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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一场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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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既望如是想着,心里愈发乱乱的。
这不对,这不应该。
她能说出数条不应该的理由,可违逆心意的反抗总是徒劳。
海依然在黑暗里澎湃,苏既望的心也像一片无人知晓的海域,一个劲地涨潮,漫过心底那道名为原则的堤坝。
时璟不多时就折返,带着两个装关东煮的纸杯。
他捞起一块鱼丸,看向苏既望:“你真的不吃?”
“我说了不吃。”苏既望摇头。
她只安静看着海平线。
深夜海边一如既往静谧,除了风声和浪潮声别无旁的声音。
不远处有座灯塔。
再远一点,有一艘夜航的船。
今晚好像风更凉了一点。
苏既望抬头,看月亮在云层露出一半。
安静呆着的时候,感官不会过载,周遭每一处细微声响都听得格外分明。
除了对时间流速的感知变得迟钝。
“你吃好了吗?”不知过了多久,苏既望偏头问时璟。
他答非所问:“我吃好了你就要回去了吗?”
“当然。”苏既望刻意让自己不感情用事,“难道你想让我明天拍摄出岔子吗?”
“当然不希望。”时璟定定看着她,“但,也想再跟你待一会。”
他顿了下,似意识到话里的逾矩,又开口:“抱歉,是我贪心了。”
苏既望一时不知如何应对这种暧昧不明的暗示,于是装聋作哑,继续盯着海平面。
他想同自己待着,是因为孤单吗?苏既望乱七八糟地想着,记不清个所以然来。
就察觉到,有水滴落在自己脸上。
一滴、两滴……
苏既望才意识到,下雨了,雨点还很大。
她偏头看坐在身边的人,男人仍平静地坐着。
“你不跑吗?”苏既望有些纳罕,毕竟正常人类的特征之一便是下雨会往屋里跑。
时璟却轻飘飘把话返还给她:“你不也没跑。”
苏既望哑然,讪讪地解释:“我…总不能丢你一个人淋雨。”
时璟又开口:“雨天的大海,很难得一见。”
“是很难得。”苏既望也是第一次看雨天的海,“所以呢?”
“所以,要不要等这场雨结束?”时璟开口,等她的回答。
苏既望愣住,此时此刻,她愈发搞不清楚五年后的时璟是怎么想的了。
本来她已经要接受他们分手的事实,但他却又开始用从前那种暧昧的熟悉感靠近她。
同床共枕,同游水族馆,一起在海边待整夜、说些似是而非的话……
现在又一起在海边淋雨。
她不明白他的行为动机和背后意图。
雨还在下。
他问她,要不要等这场雨结束。苏既望想,时璟是希望得到肯定答案的。
她不忍心让他失落。
心理学上有种人格叫讨好型人格,苏既望起初知晓它的定义时,觉得自己人生前十七年便足以用它解释。
她花太多功夫用在讨好这件事上,好以此换来一点爱,可到头来终究是无用功。
当时她决心以后再也不要做这样的人,因为被爱不应该用什么来交换。
苏既望蓦然想到这些,就想现在或许她也不应该因为不愿让时璟失望陪他在这做什么淋雨的荒唐事,回酒店抓紧休息才是她如今的正轨。
可好想,她也是想的。
想跟时璟一起做这种荒唐事,因为他说他想要自己陪着。
所以苏既望并没开口给他个确切答案,只身体力行地给他想要的陪伴。
雨一直下,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
诡异的安静让她想要打破,却不知说什么,犹豫了会苏既望生硬又别扭地继续刚刚那个潮汐的话题:“刚刚你说的…潮汐的事,是怎样?”
“是月球引力使地球水体周期性涨落。”时璟倒是科普得极其自然。
刻意又生硬扯出的话题终止得迅疾,两人之间再度陷入静默。
雨落在海里,海面没什么变化。
“雨水落在海里,就变成海水了吧。”苏既望再度开口打破沉默,没头没尾地咕哝了这么一句。
身侧人却忽而笑出声,仿佛她刚讲了个好笑的冷笑话。
“嗯。雨水喜欢大海,所以才降落。”时璟说着。
雨水落得更紧更密,苏既望感觉自己被淋湿,随即头顶被遮住,她抬眼,见时璟将外套罩在他头顶。
她沉默地待着,嗅到带着雨水潮湿气息和属于时璟气息混合的味道。
两个人就这么继续安静地淋这场雨。
直到雨声渐小,苏既望才开口:“雨停了。”
“嗯,回去吧。”
时璟跟她住在同个酒店,苏既望在八楼下电梯,电梯门关上之前,听到身后时璟对她说:“记得泡个热水澡。”
她假意没听见,加快脚步消失在转角。
当晚苏既望入睡时已经接近三点,好在次日通告单开拍时间也迟,并没多影响到状态。
潜水戏拍的还算顺利,潜进水里的瞬间,苏既望有种失重感,仿佛登陆月球。
一种很奇异的感觉。
苏既望不由又想起从前,水族馆上镜那天,她跟时璟站在水族馆,看到人鱼表演时候。
“你说,世界上会有真的人鱼存在吗?”十八岁的苏既望好奇问道。
“不会吧。”时璟回答得极认真,“如果按照神话里,鲛人的眼泪会变成珍珠,如果真有这种生物,按照人类的贪欲,怕是要争抢着豢养。”
他一本正经地讲着自己主观臆测下的客观理论,听得苏既望不由觉得好笑。
还有些庆幸他不是研究生物学的,不然岂不是会给自己讲一堂深入浅出的进化论课。
于是她忍不住揶揄他:“时璟你一定是好学生吧,老师喜欢的那种,回答问题无可挑剔的。”
时璟依旧是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也不算,我也没你想的那么厉害。”
……
苏既望盯着水下机位的镜头里的自己,思绪又开始颠来倒去,好像如今的时空全然虚拟。
“既望好像美人鱼。”宋儒也开口,玩笑道。
苏既望没接话,绕到一边更衣室换衣服。
之后几天又补拍了些零碎镜头,以及之后宣传期的物料,便宣告海边戏份杀青,转场白淞提上日程。
苏既望回家休整了一周,收好行李,便搭航班提前去白淞。她想着提前几天去,一个人提前感受适应下白淞的环境。
航程很快结束,走出廊桥,扑面而来的便是北国的凉洌空气。
九月中旬的东北,俨然已经有了冬天的感觉。
办好入住后不多久,苏既望在酒店房间宅着,就听有人敲门。她以为是住在隔壁的助理,不想却是宋儒也。
苏既望诧异道:“你怎么在这?”
“苏老师能提前来,我为什么就不能?”宋儒也反问,而后又补充,“天气预报说最近会有初雪,我想着,来碰碰运气。”
“嗯,天气确实很冷,这里的冬天好长。”苏既望感叹。
“等下雪时候,拍组双人写真吧。”
“好。”苏既望应下。
只是为了宣传作品,也不是什么逾矩要求,没必要拒绝。
宋儒也又问她有什么安排,苏既望诚实地摇头,对方便提出一起去之后拍摄的地方走走。
“我带上助理,拍点发物料的vlog,宋老师介意吗?”
“当然不介意。”
叫助理拍视频是幌子,其实是苏既望对跟不怎么熟悉的人一起旅行实在打怵。
拍摄地主要在老城区,其中一个古镇是旅游景区,他们也不希望被人偶遇,便只在街区随意走了走。
老城区的市井烟火气让苏既望想起以前,她还在家的时候。虽然那个家许多时候都不像是她的家,但毕竟是她十几年来的容身之处。
她的家在老旧筒子楼,沿街,一条短街几乎可以满足几乎全部的生活需要。
东边第三家早餐店的馄饨和西边倒数第二家肥肠面好吃,楼下邻居总在半夜吵架,动辄摔盘子和碗,还有,每到傍晚,苏既望狭窄的窗口能看到鸟群在黄昏归巢。
这会走在陌生城市的街道上,苏既望反而生出熟悉感。这个小城的旧城区街道,跟她从小长大的那个家很像。
苏既望不知道五年后的自己同那几位所谓的家人的关系如何,有没有什么联系。不过她穿越过来以后并没有接到她的所谓爸妈的电话,想来依然不怎么样。
她又想起自己选择做演员的初衷是被所有人看见,包括他们。
苏既望不知道如今他们看到万众瞩目的她会不会后悔。她知道大概率不会,或许他们只会希望从她身上获得点什么价值。
不被爱的课题她已经接受,没有什么好遗憾。
从未得到过,就不存在失去。
“苏老师吃点什么?”宋儒也指着不远处聚集的小摊贩问她。
苏既望从往事抽身,摇了摇头,玩笑道:“不了吧,宋老师这么大牌,不是用来给我买路边摊的。”
宋儒也却忽而正色道:“那谁有资格给你买?那个陪你逛夜市的人吗?”
电光火石间,和时璟在工体新村被拍到的那张狗仔图浮现在脑海。
苏既望避开他的视线,故作轻松说着:“宋老师如果想吃就去买吧,不过最好不要被拍到第二次,不然我在大胸心目中的印象就真成大馋丫头了。”
“那就吃一串糖葫芦吧,怎么样?”
宋儒也去买糖葫芦,苏既望站在一棵树下等他,不远处有戴红领巾的小学生放学,并肩走说说笑笑。
宋儒也递给她糖葫芦,苏既望咬一口,被酸到皱起眉。
……
返程回酒店路上,宋儒也又提起滑雪,问苏既望明天要不要去滑雪。
苏既望坦诚自己为零的经验:“我还没滑过。”
“不会没关系,我教你。”
苏既望暗想,您不要这么热心啊,她也没有很想学。
但对方目光太过殷切,她也说不出拒绝的话,反正总归是待在酒店宅着,出去增加一点人生体验也好吧。
总之回酒店以后苏既望恶补了半天滑雪攻略,只求明天自己不要摔得太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