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掉进海里》九号行星

11、冬春海

　　离开时璟家时，苏既望在楼下最后一次回望那间窗户。

　　除非她能回到五年以前，不然，这里不再会是她的家。

　　好像有一点惋惜。
　　不过，无可改变的惋惜无济于事。

　　苏既望转过身，去往她的家。

　　眼下不是为了过去的事平白伤感的时候，过去不可追，如今她只能为了以后的自己，继续往前走。

　　回到她那陌生的豪宅，苏既望在房子里转了一圈。

　　看得出来这儿她不常住，家里几乎没什么生活气息，更像是一个精致的商务酒店套房。

　　试镜前几天，苏既望在家又把剧本反反复复看了数遍，把女主角设定加以揣摩。

　　苏既望不知道自己能把这个角色呈现到什么程度，她也只能尽力而为，至于尽力以后的事，就只能交给命运了。

　　试镜那天，助理一早来家里接苏既望。她忐忑不安地抵达试镜现场，希望自己不要给未来的自己掉链子坏了人家影后的口碑。

　　试戏的部分是一镜到底的情绪戏，是女主跟男主分开后一个人回到家后的心理呈现。

　　这电影偏向意识流的风格，整体都是女性视角。

　　故事开头，潜水教练救下在海边浮漂溺水的女主。随后，他们用一个夏天在相爱，最后彻底爱上彼此，却最终在夏天结束时选择分开。

　　甚至都没有什么确切的缘由，只是在某一个清晨，所有过去都被留在了昨天。

　　再往后，数年后，二人在几年后的北国小城重逢，却也只是短暂重遇，故事最终，他们依然没有后来。

　　整个故事给人的感觉都是淡淡的，没什么特别的波澜起伏。

　　苏既望走进试镜的屋子，一眼看见的便是导演。

　　钟清眼角眉梢透着年逾不惑女人浑然天成的成熟知性。

　　“开始你的表演吧。”

　　苏既望定下心神，让自我暂时褪去，转而变成那个正在情绪里溺水的伤心女人。

　　她走到飘窗边，看向窗外。

　　今日正是多云天气，倒是很贴合角色心境，适合酝酿情绪。

　　苏既望不知道获得影后奖杯的自己会怎么表演分手，也不知道当初跟时璟分手时候的自己是怎样的心境。

　　她只知道，十八岁的自己来到五年后知道时璟跟自己分手的刹那的心境。

　　那是一种空洞。

　　知悉过去所有缱绻甜蜜，属于两个人的共同期待已然落空的刹那，是心底有一块坍塌的空洞感。

　　仿佛，那个人，把自己的一部分带走了。

　　又或者是，和他共度时光的那个过去的自己，被带走了。

　　她就这么进入剧情情景，一瞬间属于苏既望的灵魂被抽离掉，站在窗前的，只是故事里的女主角周徜。

　　不多时，苏既望的表演结束。

　　她有一瞬抽离，刚刚做了什么，一瞬有些模糊，她不记得刚刚自己做了什么。

　　好像拉了窗帘，又转身拉过薄毯，还流了两滴泪。

　　眼角残存的湿润就是佐证。

　　钟清静默了些许，旋即同身边的编剧同时鼓起掌。

　　苏既望傻了眼，她没料到如今的局面，完全受宠若惊，只赶忙颔首鞠躬，以示谦逊。

　　总之几天后她收到通知，角色顺利被拿下，导演编剧都对她一副欣赏意味，显然把她当作一匹千里马。

　　其他配角演员已经定下，定好女主后，剧组开机时间也随即敲定，在两周后。

　　前期拍摄地在舟岛，后期则在北方一座叫白淞的小城。

　　开拍前的两周，苏既望除了进行些广告商务拍摄之类的行程，就是在家反反复复默戏，揣度每场戏的人物心理。

　　就这么到了开机前三天，剧组主创在海边聚集，进行剧本围读。

　　男主角宋儒也，电影学院科班出身，去年毕业，第一部上映的院线电影戏便拿下新人奖。

　　也是娱乐圈天降紫薇星般的人物，老天爷赏饭吃，前途一片风光，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

　　他二十三岁，苏既望年底才过24岁生日，也就是跟他同龄，大不了他几个月。

　　女二号沈亦欢，在片中演岛上渔民的女儿，虽然出场不多，但也算有人物弧光。

　　前期被女主认为是男主的青梅竹马，后来跟女主成了朋友。

　　她才十七岁，完全清水芙蓉般的年纪，却已经因童星出道拥有十数年戏龄。

　　还有几个男配角，是男主同事，都是海边风景区的潜水教练，属性相对工具人。

　　围读之后，剧组便在海边正式开拍。

　　拍戏的生活倒是简单，每天只全身心投入创作，苏既望只需要专注成为角色，故事里那个孤单的女人。

　　贪恋温暖的、渴望拥抱的女人。

　　也像极了曾经的她。

　　拍摄一周进行下来，一切都出乎意料地顺利，并没有苏既望预想中的担心，比如接连被导演喊卡耽误拍摄进度之类的事情发生。

　　苏既望把顺利的原因归之于这个故事同她太相似，所以她格外容易入戏。

　　这天，一条长镜头拍摄结束，苏既望裹着浴巾在礁石上翻着剧本休息。

　　“那边的粉丝，我们要清场开拍了，禁止在互联网发布路透，我们保留追诉权利。”场务举着喇叭对边上追线下的粉丝喊。

　　苏既望看过去，那些小姑娘长枪短炮，看着着实辛苦，遂叫来安安，叫她一会去买点奶茶咖啡去给她们分一分。

　　她来到这个五年后自己成为女明星的世界，真切体验到被粉丝簇拥。

　　她看到很多私信，一条一条，都是来自天南海北的粉丝的真心。还有如今线下的粉丝，不知跨越多少距离只为见一见她。

　　被爱意包围的感觉，苏既望只觉得真好，因为从前，感知到爱意于她实在是奢侈品。

　　头一回感知到，还是源自时璟。

　　想到他，苏既望就不由去想，他现在会在做什么？大概…在画室指导学生画画，或许会收获仰慕的欣赏目光。

　　然后下班回家，吃一人份的晚餐。

　　他还会记得喂鱼吗？

　　都说金鱼的记忆只有七秒，所以，它们已经不记得自己了吧。

　　工作以外，他真的不会再画画吗？不会画他心底向往的那片海，那抹蓝了吗？

　　好像有一点可惜。

　　苏既望觉得荒谬，为自己在这想东想西脑补他现在的生活细节。

　　两个人终究已经分属于不同的世界，想再多又有什么用。

　　就算他跟她说什么两个人都在同个地球这样的玩笑话，也无可改变彼此身处不同生活圈子的事实。

　　成年人之间的渐行渐远，通常是无可挽回的。

　　她已经接受了他们分开的事实，至少已经知道，他还能把她当作朋友。
　　这已经很好了。

　　她只是惋惜，可惜他没有继续画下去。

　　十八岁的苏既望没有什么认定的事，较为笃定的便是，时璟是应该成为艺术家的人。

　　她觉得他就应该画画，画海也好，画什么都好，只要是他想画的就好。

　　但不应该是为了教授学生应试的示范图例。

　　苏既望莫名替时璟感到不甘，他怎么能放弃自己的天赋。

　　海浪迭起，冲刷礁石，一只鸥鸟在海面盘旋。

　　她又觉得好笑，为自己真情实感在这操心前任事业的多余心思。

　　可，时璟在她生命里留下的痕迹太清晰了，不是可以轻易用橡皮擦擦除的那种。

　　苏既望抬眼，望着面前这片蓝，又想起时璟画纸上曾经的蓝。

　　……

　　五年前的除夕夜之后，一直到正月十五，咖啡店都不营业。苏既望每天待在出租屋，除了睡觉吃饭，大多时间都在看时璟画画。

　　他依然在画大片的蓝色。

　　苏既望没忍住又提议：“你画点其他的好不好？除了大海以外的。”

　　时璟问她想看他画什么，她说什么都好。

　　然后，他就画了她。

　　画里的苏既望头发被海风吹起，是十八岁生日那晚在沙滩上看海的她。

　　苏既望盯着画纸上依然大片的海说：“你这不是画的还是海吗？”

　　“主角是你，海只是背景板。”

　　话声言犹在耳，苏既望看向大海。

　　如今，这片海倒的确是她的背景板了，可她也不再是时璟故事里的主角。

　　苏既望叹口气。
　　她还是没办法轻易把时璟归之于她的“过去”。

　　好在下一镜即将开拍，她又可以再度投入故事里，不去烦恼自己没有参与的“苏既望”的五年，只需要成为故事里的周徜，和那个叫年有余的男人相爱。

　　……

　　这天拍摄结束，伴着敛起的天光，苏既望回房车换衣服，助理递过来手机，她瞥了眼，不难看到热搜标题。

　　＃苏既望海的女儿＃
　　＃冬春海＃

　　苏既望点进去，发现是一组站子拍的休息间隙的她。

　　照片里，海风吹乱她的长发，看起来凌乱，却自然形成种氛围感。

　　那个站的id叫——

　　「冬春海|苏既望」

　　评论区显然充满粉丝和路人的溢美之词。

　　【我去海神你来了！海神出手就是神图保证！】
　　【海边文艺片女主，我担美得像神！】

　　盯着图片上自己裹着披肩看向大海的身影，苏既望承认，她被自己美到了。

　　遂点了个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