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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两尾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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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青色和深钴蓝调和,就会形成克莱因蓝,因色彩纯度极高而极具视觉冲击力。
时璟说的这些苏既望科学介绍听得一知半解,就这么看时璟将那浓郁的蓝调涂在画纸。
饱和度确实高,盯着看了半天,苏既望都觉得眼睛发晕。
于是她挪开视线,转而去看时璟。
他穿着件墨绿色毛衣,苏既望盯住其中一处开线的线团。
这人长得的确帅,哪怕是旧了的衣服穿在身上,也只叫人看着有种艺术家的气息。
下一秒,似是注意到被她盯着,时璟的眼睛从画板迁移到她身上。
苏既望心虚挪开目光,弱弱地开口解释,像要掩饰她在盯着他看的事实。
“你一直盯着这蓝色,眼睛不晕吗?”
时璟摇头,“还好,习惯了就好了。”
“蓝色看多了,会更不开心的。”她斟酌着用词,尝试给出个站得住脚的合理解释,“英文里,blue都代表忧郁。”
男人闻言,笑了。
苏既望看着他挂着笑意,且愈发上扬的唇角,心里没来由发毛。
接着听见时璟开口,声音不疾不徐,慢悠悠道:“小姑娘,你很担心我不开心?”
苏既望愣住。
的确,只是室友而已,他的心情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情绪本来就是私人到极致的东西。
可她本能解释:“其实我也不怎么开心,因为我知道不开心的感觉,所以不希望别人也不开心。”
苏既望说完,二人间陷入沉默。
“别担心,我没有不开心。”他终于开口,“画蓝色是因为这是大海。”
时璟说着,面上再度勾起一个笑容。
……
记忆倒转,此刻,水族馆的暗淡光线下呈现的周遭气氛,便是那种近似纯净的克莱因蓝。
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鱼群游弋着,仿佛这儿真是海洋。
苏既望仿佛突然想起什么,状似无意地问时璟:“不知道这里还有没有美人鱼表演?”
五年前她拍第一个角色就在水族馆,那天她看了一场工作人员的美人鱼表演。
“我也不清楚,一会看到工作人员问问。”
苏既望目光移回水缸,紧紧盯着鱼群,看着他们在虚拟的海洋游弋。
她是因为时璟才喜欢上大海的。
记忆再度倒回他们相识的冬天。
时璟搬进出租屋后,每天花最多时间做的就是画画,他的画纸上每天都出现大片的蓝。
苏既望分辨不清那些蓝色的官方学名,除了纯度最高的克莱因蓝,在她认知范畴只有色调深点重点的区别。
她只觉得,怎么会有那么多种蓝色。
并且,好像蓝色看久了,也没觉得那么悲伤。
可能是因为时璟说过,他画的是大海的原因。
那就不是代表忧郁的blue,而是可以吞掉悲伤的广阔海洋。
苏既望就这么日复一日看着时璟画纸上各种不同的蓝色,终于忍不住开口:“虽然大海是挺好看的,但只有大海会不会太单调了?”
“毕竟,大海很大,里面有很多鱼,还有水草,贝壳。”
时璟的画笔依然涂抹着蓝色,“但大海就只是大海,里面是什么,在岸上看不到全貌。”
苏既望也不再说话。
人家画什么是个人自由,归根结底他们也不熟,仅仅只是住在同一屋檐下而已。
再讲多了就是越界了,只会惹人生厌。
苏既望想,或许人家就只是格外喜欢画大海而已。
毕竟艺术家都有自己的一套审美,总是别具一格,没什么好置喙的。
就像达芬奇画了很多鸡蛋,或许时璟就是要画很多大海,才能引起质变。
虽然听起来有些滑稽。
但艺术家的个人习惯,她也不懂,也无权干涉。
于是,苏既望就只安静在一边待着,看他画画。
一天两天三天,一周两周,时间如此过去,时璟还在不知倦怠地日复一日在画纸上涂抹蓝色。
苏既望还是没忍住再度开口:“这幅画,可以让我画一笔吗?”
时璟没拒绝,直接将画笔递给她。
于是苏既望挤出一格黄色颜料,蘸满画笔,而后将明黄的颜色落在画纸上,涂抹在那一片深蓝里。
勾勒出一个饱满的圆形。
一抹明黄出现在浓郁的深蓝色里,色彩对照格外鲜明。
“夜晚要有月亮,月亮落在大海里了。”她画完,解释道,又忍不住抬眼看时璟的脸色,疑心他对自己的信笔涂鸦生气了,“我随便画的…如果你不喜欢的话,那我道歉,破坏了你的作品。”
时璟反而难得地笑了:“小姑娘,我有这么怕人吗?”
苏既望又在他面前愣住。
时璟接着开口,话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自嘲:“再说,我也只是随便画画,哪里又能称得上是作品。”
……
浸没在水族馆的蓝调光线,思绪不知不觉飘回以前,苏既望在回忆中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刚在长久注视时璟的背影。
于是故作不经意地挪开视线。
之后两个人在水族馆走了一大圈,看过各色斑斓的鱼群,莹莹发光的水母,最后绕到出口,时璟也没忘找工作人员替她问人鱼表演,得到否定答复:“美人鱼表演需要提前预约。”
“那下次再来看吧。”苏既望如此说着,实际也没有期待会跟他再有下次同游。
反正,成人世界里的“等下次”,向来是有生之年的同义词。
等时璟开车过来,水族馆门口有个卖金鱼的阿婆。
看她俯身去看那鱼儿,阿婆顺势推销:“小姑娘,要买几只金鱼吗?”
她看着塑料袋里的金鱼,看起来那么孱弱的小鱼,心中忽而生出生命宛如奇迹的感慨。
“给我来一只吧。”
阿婆却摇头:“不可以单独养一只金鱼,它会很孤独的。”
闻言苏既望觉得有些好笑,莫名想到语文课本上的古文“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金鱼孤不孤单人怎么会知道。
但看老人家大热天在外面卖东西不容易,她还是买了两条。
坐回到车里,见她拎着装金鱼的袋子,时璟开口问:“金鱼?”
“嗯,你养过吗?”
“没有。”
苏既望也没再开口,车子沉默地上路驶向回家方向。
直到车子停在刚变过红灯的十字路口,时璟再度开口问她:“今天玩得开心吗?”
“开心的。”苏既望目光盯着人行道上的行人回道。
让前男友陪自己过周末,基本礼貌来说她也不敢说不开心。
何况她也的确没什么不开心的。
时璟又问:“晚餐想吃什么?”
“吃什么都好。”
苏既望如今是一点也不好在多余麻烦时璟,免得他看自己不顺眼把自己驱逐出家门,她就只能回那座冰冷豪宅对着满屋子的大牌衣服包包惊叹了。
虽然这话倘若讲出口会让人觉得在炫耀。
红灯倒计时结束,车子继续向前,道路前方,是天际灿烂的黄昏色调。
苏既望也真的有种“回家”的安心感。
到家时,家门口堆满了数个苏既望网购到货的快递盒。
“疯狂”购物的记忆被唤醒,尽管画的是自己的钱,但苏既望有些不好意思。
五年前一分钱掰成几瓣花的小女孩“乍富”,购买力显然惊人。
她开口对时璟作保证:“你放心,这些我都会收拾好的。”
时璟轻笑出声,“不是说好了,像五年前一样相处吗?”
“五年前,你对男朋友这么生分?”
您说得倒简单,苏既望在心里腹诽。
“可我们毕竟已经分手了,就算我不知道为什么,在已知这个既定结果的前提下,也…”苏既望小心翼翼地说,“很难像从前一样,像从前…对恋人一样面对你。”
时璟没再说什么,沉默地进厨房备菜,留苏既望自己在客厅。
她先将那两条金鱼安置进新家,时璟家茶几角桌那个空置的椭圆形鱼缸。
两尾鱼在鱼缸里交错游弋。
然后开始拆快递。
她刷手机时候看到好多五年前没有的盲盒ip系列,从前看那些可爱小东西走不动道,也只在网上看看而已,毕竟那些对她只是没用的东西,属于不该浪费钱买的部分。
人在经济匮乏时候,情绪价值是最不值一提的部分。
现在身处有条件的五年后,难免生出补偿过去自己的心思。
她把那些小摆件摆在时璟家客厅空置的玻璃柜架子上。
看上去,的确比空置时候更添生活气息。
这里好像再度变成他们的“家”,苏既望抓紧打消自己脑海冒出的危险念头。
她又越界了。
五年前的她也曾对这个家有过种种构想,设想以后如果有钱了,要好好设计一番,把这里一点点填充成充满两个人共同回忆的家。
如果他们从没分开过,一直从2019好端端地一起生活到今天。
如果他们始终是他们,那她那个偌大豪宅或许就不至于看上去冷冰冰毫无生活气息的样子了。
世间事最遗憾莫过于如果,可世上偏偏没有如果。
苏既望将目光收回,拎着拆完快递后的垃圾下楼丢了趟,在上楼时,忽而意识到这几日下来一个被她忽略的事实。
那便是,她好像还没有在家里看到过时璟画画的东西。
根据她对他的了解,苏既望不相信时璟会放弃画画。
回到家时璟在厨房做饭,苏既望犹豫了下,还是试探性地走近厨房,倚在门框边,状似漫不经心地问了句:“你现在,还在画画吗?”
耳边却久久没有得到回话。
她也不知道是抽油烟机声音太大,还是时璟不想回答故意装没听见。
苏既望退回客厅,没有再自讨没趣地追问。
金鱼依然在鱼缸游弋,分明是那样逼仄的一方空间,但苏既望想,这窄小的鱼缸会不会是它们认知里的一片海。
她没忍住,又迈步向厨房方向,声音较刚才提高几度:“你真的不画大海了吗?”
这回时璟回话了,简单的三个字:“不画了。”
“为什么?”
“不想画了,就不画了。”
不想画就不画,很简单的理由。
苏既望没再讲什么,毕竟这已经是个盖棺论定的原因,没有什么好额外延伸的话题。
总不能再刨根问底问个究竟他是为什么不想画了。
所以,分手也只是因为不喜欢她了,就不勉强了吧。
也对,世上哪有那么多的曲折理由,大多数的相聚离分,缘由都无比寻常。
可她没来由又想问。
在她的认知里,如果时璟不画画,就不是时璟了。
“那你现在,想画什么?”
时璟关掉燃气灶,看向她,“就工作上,根据教学进度来,需要指导学生什么,就画几笔作为示范。”
“你当老师了?”苏既望有些诧异。
“嗯。”时璟应了声,“在一个艺考机构。”
老师。
时璟当了老师。
挺好的,是他擅长的画画,并且也稳定。
苏既望脑海里不由自主想象起时璟给学生上课的样子。
时璟已经把饭菜上桌,二人在餐桌旁落座。可苏既望还在想当老师的时璟是什么样子,半天都没动筷。
直到耳边响起时璟的声音:“是饭菜不合胃口吗?”
她才后知后觉收起思绪,否认道:“不是…”
安静吃了会饭,苏既望小心抬头看了眼时璟,同他视线相交后,没忍住又开口:“你教的学生,应该都考的不错吧?”
“美术不同于其他,个人天分占很大比重,一般选择走美术艺考的都是从小学过来的,能力都称得上不错,来培训机构也只是想得到应试上的指导。”
苏既望被他突如其来的这一番客观解释搞得无言以对,默默低头吃饭。
餐后依然是一个人在一边玩智能手机,苏既望几度不经意抬眼,偷瞄另个沙发上的时璟。
在不知道第几次偷瞄时被抓包。
“有事?”
偷看被发现,她干脆把手机倒扣在一边,反正也不是第一回问出奇怪问题了,多一个不多。
“你说,你不讨厌任何时候的我,那我们分手…是因为你喜欢上别人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