
仿佛能够短暂穿过虫洞,抵达未知的宇宙,过另外的人生。
苏既望当然知道在这个圈子里红的概率有多渺茫,但她还是乐此不疲,在一个个微小的角色人生里辗转。
这天她翻到一则招募群演的组讯,忽而激动地举着手机到时璟跟前:“你看,有个画家的角色诶,还有台词!你要不要去试试!”
她本能想让时璟加入自己的小世界。
但时璟闻言,当即拒绝得无比干脆:“不用了,我又不是画家。”
“是演一个画家啦,反正你会画画。”苏既望试图说服他,“去试试吧,这样我们就共演一部戏了,多特别的经历。”
但时璟还是摇头,只说自己不愿出镜,苏既望也不愿强人所难,之后也没再提起,这件事最终便作罢。
……
苏既望不由转头,看向另一侧时璟熟睡的样子。
他好像已经进入深度睡眠,看起来睡得很安稳。
她忍不住将他跟五年前的样子对照,好像,并没什么大的差别。
想到他现在做了老师,这倒是出乎苏既望的意料。
从前的时璟,在苏既望看来一点也不像是会做传道受业解惑这样职业的人。
做老师要有亲和力,和学生打成一片,但在苏既望看来,他身上总有种属于艺术家的孤高,不为人理解的曲高和寡。
毕竟大部分时候,他都像个过于不食人间烟火的艺术家,每天固执地在纸上涂满大片的蓝。
他对着那片蓝说那是海,说海能稀释烦恼,让凡人一己之身的烦恼显得微不足道。
不过五年,也的确足够改变一个人,将之重新塑造、打磨。
她想起厨房里的他,将袖口挽到小臂,修长的手指在案板上理顺青菜,而后下锅。
那样子如此娴熟,是她从前没见过的。
是剥去艺术家特质,融入烟火气的时璟。
昔年他画纸上那些蓝,变成厨房里的油烟和菜肴香气。
时间当真奇妙,苏既望无从知晓发生在时璟生命里她所未知的起承转合。
她只能通过他的职业,漫无边际地在脑海描摹勾勒出个他现在生活的大致轮廓。
艺考培训老师。
苏既望情不自禁在脑海设想,想象着时璟工作中的样子,其中便有个画面——
他被一群十七八岁的女高中生包围,被问及某个时段的画派风格,或是被要求指导线条色彩……
其中自然不会缺乏由崇拜延伸到朦胧好感的小心思,苏既望想。
联想到这并不稀奇,毕竟,高中生的年纪,正是情窦初开的时候。
时璟这种外形俊朗不输男明星,还有艺术才华的异性,正是小姑娘会萌发好感的对象。
他会一次次接受她们带着仰慕的眼神的吧,苏既望如是想。
不过转瞬,旋即便又觉得好笑,自己这是在做什么,吃没名分没资格臆想出来的醋?
苏既望不想继续在这个床上跟时璟一起待着,只会让她继续乱想些横生的枝节。
遂起身,再度走到阳台上。
可惜举目看向天际,今夜云层厚重,看不到月亮。
苏既望就这么无目的看着远处林立的高楼,凌晨以后的城市依然有许多灯光。
这座城市的人们总是忙碌。
她专注地看向楼宇间亮着灯光的窗户,想象着身处其中人们的生活。
直到耳边传来近在咫尺的声音打破安静的夜晚。
“怎么不睡?”
苏既望嘴巴张了张,没说什么。
她总不能说怕睡着以后滚到你怀里这种荒谬的话,于是随口胡诌了个借口:“不算困,想出来看月亮,不过不巧,月亮没出来。”
时璟看来是真信了她瞎说的理由,“阴天,明天有雨。”
但他没有离开的意思,安静同她并肩。
苏既望从卧室出来就是为了躲他,结果他又跟来,二人距离还拉得更近了。
“你不去睡吗?”
“陪你会,免得有人在阳台中暑。”
“……”
七月末的晚风,同往年居高不下的三伏天气温一样,没有半点凉爽感觉。
耳边只有蝉鸣。
还是苏既望先打破寂静,问出了她刚刚乱想时候脑子里冒出的问题:“你的学生,应该都挺喜欢你的吧?”
“会画画的小姑娘,应该都挺漂亮的。”见对方没有回话意思,她又喃喃着,似在自语。
时璟忽而偏头看苏既望,他目光幽深,让她读不明白其中意味。
他目光视线停留在她面上良久。
夜色里,她的面孔,有种十八九岁的稚气。
跟那天出现在直播镜头里的她一样。
那天他看着走向大舞台的她,看她摔倒了,时璟一瞬就仿佛看到了从前。
那个生涩地,对未来有期待到更多是带着怯懦和小心翼翼的女孩。
苏既望听见时璟轻笑出声,而后开口:“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以为我是会随便喜欢上哪个小姑娘的人?”
苏既望一时被问得哑口无言。
的确,上学爱上老师看病爱上医生理发爱上Tony,诸如此类的事分明是最荒谬的性缘脑所为,是她先入为主了。
苏既望正要开口掀过这个话题,就听到时璟轻笑了声。
那声笑很轻,苏既望几乎以为是她的错觉。
她抬眼,就捕捉到时璟上扬的唇角。
以及他面上的,她无法准确领悟到的一种情绪。
随即,时璟往前朝她靠近两步,停在苏既望跟前缓缓开口:“和十八岁的小姑娘谈恋爱这种事,这辈子有一次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