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掉进海里》九号行星

10、试一试

　　照片上的自己穿着件香槟色缎面质地礼服，右下角是行云流水的艺术字签名。

　　苏既望才恍然，这几天过得太舒服，差点忘了自己的女明星身份。

　　这是她在五年后的这间房子见到的第一个和自己有关的物品。

　　她就说嘛，如果彼此间分开时没有发生什么不体面的事，也不至于在分手以后消灭对方留下的一切痕迹。

　　苏既望走出书房，带着这本书。

　　在沙发翻了会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表演理论，苏既望不由打起瞌睡。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读了大学，读书期间也在拍戏。

　　没有海城的出租屋，没有时璟。

　　就像是，平行宇宙的苏既望所拥有的圆满人生。

　　梦里的一帧帧画面很杂很琐碎，像被过度曝光的镜头，看不真切。

　　醒来时苏既望尚有些恍惚。

　　窗外不知何时又开始下雨，浑然天成的白噪音，衬得房间格外安静。

　　手机在一室静寂中突兀地响了一声。

　　是天气预报短信，气象台的预警信号，说台风在东南沿海登陆，当晚会有短时强降雨。

　　苏既望点开跟时璟的微信对话框。

　　在一片空白中，发过去五年后的第一条消息。

　　——下雨天注意安全。

　　发完苏既望就为自己这种前女友立场的关心觉得好笑。

　　但与此同时，对话框顶端瞬时切换成“正在输入中”。

　　苏既望盯紧那五个字。

　　旋即，时璟的回复发过来：知道了。

　　话题终止，但苏既望不想终止，于是又发了一条：

　　【什么时候回来？】

　　时璟再度秒回：想我了？

　　苏既望：嗯。
　　时璟：马上。

　　苏既望内心升腾起一股隐秘的窃喜。

　　“想我了”这种话，怎么说都不像是出现在前任之间。

　　所以，这说明，她对他而言还是有点不一样的吧。

　　她心里升腾出一丝隐秘的推测——

　　时璟对她余情未了。

　　甫一出现这个念头，苏既望即刻给自己泼冷水，她这是在想什么天方夜谭。

　　如果时璟对自己真的余情未了，重逢时候干嘛要露出那样冷漠疏离的神情。

　　刚来到这个五年后世界时，便利店见到时璟那刻，他的眼神一直烙印于心。

　　那种完全陌生的疏离感，苏既望每想起来，都要后背生寒。

　　他又不是演员，不会也没必要有这么好的演技，面对突然遇见的前女友瞬时表演出一副冰山人设来吧。

　　一定不是这样，苏既望强行将这个荒谬的念头排除大脑。
　　或许，他只是把她当做一个过去的朋友，而已。

　　时璟说的“马上”倒的确很快，他发完这条消息后一刻钟，便回到家。

　　沙发上的苏既望看向时璟：“回来了。”

　　语气熟稔自然得像没分开时那样。

　　“嗯。”时璟应了声，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本书。

　　苏既望也顺势摸出那张签名照，玩笑道：“看不出来…你还是我粉丝？”

　　时璟没说话，只点点头。

　　“你承认了？”

　　时璟在她旁边坐下，“没什么不好承认的，苏老师粉丝千万，多我也没什么吧。”

　　“我又没说有什么…”苏既望莫名觉得他是在揶揄自己，“夸你眼光好还不行吗？”

　　“嗯，这我知道。”时璟说完，便钻进书房不知道去做什么，客厅又只剩她一个。

　　苏既望一直盯着书页假装看书实则发呆，脑海里那个时璟对她余情未了的念头仍然在盘踞。

　　好在下一刻她也顾不上再继续想签名照的事，因看到经纪人发来信息说，过几天有个电影试镜，一并发来的还有剧本。

　　经纪人只说让她先看看剧本，再仔细考虑一下要不要去试镜。

　　毕竟是个文艺片，从题材上看就不算太讨巧的选择，极大可能费劲拍了半天，上映时被观众评价不知所云。

　　但只翻了几页，苏既望就不由一阵激动，她确信自己喜欢这个故事。

　　钟清，这个名字她自然不陌生，是一个拍的片很有天赋和艺术感染力的女导演。

　　五年前的苏既望就知道，钟清是个擅长拍出女性情绪的文艺片女导演，入围戛纳的影片《世界不会在夏天终结》便是她的作品。

　　之后苏既望花两小时读完了这不长的电影剧本，当即就被故事所触动。

　　其实故事情节很简单，没什么复杂的波折，但苏既望莫名就是很喜欢。

　　或许就像人和人一样，人与故事之间，也是有缘分这回事的。

　　可她又不知道，自己承不承担得起这个故事，这个角色。

　　即便苏既望知道，二零二四年的她有这个实力，可十八九岁的她，能行吗？

　　这也是她头回认真思考起自己穿越过来以后刻意逃避的，有关“事业”的部分。

　　年底才满二十四岁，二十三岁便拿下影后奖杯，怎么讲都是让人艳羡的履历，即便是身处对女演员来说并不友好的内娱，未来的星途也显而易见亮得晃眼。

　　她也看过了出道这几年间自己的作品，数量不多但贵在精，每部都是有口皆碑的好作品。

　　可这些，都是十八岁的她还没经历的。

　　她只拍过数个工具人配角，人物没有角色弧光，跟群演无差，后面那些好班底好剧本好角色她都没经历，所以哪怕在观看自己拍过的戏，也总有种在看一个陌生人拍戏的感觉。

　　五年前刚开始接触拍戏的她，真的能把握住这个机会吗？

　　倘若万一演不好，岂不是砸了未来的自己影后的招牌。

　　自我怀疑在内心深种，苏既望陷入一种内心两个小人的心理博弈。

　　她既不舍得替未来的自己放弃这个机会，又怕过去的自己没能力把握住。

　　苏既望盯着剧本反复犹豫。

　　窗外雨声渐大。

　　晚餐餐桌上，苏既望对桌上的食物意兴阑珊。

　　时璟看出她兴致缺缺，开口关切问道：“怎么了吗？”

　　苏既望开口：“经纪人发过来有个试镜机会，是不错的导演和角色。”

　　“嗯。”他应了声，像在听候下文。

　　苏既望也就继续说下去，说出她心底的顾虑和犹疑：“我知道这种机会不能错过，但…我没信心，没过十九岁生日的我能对得起二十六岁拿奖杯的自己。”

　　“你可以的。”时璟不动声色，只说了这一句，却斩钉截铁，莫名让她内心坚定许多。

　　“我…真的可以吗？”

　　“当然。”时璟继续说，“你第一次拍戏，只是因为在海边看日出就被导演选中，你本来就是应该出现在镜头里的人，所以不要怕。”

　　“…是吗？”苏既望依然踟蹰。

　　“当然。”时璟依然坚定。

　　“可…毕竟，我还一点也不了解这个五年后的世界，女明星苏既望的世界。”

　　时璟笑了，“才五年而已，世界能有什么变化，没有会飞的汽车和太空旅行，别把世界想的复杂。”

　　“世界或许本来就是个很大的草台班子，大部分人都只是在假装很厉害而已。”

　　苏既望听着，觉得自己真的可以试一试。

　　或许她应该勇敢一点。

　　天不会轻易坍塌，就像她在电影节红毯摔倒的那刻，过去了，也并没什么。

　　她心里做了决定。

　　“那，我明天就回家了，看看剧本，准备一下试镜，揣摩一下角色，写写人物小传。”

　　苏既望想，未来的自己，一定不希望她违逆心意，错过机会。

　　时璟唇角扬起，“嗯。祝你一切顺利。”

　　“你也是，工作、生活，都顺利。”苏既望说着，犹豫地盯着他看了片刻，又开口，“还有，如果以后再遇到的话…就不要装作不认识了，好不好？”

　　分别在即，这短暂的几日，仿佛像是偷来的片刻光阴，让她在这个五年后的陌生世界里短暂躲在熟悉的地方待一会。

　　时璟点头，说好。

　　下定决心后的苏既望心里忽而一阵轻松，又陡然想起被抛在脑后的那张夹在书里的签名照，她想问，迟疑了会，最终还是没问出口。

　　倒是时璟忽而提及那两尾金鱼的归属问题：“对了，你买的金鱼，要带走吗？”

　　“你不是说可以养吗？”苏既望想起昨天夜里他答应自己以后也会记得喂鱼。

　　但转而又想，毕竟是自己买回来的金鱼，他有变卦的权利。

　　她开口，给他选择的自由：“当然，如果你不想养的话也没关系，那我就带走。”

　　时璟矢口否认：“没有不想。”

　　“那就放你家吧，它们应该都适应这个环境了。”

　　就好像，这两尾鱼，还可以继续成为他们在五年后的一个羁绊。

　　于是，翌日清早，苏既望起床后收拾行李，在中午之前离开了这个熟悉的“家”，回到真正的，五年后的苏既望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