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掉进海里》九号行星

13、是例外

　　夜晚，宋儒也的酒店套房，苏既望坐在他对面的沙发，盯着剧本上自己的台词熟悉。

　　剧本里对白如是写——

　　年有余看着站在甲板上的周徜，缓缓开口：“是分开的时候了。”

　　周徜闻言，不可置信地看向年有余，看着这个曾经信誓旦旦对她讲永恒的人，似乎要从他面上窥见几分假意：“阿年，一定要分开吗？”

　　“我们不会有结局。”年有余话说得无比笃定。

　　周徜面上瞬时染了悲伤，“不继续往前走一走，怎么知道不会有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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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继续往前走一走，怎么知道不会有结局。”苏既望将自己这句台词念出声。

　　讲的是戏中人的台词，可她分明又想起时璟。

　　他们，究竟因为什么分手。

　　原因仍是未知，苏既望想不出来。她想，有什么事是不能彼此一起继续往前走一走看看的呢。

　　苏既望自认为，她不会是先放开时璟手的那个。
　　至少十八岁的她不会。

　　但人是会变的，世间万事，变化才是唯一的不变。苏既望笃定十八岁的自己绝不会主动松开时璟的手，但不笃定之后的自己不会。

　　她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引得宋儒也的注意，“怎么了？苏老师累了吗？”

　　“…没有。”苏既望矢口否认，压下心底生出的波澜。

　　她想，还是她不专业了，十八岁的自己，误把戏中人同自己联系在一起。

　　“抱歉，是我刚有点走神了。”

　　“那今天就先到这吧，苏老师最近拍戏辛苦了。”宋儒也体贴道。

　　苏既望合起剧本，“你也是，早点休息。”

　　之后分手戏拍了两天，反复磨了几遍镜头，才算是结束，这也宣告海边部分戏份拍得差不多，只剩下水下部分。

　　下午，潜水教练教宋儒也和苏既望浮潜。

　　潜水戏拍在戏里的镜头不算多，不过是年有余教周徜潜水，和她一起看水底的鱼群，一些零碎的镜头而已。水下镜头没那么复杂，一下午时间，基本的浮潜足够掌握熟悉。

　　换好衣服预备打道回府时，宋儒也叫住苏既望：“苏老师辛苦了，晚上一起吃饭怎样？”

　　“嗯，大家都拍戏辛苦了，不如叫上亦欢一起。”

　　她没有必要不跟“同事”保持好关系，毕竟离杀青还有距离，往后还有上映时候的宣传期。

　　但毕竟是和男艺人单独吃饭，不能不谨慎，到时候被狗仔乱写恋情，还要平白被男演员的女友粉挑剔。

　　沈亦欢的戏份前天就已经杀青，但也还在舟岛，三个人一起聚餐，就算被拍到那也是杀青聚餐而已。

　　几人去到一家私房菜馆，是圈内艺人聚会大都会选择的那种。

　　苏既望婉拒宋儒也倒酒的动作，她可不敢在外人面前乱喝酒，还是圈内人面前，岂不是徒增把柄在别人手上。

　　她也不敢完全敞开肚子吃，毕竟之后几天还有些收尾戏份，她不敢顶着水肿状态不好的脸上镜。

　　看她不怎么动筷子，钟亦欢开口：“姐姐好自律。”

　　“毕竟不像你，才十七八岁，到了二十四五岁再不注意控制饮食，保养皮肤，就会被你们这种小姑娘拍在沙滩上了。”

　　苏既望如是说着，毕竟，她得维持一个“姐姐”的人设。

　　小姑娘嘴一贯甜：“姐姐这么漂亮，别人哪看得出我们的年纪差。”

　　这时从卫生间回来的宋儒也坐下：“转场去白淞那边以后，苏老师有什么想玩的？有没有兴趣去滑雪？”

　　在海边拍摄结束后，剧组就要转场到北方小城白淞拍摄，那地方靠北，冬天格外漫长，这两年冰雪旅游兴盛，秋冬成了旺季。

　　苏既望斟酌着，“还没想好，到时候再看看拍摄时间吧。”

　　宋儒也倒是热络，“如果苏老师想滑雪的话，我可以教你。”

　　白淞市的部分是年有余和周徜分手数年后重逢的部分，二人在分手数年后突然地重逢，只是互相寒暄，说好久不见，问对方过得好不好。

　　但这场重遇的收梢没有世俗意义上的圆满结局，故事结尾时候，他们又变回两条平行线。

　　看剧本的时候，苏既望就想，这个故事未免跟自己和时璟太像。

　　周徜和年有余，不过只相恋短短一个夏天，那她和时璟呢，也终究只是一时的绚烂，旋即便会不可避免的凋零吗？

　　苏既望想到高中时候老师讲作文题目，过程与结果，很辩证的两个命题罗列在一起，要写议论文。

　　老师说起不能因为避免花落就不种花的例子，苏既望托着腮，正看向教室窗外的玉兰。

　　这棵树处在背阴面，同对面教室窗口的那株处在向阳面的玉兰相比，花落得格外早。

　　如今对面那棵树依然满树的花朵，这棵树的花瓣已经走向枯萎，零落成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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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老师？”宋儒也的声音传来，苏既望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刚刚在走神。

　　她应了声，说可以，到时候一起玩。

　　钟亦欢哀叹：“哎，我也想去白淞玩，可惜就要开学了，还要军训。”

　　“你们拍完戏去玩记得给我拍点照片，让我云旅游一下。”

　　小姑娘六月份刚高考完，戏剧学院top1的录取成绩着实吸睛。

　　钟亦欢话锋一转：“不过，儒也哥叫既望姐好客气，都一起拍戏这么多天了还是苏老师。”

　　宋儒也从善如流，目光转向苏既望：“那要看苏老师喜欢哪种称呼？”

　　“我都可以的。”苏既望不愿在这些无关痛痒的小事上多想。

　　“那…既望？”宋儒也试探着开口，

　　“可以的。”她当即应下。

　　宋儒也了然地点头，而后又开口：“既望这个名字很独特，但还蛮好听的。”

　　苏既望没有告诉人何人的是，这个名字是她后来自己改的。

　　并非其他女星为了星途璀璨而特意找大师算运势命理得来的有助走红的“幸运字”。

　　既望这个词，是古文里的词，是农历的每月十六日。

　　农历十五的月亮却常常在十六日最圆满。

　　而她想要的，便是一轮更好更圆的月亮，而不是退而求其次，并不圆满的圆满。

　　毕竟从小到大，她就总是退而求其次的那个，甚至连其次也得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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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餐饭吃到最尾，钟亦欢抬起手机打到自拍模式，“我们拍张照吧。”

　　于是就有了张三人自拍合照。

　　钟亦欢在镜头最前比着剪刀手，单眨眼wink，苏既望在她右边笑得恬静。

　　而宋儒也，在看苏既望。

　　回到酒店，苏既望站在自己房间的露台，凝视着夜色里孤单澎湃的海，忽而觉得自己同样孤单。

　　从始至终。

　　小时候，长大后，还有现在。

　　她向来都只影形单，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并不觉得有多孤单。

　　苏既望再度走向跟她一样在暗夜里孤单的海。

　　时间已经进入九月，就算夏季的温度仍然眷恋着不肯离去，夜晚海滩上的风也已有了秋天的感觉。

　　苏既望呼吸着潮湿的海风气息，侧耳听浪潮迭起的声音。

　　下一秒就留意到朝自己走来的人影。

　　苏既望觉得看起来有些熟悉，她停在远处，等那人影缓缓走近。

　　看清来人，她不由瞠目。

　　时璟？怎么又是他？他怎么还在这儿？

　　时璟走到苏既望跟前，却没开口说话，只是安静地同她相对而立。

　　最后还是她先开口打破沉默：“你不是说，不常来看海吗？”

　　黑暗中，时璟盯着苏既望，眼神格外明亮。

　　伴着海潮迭起的海浪声，苏既望听见他开口：“难得来一次，总要看够本才行。”

　　一天二十四小时难道还不够看，偏要等时针走过零点之后再看，苏既望也不知道他是白天日理万机还是需要太多睡眠。

　　还是，仅仅只是格外偏爱夜晚的海。

　　但他喜欢在什么时候看海都不关自己的事，苏既望点头表示了然：“那你就慢慢看吧，别着凉。”

　　明天还要拍戏，她得保证睡眠充足才行，可不能再一次跟他在夜晚海边发呆看海。

　　苏既望转身要原路返回，却听到时璟的问话传来：“你今晚又来海边做什么？拍戏不累吗，怎么不多休息？”

　　“想看看…今晚会不会涨潮。”苏既望随口胡诌理由。

　　“潮汐牵引跟月亮有关。”时璟却俨然一副认真进行科普的样子。

　　“嗯。”苏既望随意应了声，“晚安。”

　　她不愿再跟时璟坐一块看海，这只会让她觉得太不真实。可在她起身往回走的时候，时璟又开口：“刚跟同事吃完饭，吃得怎么样？”

　　苏既望停住脚步：“啊？”

　　“我看到你同事发微博了。”时璟解释着。

　　“哦…”苏既望了然，“还好，就普通的舟岛特色菜，宋儒也之前吃过的私房菜馆。”

　　“嗯。吃饱了就好。”

　　苏既望也礼貌地问了句：“你吃了吗？”

　　不想他摇头说：“还没有。”

　　时近凌晨没吃晚餐，苏既望不知他说的真假，随口说着：“这么晚了，再吃也不能叫晚餐，该叫夜宵了。”

　　“嗯。”
　　“那你愿意陪我吃夜宵吗？”

　　苏既望本能推拒：“明天还有收尾拍摄，吃夜宵会脸肿。”

　　“你陪我吃，你可以不吃。”时璟话说得无比坦然。

　　这人，提要求怎么还这么理直气壮的？

　　“…你是不认识路吗？”苏既望搞不清楚他干嘛非要要求自己陪同，“如果是不认识路建议你找当地人带路，我对方向更加不敏感。”

　　“不是。”时璟否认，“只是觉得一个人吃饭很孤单。”

　　苏既望闻言，心底有些微触动。

　　他会孤单吗？此刻、现在？

　　生出些感同身受的意味，她回身，重新看向时璟：“那，既然感到孤单的话，你为什么不跟朋友一起来看海。”

　　“那不就暴露了，我和女明星认识这种机密了？”

　　“…你见到我装不认识不就行了？”

　　“我不想假装不认识你。”

　　苏既望无语，她愈发摸不透眼前这人心里在想什么了。

　　但既然他说了孤单，她就不忍心留他一个人了。

　　因为自己刚来到这个五年后世界时候，那么莽撞地闯进他家，他也妥帖地收容了她在陌生世界的孤单。

　　“那你去附近便利店买些吃的，然后回这里，我陪你吃。”

　　时璟笑了：“好。”

　　苏既望看他走向远处，一时不知道自己选择留在这里是不是对的。

　　好像不对，她应该回去休息，拍摄没剩几天，继续以好的状态结束，才是正确的。

　　可心里另一个声音是“想留下”，想跟他待在一起，隐没在无人知晓的黑暗中，假装现在还是五年前。

　　果然，她还是无法割舍那些过去，刻意按捺住的心思，在夜晚悄悄发芽。

　　苏既望在黑暗中看手机，微博上钟亦欢刚刚发过的合照，宋儒也偏头看她的细节被网友注意到。

　　【cp感是玄学，真嗑到了】
　　【这一看就是我豹猫，我出生了！】

　　苏既望关闭屏幕。

　　不管是宋儒也被团队授意还是自己的心思，总归目的就是出于炒cp，她都能理解。

　　但好像，不那么喜欢。
　　不喜欢跟他“营业”，给观众发剧本之外的“糖点”。

　　人只有在面对自己喜欢的人时才会破例。

　　而她破例的对象，是时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