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掉进海里》九号行星

12、黑暗里

　　“翰林艺考培训”坐落在长林路上，门头不大。

　　三楼一间教师办公室内，时璟坐在办公桌前，盯着手机屏幕。

　　看着看着，嘴角忽而不自觉地上扬。

　　“时老师这是看到什么了？笑这么开心？”对座的教播音主持的女老师捕捉到他的笑意，出声问道，“给我们大伙也看看。”

　　这穿着vintage风格的的女老师叫林舒迩。

　　整个办公室的人都能看得出，她喜欢时璟。

　　唯独当事人不知道。

　　“没什么。”时璟收起手机，收起笑意，随口敷衍过去，“我去上课了。”

　　时璟进了教室，学生已经到齐。他便开始布置今日份的课堂练习：“今天我们来练习色彩，大家每个人画出你心目中的大海。”

　　大部分学生都开始准备蓝色颜料，一个女生举手问：“为什么要画大海？”

　　“因为…蓝色是一种很纯粹的颜色。”

　　这个解释好像不够站住脚，不过好在学生也没有追根究底。

　　时璟承认，选择这个主题，他有私心。

　　那天苏既望问他，还画画吗？那句话最近一直反复在他脑海回响。

　　他见到了来自二零一九年的苏既望，这听起来实在太过天方夜谭。

　　但，同她几天相处下来的感觉，又的确跟来自五年前的她太过熟悉。

　　或许是太久没见了，时璟这样想。

　　毕竟从光速不可超越的角度，人类无法穿越时空。

　　可她，又为什么要骗自己？

　　难道她对自己旧情复燃了？

　　大脑倏然冒出危险的念头，时璟赶忙按下，转而四处走着看学生的画转移注意力。

　　学生的画纸上出现不同的海，有的平静无波，有的浪潮迭起，有的涨潮至沙滩，有的有鲸鱼跃出水面，有的沙滩上游人如织，有的海上有大船小船……

　　但，没有人画一轮月亮，落进海里。

　　……

　　这天拍的是夜戏，一个镜头反复磨了好久，结束时候时间已经过了凌晨一点。

　　拜深夜的美式咖啡所赐，困意过去了，苏既望就一个人在海滩走。

　　拎着两瓶没什么度数的果酒。

　　甜味在舌尖蔓延，好甜，比苦味的啤酒好喝多了，苏既望想着。

　　海滩浸没在黑暗里，苏既望行走在黑暗里，耳边只有风声和海浪声。

　　她就这么慢悠悠走在沙滩，脑子里什么也没在想，只是想等待困意什么时候降临，她就回房间睡下。

　　苏既望看向天际，天上没有月亮。

　　耳边仿佛有动静，她竖耳听，听到——

　　身后好像有人。

　　本能的警觉让她有些微恐惧，意识到自己如今是炙手可热的当红女星，难免有黑粉和不理智的私生粉之流。

　　大晚上深更半夜的海边，要是碰上线下anti的，她可如何是好。

　　苏既望有些后悔自己只身大半夜外出。

　　她小心翼翼地边回身去看，边作防御姿势护住胸前和两肋。

　　顺着目光的方向，黑暗里，的确有人影走近。

　　苏既望大着胆子抬眼看去，待那人走近，才逐渐看清来人。

　　“时璟？你怎么在这？”她不可置信看着在自己跟前站定的男人。

　　时璟在苏既望面前站定，开口：“怎么？我不能在吗？难道这片海被苏小姐包场了？”

　　苏既望哑口无言，暗想过了几年这人怎么变得伶牙俐齿的，从前也没见他会怼人。

　　又转而想到如今自己之于他只是前任又觉得合理起来。

　　她转过头去避开他的注视，“你当然可以在这，不过这大晚上的，我还以为遇上黑粉了。”

　　“既然害怕还大晚上一个人在沙滩上，你也知道已经很晚了。”时璟目光下移，瞥见她手中的酒瓶，“还喝酒。”

　　苏既望一时无言以对，半晌才解释着：“…这是果酒，度数很低，不醉人的。”

　　“是甜的，比啤酒好喝多了，要不你尝尝？”

　　“…不用了。”时璟显然有些无语，“你住哪家酒店，我送你回去。”

　　“回去也睡不着，拍夜戏拍的困劲儿过去了。”苏既望实话实说，又转而问他，“你怎么会在这儿？”

　　“明天休班，就突然想来看海。”

　　苏既望没有继续刨根问底，问他为什么会想到这么晚来看海。

　　毕竟这是他的个人自由，搞艺术的有点怪癖好像才是正常。

　　苏既望直接坐下来，陷进柔软沙滩里，时璟随即也坐下，同她并肩。

　　他同她挨得很近，这场景几乎是她十八岁生日那晚的等比例复刻。

　　时璟很体贴地问她：“你真的不回去休息吗？明天拍戏会没精神吧？”

　　“明天拍配角的戏，可以补觉。”苏既望解释道。

　　海依然在黑暗中兀自汹涌，二人在黑暗里静默良久。

　　苏既望开口打破静默：“夏天的海，好像是比冬天的好看些。”

　　十八岁生日那晚平安夜的海边，他们约好要在夏天看海，可夏天来到时苏既望辗转在不同剧组，最终也没时间再同他看海。

　　苏既望想起从前的约定，不由觉得人生际遇真是奇妙，兜兜转转，像有双无形的手，推动该遇见的人适时遇见。

　　时璟开口：“现在已经立秋很久，是秋天了。”

　　的确，如今已经八月下旬，即便气温残存热度，夜里也俨然带了些许凉意。

　　但苏既望嘴硬道：“只要气温还是夏天，那就还是夏天。”

　　“嗯。”

　　“这几年你经常一个人来看海？”苏既望依然对她未知的五年光阴感到好奇。

　　“不经常。”

　　“那这次怎么突然想来看海，还是这么晚。”

　　“想看看，时间有没有改变大海。”时璟讲了句模棱两可的话，苏既望不甚明白，他说的“改变”背后有什么深层次意味，实际暗指的是她。

　　二人之间再度陷入安静。

　　潮起潮落，恰是天然的白噪音，最宜助眠。

　　苏既望就这样盯着夜幕里的海，渐渐觉得，自己的意识昏昏沉沉飘远。

　　她睡着了。

　　再度睁开眼，天将亮未亮。

　　苏既望对上的是鱼肚白的天空，和…时璟的眼睛。

　　她意识到，自己正躺在时璟膝上。

　　于是腾一下离开他的膝盖。

　　时璟此刻倒是无端冷静，“醒了？”

　　“…抱歉。”

　　“没有什么值得抱歉的。”他依然是一贯的体贴，“快回酒店休息吧，最好吃一点早餐，不然胃会不舒服。”

　　苏既望也就顺着台阶下去，没有再提刚刚过去的这个夜晚，径自回酒店泡了个澡，浸在浴缸的水里，像在海中。

　　仿佛真的成了人鱼。

　　她从浴室出来，叫了酒店送餐，坐在靠海的露台吃饭，顺带拍一张饭和一张自己的自拍营业。

　　然后干脆去片场。

　　尽管今天通告上她的戏份场次在傍晚。

　　刚到海滩，就见宋儒也在一边跟群演说笑。

　　拍摄这段时间下来，苏既望不难感受到他很专业，表演也极有感染力。

　　不愧是第一部作品就拿下新人奖的科班生含金量。

　　看到苏既望，宋儒也走到她身边停下，“苏老师不多休息会？”

　　“在房间也是呆着，不如来海边吹风。”

　　“昨晚下戏以后，苏老师不是吹了很久风吗？”宋儒也说着，语气稀松平常。

　　他看到了。
　　苏既望心中瞬时咯噔一下，警铃大作。

　　“不知道和苏老师一起吹风的，是…”

　　“是一个亲戚，远方的表哥，最近刚好来这边旅游。”苏既望随口敷衍着，尽管跟个亲戚一起在凌晨海边听起来很荒谬。

　　宋儒也笑了：“我又不是狗仔，没那么八卦，只是随口问问，苏老师不用紧张。”

　　“…我知道，我才没有紧张。”苏既望欲盖弥彰地遮掩，心里不无心虚。

　　“那今晚，要不要到我房间里一起对戏？”

　　“可以。”

　　明天要拍到重场分手戏，提前对戏完全合情合理，苏既望没有拒绝的道理。

　　她现在想做的，只有好好把这部戏拍完。

　　好像如此便能证明，她是一个专业的，不出差错的演员。

　　毕竟五年后的苏既望有作品和奖项证明，可五年前的她还没有，她需要一个证明，才能继续待在五年后，享受着未来自己打下的“江山”。

　　毕竟，待在哪个时空也由不得她，当初猝不及防的穿越也没人问她意愿。

　　也不知道天上哪路神仙这么任性。

　　苏既望在片场呆了会就又回了酒店，窗帘拉得严丝合缝，在屋里投屏拉片看。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她斜眼睨一眼，是一个无关痛痒的APP推送，遂捞起手机右划删掉，屏幕上只剩一览无余的屏保。

　　是那个叫冬春海的站子拍的那组海边的她。

　　苏既望想起当年，她第一次见到大海时，时璟拍下的她兴奋的样子。

　　忽然觉得，那张照片不在她这儿，真是可惜。

　　那是从前的她的佐证。

　　想到这她点开跟时璟的对话框，他们的对话还停留在台风天的“马上回”。

　　苏既望打字，斟酌着语气：你…还记得我十八岁生日那天，你在海边给我拍了张照吗？

　　时璟的“正在输入中”持续了好一会，最后却只打发过来两个字：记得。

　　苏既望又问：可以发给我吗？

　　时璟直接把照片发过来。

　　照片里，十八岁的苏既望对着镜头笑。

　　是第一次看到大海的小姑娘露出的笑。

　　好想回去。
　　苏既望强逼自己压下的念头再度升腾。

　　但是不应该。
　　人只能往前看，就算遇到一夜穿越五年的荒诞事，也只能接受。

　　苏既望将照片保存，那边时璟又发来信息。

　　时璟：好看吗？
　　苏既望：当然好看，有我这张脸在，想不漂亮还是有难度的。
　　时璟：当初不是说我挑你丑的时候拍？
　　苏既望：年纪小不懂事。

　　苏既望刻意拿出女明星的配得感回复，其实是在告诫自己，现在的自己，不应该再像过去一样了。

　　与此同时，时璟正盯着她新发来的回复。

　　果然，这才是五年后的她，有着红气养出来的自信和骄傲。

　　果然，那听来就荒谬的穿越说辞，真的只是她重新接近自己的借口。

　　时璟心里升腾起一个不确信的大胆猜想——

　　她真的还喜欢自己？

　　他不敢相信，因为彼此隔着可以改变一切的五年，因为她已然置身另一个圈子。

　　但，心里还有另一个问号——

　　如果是真的呢？

　　这个问号很快得到一个句号收尾的答案。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就要，回到苏既望身边了。

　　这五年，时璟不是没有后悔过，他曾不止一次设想，诸如“如果当初”这样的假设。

　　可惜世事万千，唯一不存在的便是如果。

　　当初离开苏既望，是时璟自己的选择，即便有所谓苦衷，他也没对她说起。

　　他只是不想让她，被不属于她的那些纷扰缠上。她的过去已经很辛苦了，以后应该有一个好的未来。

　　苏既望值得一条光明的坦途。

　　她是很善良的小姑娘，他不能自私地把她拉进自己朝不保夕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