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归落》冷杉雾

34、归 一只垂耳兔

　　扎眼。
　　看着那一幕，叶情不自觉握紧了拳，想把这个人提起来，打一顿，然后再塞进麻袋里丢了。
　　怎么可以离她那么近？
　　他不清楚自己失落，难过，愤怒的感觉此刻由何而来，这种感觉就像养了一只小猫，给它准备了很多好吃的，看着他吃完心满意足的出门散食，自己坐在家里想下一顿要给小猫吃什么，出门买食材的时候猛然看到，自己家的小猫正在和一个陌生人亲近。
　　剪个头发需要靠这么近吗？那嘴唇都快贴上人耳朵了。
　　叶情简单的把这种心拧成一团的心情，归结为这个人举止没有社交边界，某种程度上算骚扰别人，因此自己看他不爽。
　　他往前走了几步，想进去找这个人理论一番。可洞察力敏锐的孙劲青早在他停下那刻就发现了他，像进入自己特定范围就会有所发现的吸血鬼，在那一瞬间看过来，装作观察街景掠过他。
　　那一双眼含杂了太多情绪，烦躁，不安，惊愕。在看到他那一刻，变成了意外。
　　就算她可以感受到有人在看自己，也猜不出是谁，此刻隔着玻璃和一条街，两人沉默的对视着。
　　叶情脸色不太好，那张在她面前永远笑着的脸庞，此刻像下了一整天的暴雨，狂风和雷把他阳光和天气弄得糟糕透顶。
　　半晌，他要抬步时，孙劲青冲他做了个口型，他一眼就明白了，孙劲青再对他说：“走。”
　　走？为什么？
　　看着她快速的面向镜子，身后的男人也要马上看过来。
　　叶情动用了他天生影帝的才能，扯出一个假笑，从兜里摸出手机：“喂，是你啊，嗯，我马上到了。”
　　他佯装出一副笑模样，一步步向前走去。
　　余光里的男人似乎没有发现异常，若无其事的转回了头。
　　就算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孙劲青对他说走，那他就毫不犹豫的离开。
　　他盲目的这样想着，忍不住回想刚才的细节。
　　应该……没被发现吧。
　　一颗心扑通扑通跳的很快，他加快脚步，快速远离了那片区域。
　　可当他以为躲过一劫时，正在店里的孙劲青看着镜子里的孔萧，他直起腰，把梳子放回台架，眼球转到眼尾，以一个诡异的方式与她对视。
　　他双手合十，十指相扣，舒了舒指节。
　　阴险的面容拉扯成一个恐怖的笑脸,他俯在孙劲青耳边，小声提醒她，声音像就在黄酒里却仍活着的毒蛇苏醒。
　　“你忘了还有镜子吗？”
　　“那个家伙是谁？有几分姿色……”
　　他的话像粘稠的糖汁流进耳朵。
　　孙劲青眼神冷的像冰，她”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你试试看打他的主意。”
　　这种护犊子气质，从内心深处涌来。
　　莫名有一种心慌的感觉，孙劲青捏了捏拳，再次对孔萧警告：“你可以试试。”
　　孔萧完全不在乎刚才那个和他唇齿纠缠的男生。
　　抬起一根大拇指抹了下嘴唇，露出几分餍足的神色：“放心吧，我又不是gay。”
　　孙劲青轻嗤一声。
　　她不是忘了有镜子，而是那一瞬间，不想让他进来，不想让他面对他过来后可能会发生的任何事。
　　她坦坦荡荡的说：“他是我手底下的人，你最好识相点。”
　　孔萧把她脖间的围布取下来：“你手底下的人？”红色围布表面落了些碎发，他把围布拿起来抖了抖，意味不明道：“知道你做这个？”
　　他口中的“做这个”，两人都心知肚明，别说叶情，就是其他人也没一个知道。
　　分的孰轻孰重，孔萧难得配合，没有缠问下去：“算了，你自己小心。”
　　“你这是变蠢了……刚才那一出纯属多此一举。”
　　孙劲青没说话，自己刚挪一下，正如孔萧所说，蠢到家了，她懊悔的皱起眉：“不想让他看见你，不行？”
　　叶情这么聪明的人，一定会对孔萧起疑心。
　　他只要敢去查，背后的人就保不住。
　　她拨的一手好算盘，把孔萧和叶情一并编在里面。
　　孙劲青站起身，打开玻璃门往外走，身后传来孔萧的喊问：“你给钱了吗？剪头不给钱啊？”她理也不想理。
　　三点多，光景晃眼的不行，她眯起眼睛，透过层叠的五彩光斑和青蓝色天空，听到训鸽的飞声。
　　拐过一条街，走向刚才叶情离开那个方向，街上两三个裹成粽子似的人，只露着一双眼睛，缩着脖子与她擦肩而过。
　　忽来一阵风，渐渐将云卷了西去。
　　孙劲青走了半条街，在一个很大的国营店面门脸前，看见了手里拎着大堆塑料袋的叶情。
　　叶情也看见了她，虽然兴致不高，还是冲她笑了笑，然后头也不回的转身提着东西走。
　　这条街离他们住的地方有些远，也不知道叶情为什么放着家附近的商店不去，要跑来这么远。
　　也不知道那一瞬间涌出一股什么样的冲动，孙劲青快步追上去，平复着呼吸，喊了他一声“喂。”
　　她跑到他前面，挡住他的去路。
　　“你走这么快干什么？”
　　“没干什么。”叶情偏开脸，不去看她的眼睛。
　　孙劲青是充满攻击力的长相，眼尾微微上挑，这样垂眸看人的时候有种莫名其妙的凌驾感。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不反驳你，然后以这种沉默的盯视逼着你回答她想要的答案。
　　叶情显然没有输在这威压里，他仍固执的不肯开口。
　　两人就在沉默中对峙。
　　这种感觉像是又回到了刚认识的时候。
　　孙劲青忽然想到还在旅店的老赵，还有等着她处理的陈栋明，生出一种事业女在公司当完狗还有一大堆事没做回家看着丈夫发疯的感觉。
　　没心情再跟他闹，顾不上思考这些古怪的比喻。她心累的叹出一口气，抬手捂捂脸：“你别跟我闹了行吗？”
　　语气略微无奈，没有发脾气的前兆。
　　孙劲青也不知道自己哪来这么多耐心。
　　叶情听完不可置信的偏回头，睁大一点眼睛：“我闹？”
　　我闹什么了？
　　不想和他掰扯，孙劲青摆摆手，随口敷衍道：“行，你没闹，晚上回家说，我还有事儿，先走了。”
　　说完，步调匆忙的往另一条路口走去，留下一脸震惊疑惑的叶情。
　　不过他发现，孙劲青说完那些话，他的心情竟莫名其妙好了起来。
　　连回家做饭都有了动力！
　　她说晚上，她刚才说晚上回家说，那么就是晚上会来吃饭的意思吧？
　　叶情唇一弯，跟只高兴了就竖耳朵的垂耳兔似的，回头继续往家赶。
　　去鹰巢那边，刚到吧台，孙劲青挥手赶走要给她上酒的伙计，看那五光十色，热闹的很。问身边的伙计：“现在不是营业时间，哪来这么多人？”
　　伙计毕恭毕敬道：“老板，我不清楚，今天我来上班就这么些人了，赶不走。”
　　这话说的漂亮，孙劲青几乎立刻意识到是谁在寻欢作乐。
　　她眸光闪着五彩斑斓，抬手，对招来的酒保说：“去把刀爷叫来。”
　　酒保应是。
　　刀爷很快从DJ那边走过来，看见孙劲青，不自觉摸了下额头：“劲姐，你来了？”
　　她掀起眼皮冷哼一声：“我再不来，怕是你们要起飞。”
　　“哪儿的事。”刀爷摸摸头，讪笑道。
　　他们最近的确有些怠慢，因为孙劲青不怎么过问，要债的催命的都停了停，不像从前那么紧迫。
　　“这大过节的，兄弟们也不能逼得太紧。”刀爷找借口。
　　孙劲青冷嗤一声，最近的“大过节”，应该也就是圣诞节了，这种借口也好意思拿来说，她交叠长腿，乜他一眼：“过节？过的什么节？”
　　“一个洋节也好意思拿出来过？这个月月绩最差的是谁？喊出来。”
　　她不拿正眼看刀爷，提起台上的空酒杯端详。
　　刀爷这会儿才惊觉，愚人梦醒似的，他冷汗惊出一背，忙点着头说：“我这就去喊。”
　　孙劲青素来管理仁慈，不严加惩治不是让他们肆意妄为。
　　不消片刻，那杯中倒影出个人影，还没到眼前，便跪下来膝行向前，口中喊着：“老大好，老大好。”
　　孙劲青将杯子放下，玻璃轻磕，不仅月绩最差的来了，说的上话的人都来了。
　　她打量起跪在眼前的人，穿着牛仔外套，看起来挺年轻，抬着点头也不敢看她，斜眼吊炮的，难看的紧。
　　“咱帮里的规矩都知道，连续三个月了吧。”她不紧不慢道。
　　这女人的说话声此刻就是架在他脖颈上的刀，他不敢吭声，闻言一味垂首点头。
　　连续三个月月绩垫底，就是要剁一根手指头！
　　孙劲青从腰间摸出自己随身携带的折叠军刀，甩出白刃，翻过刀背端详起反光的自己。
　　“刀爷，你得管啊，后院堆了那么多垃圾，卖废品的来了记得收拾干净。”
　　像是不欲再说，她收起刀，从椅子上下来，身旁下属低着头，不敢吭声。
　　“劲姐教训的对，”刀爷肉惊，他抬手试着汗，知道这是孙劲青对他的警告，立马对着身边人下令：“还不拖出去剁手？”
　　那伏地的马仔吓到乱喊，左右应一声“是”拖着人就到了后院，不多时，惨叫而起。
　　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他们劲姐提的一个醒，这马仔就是拿来开刀的，这回是他，下回呢，下下回呢。
　　无人敢说话，刀爷凑上前，对孙劲青说：“我知道了，待会儿我就让兄弟们行动起来。”
　　孙劲青脸色稍缓，“先不急，听说有个叫陈栋明的，问咱们借过贷，欠条打的是什么时候还？”
　　劲姐亲点的人。
　　刀爷跟着孙劲青久了，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他常常把账本搁在身上，上面记录着近期要债的主，听完便掏出来翻看，当即道：“是有一个，陈栋明……借了两万，年底还。”
　　刀爷合上账本，微微俯下身。
　　“冤有头债有主。”原本还愁没理由收拾他，这倒是送上门来了，孙劲青拿出打火机，上下抛起来接住，嘴角提起不知名状的诡笑：“去好生伺候伺候。”
　　刀爷点头：“是了。”
　　他要去安排，孙劲青就“欸”了声喊住他，他转身问：“劲姐还有什么吩咐？”
　　“顺便帮我带句话，”她点燃一支香烟，修长的两指轻轻夹住，从唇上离开时吐出一层淡薄的烟：“人在做，天在看。”
　　“给自己积点阴德，省的横死街头，连具全尸都落不着。”
　　刀爷了然，点头应声：“是。”